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格林伍德孤兒院

“夏娃（Eva）……”

伊狄（Edie)突然從那柔和的、如海妖般溫暖誘人的語氣里驚醒。她大聲喘了口粗氣，抱住膝頭，頭低低地埋向其間。一頭乾枯毫無光澤的銀捲髮散亂地垂落下來，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差點以為，自己再度回到了那個狹窄的、逼仄無光的地下室，冷寂的黑暗無邊無際地發酵，可眼角處，天光分明從油漬斑斑的窗帘后透出絲絲縫隙。

儲藏室門邊的掛鐘指針已經指向了七點，伊狄緩緩抬頭環顧四周，果不其然，其他幾鋪床單上都空了，只留下一片倉促離去留下的印痕。

室內靜悄悄的，只剩她獨自一人。伊狄一臉平靜，無聲地摘開身上的外套，光着腳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門往走廊上走。

窗邊吹來一陣風，刺眼的陽光籠罩到她身上，襯出一片微冷的陰影。

“伊狄？”瑪吉拉開盥洗室的門，叉着腰站在門口，她嘴裏還叼着一把牙刷，“蛋糕是你偷的？”

伊狄不置可否，繞過她，利落地走到洗手台前，俯身用冰冷的水流沖洗着臉，用手隨意抹了抹，“什麼蛋糕？”

“哦，拜託，”瑪吉把玩着她滿頭濕漉漉的碎黃髮，朝她走過來，快到她跟前時，伊狄側身避開了，“昨晚多莉小寶貝的歡迎儀式被攪得那麼熱鬧，”瑪吉一手撫上她裸/露的肩，輕勾起薄薄的背心肩帶邊緣，“看着我，親愛的。你今天可沒跟那些傢伙一起排着隊喝豬飼料。”

伊狄嘴角溢出一抹弧度，她挑起漂亮的黑眼睛，幽幽的黑眸直視瑪吉，湊近她的臉頰——輕輕將那柄廉價的塑料牙刷拿了下來。

“我告訴過你，”她用呢喃般的調子開口時，瑪吉微微後退了一步，

“瑪吉……永遠不要以為，你比我多活三年，這裏，”她抬手，點了點她被汗水浸濕的額頭，“還有，這裏，”柔軟的手指筆直向下滑，直到她不斷起伏的胸口的位置，“裝的東西比水更多——”

在瑪吉驚恐的目光中，伊狄忽而展顏一笑，這笑容映在她們身側磨損的灰色鏡面里，璀璨如星。

“乖，我的姐姐。把東西拿來。”

“呼，”瑪吉在她的手離開后，下意識撫上胸口，纖纖五指上，鮮紅的指甲削得不太對稱，我還以為你又……你怎麼知道的？”她的左手顫顫巍巍地從褲口袋裏摸出一包被壓得扁扁的亮粉色煙盒，伊狄接過來，熟練地從中抽出一根紙煙捲捻在手中，抬眼看了她一眼。

瑪吉從旁邊椅子上的皮外套里慌忙摸出一把打火機，“咔嗒”一聲把煙點着了，女煙獨特的香氣緩緩彌散出來。伊狄只是盯着那煙的形狀裊裊上升，瑪吉悄悄把打火機隨手塞回破洞褲口袋，雙手局促地背到身後。

“好煙，”停頓半晌，伊狄才將目光移到瑪吉身上，“你和哪個酒鬼睡偷來的？”

她將煙隨手扔到地上，繞過瑪吉時，把煙頭用光着的腳生生踩滅了。

伊狄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醒醒吧。用這種方式，你這輩子也不可能離開這個破地方。”

她身後，門吱呀合上，瞬間掩去了瑪吉發出的一聲大喊。

下樓梯時，院長助理正匆匆端着一盤熱茶上來，和伊狄撞了個滿懷，熱茶嘩啦啦潑了她一胳膊。她敏銳地看出那是庫克夫人最愛的一套茶具，現在變得七零八碎。

她胳膊上的皮膚也一下子紅得彷彿滲血，每一寸神經末梢都告訴她，這應該很疼。

“哪個蠢……伊狄？”矮個子的褐發青年正欲發作，卻在看清她陰影下的臉時驟然住嘴了，“你還……”

“讓開，凱文，”伊狄面無表情，燙紅的手臂沒抖一下，“不要擋着我的路。”

