第2章

上學報名是趙偉麗帶我去的，左手拿着戶口本，右手牽着我的手。

趙偉麗同學，這是你妹妹？那個阿姨一邊抄着戶口本的信息，一邊和趙偉麗說話。

我則悄悄打量這個胖胖的女人：大大的眼睛像一對紫黑色的銅鈴，雙眼皮也如溝壑般寬廣遼闊，凹扁的鼻樑突起一個很大的蒜頭，上唇翹，下嘴翻，感覺就算閉上嘴也會露出牙齒，嘴角邊長着一顆黑痣，還有圓圓的胖臉燙着短短的捲髮，很像《灰姑娘》故事裏的后媽。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工作服，戴着深藍色的袖套。我年紀雖小，卻喜歡以貌取人，看到她這個難過的面容，我心裏開始默默祈禱：菩薩啊，老天爺呢，希望我班的阿姨不要長得這麼難看呀！

趙偉偉，老師問你話，你幹什麼呢！趙偉麗壓低聲音呵斥我。

糟了，我心裏一慌，剛才溜號，竟然沒聽見阿姨已經開始問話。

阿姨，您能再說一遍么，我沒聽見。我戰戰兢兢的小聲問道，音量僅夠聽到，至於能不能聽清就要看她的耳力。

趙偉麗！你妹妹怎麼回事！沒上過學前班嗎，怎麼管老師叫阿姨！那女人瞪了我一眼，大聲道。

白老師，真對不起，我妹妹她沒上過學前班，不懂規矩，我回家叫她改掉叫阿姨的習慣。趙偉麗一臉尷尬。

行了，看你挺精明的，你妹和你不太像。那白老師打斷姐姐的話，“我問你趙偉偉，你會背聲母表、韻母表和整體認讀音節嗎？

白老師，我妹她不會，這個暑假我就教她。姐姐陪笑着和老師說完，接着白了我一眼。

那數學十以內加減法會不會？白老師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問。

我會，我爺教過我。我馬上搶答。

4+5等於幾？

9

7-3等於幾？

4

6+7等於幾？

老師，6+7等於幾，是嗎？我慢慢重複一遍，腦袋則迅速搜索答案，老師，6+7等於——老師！大於10了，我不會！

那天的最後一個答案幾乎讓趙偉麗崩潰，她在學校精明強幹的光輝形象瞬間被我毀於一旦。白老師卻笑得前仰後合，渾身肉顫，整張臉就像服務部賣的白面開花饅頭，4分錢一個，外加二兩糧票。

那天回家趙偉麗特別生氣地向媽媽告了一狀，宛如她受了很大的屈辱，媽媽則滿面愁容的看了我一會兒沒再說什麼，就是囑咐趙偉麗放假教我多學習一下就好了。

趙偉麗上三年級，期末成績很好，我記不清是第四，還是第五，總之媽媽獎勵她一個水粉色塑料皮的筆記本，插頁還是彩色的畫面，都是山呀水呀雲的，落款處有一堆模模糊糊看不清的文字。我羨慕的用手摸了又摸，就像花貓看到魚，饞得直想流口水。媽媽給我的則是小拼音，小算草，還有小田字格。她讓趙偉麗假期教我學算數和識字。

有時，我真想當面喊她的名字趙偉麗，因為我知道有好多小朋友都直接喊哥哥姐姐的名字，但是更因為她就比我大兩歲，我覺得很吃虧，不但從輩分上矮一截，從氣勢上那就輸更多了，她常常對我趾高氣昂，不可一世。可是我不敢，只要她瞪一瞪眼睛，我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害怕，乖乖地俯首帖耳，內心卻滿心不服。所以那時我就明白了眼神也是可以遺傳的，趙偉麗像極了媽媽。

不要怕趙偉麗，我常常這樣自言自語的安慰自己，因為自我有記憶起，這個家就是媽媽和我的，她不過才回來住兩年，不對，是三年吧，她應該怕我才是，可是她回到家裏，沒有一點陌生的感覺，還時常和我指手畫腳，動不動就向媽媽打小報告，媽媽訓斥我，她就在旁邊擺出一副得意洋洋、陰謀得逞的樣子。

我恨她的小人之態，也恨自己懦弱不爭氣，並常常自怨自艾：如果上學前我不生病，不休學在爺爺家住一年，那趙偉麗就不會有這麼濃烈的自居感。現在，我倒像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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