凱文似乎被嚇住了，立刻側身讓開來。

在她漠然冷酷的目光掠過的時候，他忍不住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順便說一句，”伊狄語帶嘲諷地不緊不慢地往下一個台階邁去，“我希望你不是昨晚那個愚蠢的醉鬼。”

“什麼意思......”凱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嘿，等等，多莉正在讓孩子們玩遊戲。”

“是嗎？”

伊狄說著，一樓院子裏，孩子們毫不自知地為之嬉笑的“遊戲”隨之映入眼帘。

多莉穿着她那身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緊繃繃的紅點蓬蓬裙，把一塊棒棒糖舉着的而下面一群孩子必須跪着爬過去拿，時不時有幾個夠到了位置，多莉就惡意地把糖往上舉得高高的，那些差之毫厘的可憐傢伙便被眾人一陣傻兮兮的鬨笑。

“好了，”一會兒多莉興緻勃勃地拍了拍手，“這一輪沒人獲勝。我們得玩下一個遊戲了——因為，太陽都出來了呢。”

孩子們配合地傻笑，儘管他們壓根沒人知道這跟太陽有什麼關係。

不過很快，“遊戲規則”就如同往常一樣被這裏的掌控者宣佈了。

“今天上午，你們的遊戲，就是必須把院子裏的雜草統統拔光。誰先把負責的區域弄乾凈，誰就可以吃一頓午飯，”一個尖利的女聲從三樓的陽台傳下來，是庫克夫人，“多莉，甜心，別跟他們成天攪和在一起，他們有活要干。”

多莉不滿地撅起嘴唇，“知道了知道了。那麼，老規矩，你們先……嘿——等等，”她忽然抬腳走到他們中間，細細低頭打量每一個人的臉，逐漸皺起眉頭，蠻橫地喊道，“媽媽！那個怪胎呢？她不在裏面？”

場面突然陷入一片沉寂，每個人都不敢作聲。

庫克夫人的聲音遲遲沒有傳下來，從多莉的角度看，老太太一下子換了副緊繃的表情，她咬緊了黯淡無光的下唇。仔細看，她那渾濁的瞳孔也如受驚的貓那樣擴散到眼珠邊緣。

伊狄無趣地旁觀這場毫無驚喜的啞劇，終於，她動了動腳尖，緩緩踩下踩下台階，穩健而微微拖沓的奇異節拍，竟恰似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一時間萬籟俱寂。

“找我？”清淡平緩的沙啞柔調，伴隨着步履悠悠響起。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包括多莉。

她一臉狐疑地看向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比她還矮半個頭的瘦弱女孩：對方的臉還隱藏一半在陰影中，看不清具體相貌；身量孱弱普通，包裹在八歲小孩的舊背心裙里都十分松垮，然而，枯木般的體態行走起來，卻散發出一股莫名壓迫的氣勢。

“甜心，”庫克夫人的語氣有點不安，“乖，上來。”

“什麼？不，媽媽。她是誰？”多莉眯起眼睛，挪動肥大的身軀湊近過去，“我不好像記得我見過——”

“哦？你不記得了？”

女孩終於徐徐站定，蒼白尖瘦的臉頰便徹底暴露在了耀眼的陽光下，她乾燥的、暗紅的唇角緩緩扯出一個令人恐慌的細微弧度，“可說起來，我們是老朋友了呢。親愛的。”

明明神態和語氣都這麼平緩毫無特色，但多莉卻感覺一股寒流倏地從胸口劃過，她下意識後退一步。但她很快意識到，這樣顯得氣勢不足，欲蓋彌彰般挺了挺胸膛，“你……”她遲疑着，同時盡量維持剛才驕縱的語氣，“是那個怪胎？醜八怪？伊狄？”

說真的，細看伊狄的五官，絕不醜，甚至很精緻，只是黯淡的神采和瘦得顴骨微凸的情況，襯得她整個人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怪異的陰森。

日光在這時，恰繞過她筆直而立的身軀，投下一片深綠的光影。

“多莉，”庫克夫人的音調有點緊張，“你在外面待太久，不知道……她不太正常，你別管她。上來。”

伊狄聞言，漫不經心地仰起頭，一頭乾燥的銀捲髮劃出微亮的弧度。半晌，她才垂下頭，看向開始有點畏懼的多莉，嘴角輕勾，幽黑的目光攝人心魄——那神情倒真叫人感到毛骨悚然起來。

“不正常嗎？想起來，倒是拜您的恩賜呢，太太。多虧了我不正常，”她的眼神逐漸迷離起來，低頭張開雙手，滿是薄繭的灰白色的掌心融入燥熱的陽光下，“這無趣的孤兒院裏，還有點樂子。”

明明只是輕輕幾句不明意味的低語，眾人依舊大氣不敢出。

“伊狄！”正當時，瑪吉出現在樓梯拐角，她急匆匆地跑下來，一把拉過伊狄的手按下。她擔憂地瞥了周圍的人一眼，心中升起一陣不安地扭過頭來，垂眸定定地看向纖瘦的女孩，彷彿生怕她做出什麼可怕之事。

這一打岔，伊狄的怪異神情就迅速收了回去。她把手從桎梏中掙出來，微仰頭看向她，眼神淡淡，“沒你的事，去做你的工作，瑪吉。”

“但……”

“嘿！”多莉不滿被忽視，蠻橫地打斷了她們，神色陰沉，“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剛才在說什麼‘不正常’？你到底是不是那個怪胎？”

瑪吉還欲說什麼，多莉把她一把推開了，“去收你的報紙郵件，老女人。”

“多莉——”

“閉嘴，媽媽！”

瑪吉只得抽開手，意味不明地掃了伊狄一眼，轉身往院子外面的信箱走去了。

伊狄卻仍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變小的背影，好像完全不打算回應眼前尷尬的氣氛。

“喔，多莉親愛的，”凱文見事態不妙，從樓上跑下來，大步往兩人走來，最後有意無意地擋在她們中間，一手虛扶上多莉的肩，“你媽媽給你準備了回家禮物，我們上樓去。”

“可——”多莉的目光死死不肯從她身上移開。

“走吧，”凱文一邊攬着她往三樓去，一邊回過頭警告般瞥了站在原地伊狄一眼，“我敢保證，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面無表情地站着，手臂原來紅腫的地方，不知何時已經恢復正常——彷彿從未受過傷一樣。

等這幾人消失在一樓，院子裏原本正面面相覷的孩子們便立刻開始小聲交談起來，有兩個和伊狄同齡的女孩子時不時偷偷看向她。

“有收穫？”伊狄不理會她們，挑挑眉，眯着眼迎向正皺着眉走過來的瑪吉。

“喏，”瑪吉把手裏的一封羊皮紙信封遞給她，那上面用墨綠色的墨水標明了孤兒院的地址和收件人，“有寄給你的。可奇怪的是，沒有郵票。”

伊狄被勾起了興味，接過去只看了一眼，便覺有趣，“啟德郡豪斯塔區綠木路2號二樓的儲藏室伊狄里德爾小姐收？什麼時候我多了個姓？”

瑪吉卻驟然皺緊了眉頭，鄭重看向她，“也許——不會是……”

透過她的瞳孔，伊狄直接讀到了那絲敏感的疑慮。

“別開玩笑了，”伊狄輕笑着打斷她，唇角瞬間抿成一道細細的縫，“你覺得，遺棄我的人會有這種幽默感？”她隨手扯開信封背面的蠟封，上面印着一個花哨的盾牌紋章，大寫“H”字母的周圍圍着一些動物花紋，裏面的東西很輕，抖抖就掉出來了一張雪白的羊皮信紙，“這一手倒挺漂亮。”

“裏面寫了什麼？”瑪吉好奇地盯着上面複雜的花體，她看不懂，“好像很短。”

伊狄盯着卻半晌沒應，因為上面寫着：

霍格沃茨魔法學校校長：阿芒多·迪佩特(國際魔法聯合會會長、巫師協會會長、梅林爵士團二級魔法師)

親愛的里德爾小姐：

我們愉快地通知您，您已獲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學校就讀。隨信附上所需書籍及裝備一覽表。學期定於九月一日開始。我們將於七月三十一日前靜候您的貓頭鷹帶來您的回信。

副校長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謹上

瑪吉看着她逐漸嚴肅起來的神情，一顆心突然沉重起來。

“伊狄，我希望祝福你。要知道，雖然你對我說了那些話，但如果你能走——”她盯着她。

“什麼？不，當然不，”伊狄看上去有點吃驚，她抬起頭，“你以為，我之前跟你說的是什麼？”

“你不是說，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兒，格林伍德？”瑪吉抿了抿嘴角。

“哦，”伊狄笑了，“不。我說的，是‘這個地方’，瑪吉。”

“是整個，我們身處的世界，我天真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