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綻放在冬天的死亡

“你……不對，誰在說話？莉莉絲？是你嗎？”

他們面前的蛇忽然挪開了蛇頭，朝左右張望起來，那雙碩大的眼睛裏似乎帶着一絲……驚慌？

“是我。”伊狄的嘴裏又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原來是蛇佬腔。”沃倫忽然說道。

布雷司一臉茫然，他只覺得全世界只有他不清楚狀況。當然，還有面前那頭看起來很可憐的蛇。它此刻正——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們。

“你會說我們的語言？”蛇頭張開了嘴。

沃倫和布雷司卻只能聽見嘶嘶的聲音，蛇吐着信子，看上去竟然有些退縮。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忽然到了大城市。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吧，”伊狄對它說，“我發現我能聽懂你們說的話，就嘗試模仿了一下。沒想到這麼好學。”

“你的智商這麼高？我怎麼學不會那些兔子說話呢？”

這隻四足蛇似乎驟然放棄了報仇的目標，它對她感興趣無比，慢慢地縮回腦袋，抬起腿爬到了她身邊。伊狄感到一陣濕滑的鱗片帶來的涼意，那是從她的腳脖子傳來的。但她忍着和它對視，沒有表現出退縮。

“也許這是命運。”她輕聲說。

四足蛇慢慢也發現了端倪，“他們倆都聽不懂？”

“你們應該聽不懂吧？”

沃倫搖了搖頭，布雷司也搖頭。只不過他是完全一無所知的。

“你會蛇佬腔，”沃倫肯定地說，“這是一種古老的血統。”

“看來是這樣。”

伊狄偏了偏頭，又對四足蛇解釋了一遍。它聽起來也完全不知道什麼是蛇佬腔。不過，既然眼前的人類這麼特別，它也被迷惑得徹底把報仇的事放在了腦後。沒想到伊狄倒是先提出來。

“你剛才說的報仇，是什麼意思？還有你說的莉莉絲，她在附近嗎？”

“啊，該死的人類！”這頭蛇忽然吼叫起來，像是不專業的戲劇演員忽然找回了自己的角色，“我的莉莉絲！她沒有聲音了！是你們乾的對不對？我要為她復仇！”

眼看着它的大爪就朝他們呼上來，沃倫舉起了魔杖。兩個衝動的傢伙卻都被伊狄阻止了。

“等等，等等，這是一場誤會。”

“到底怎麼了？”沃倫還舉着魔杖，皺着眉。

“你們沒殺莉莉絲？別想騙我，我在這個人類身上聞到了她的氣味！你們救了他，一定遇到了莉莉絲。你們當我傻嗎？”

“我們也許是遇到了她，”伊狄說，“如果你說的是抓走布雷司的大蛇的話，我們沒有對她怎麼樣，只是用魔咒把她禁錮住了。”

“她沒死？”

“是的。我們之間的仇恨並不存在。如果你不相信的話，我們帶你去看。”

大蛇半信半疑，伊狄已經示意沃倫一起把布雷司抬回去。

“你跟它說了什麼？”

伊狄耐心解釋了一番，沃倫沒什麼反應，布雷司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莉莉絲？”

他想着那頭兇惡的往他全身裹滿唾液的蛇，就感到骨折的地方傳來一陣新的陣痛。

“別動！”沃倫警告他。

伊狄則說，“他們可能是伴侶。”

“嘿，你們在瞞着我說些什麼？”蛇突然警惕起來。

伊狄馬上說，“他們不知道我們說了些什麼，我在和他們解釋而已……先生，我們該怎麼稱呼你？”

“我叫查爾斯。”

“很高興認識你，查爾斯。你說的莉莉絲是你的伴侶嗎？”

“呃，可以這麼說，”查爾斯忽然結巴起來，“我們的確□□過。去年夏天的時候。但是現在是冬天，我們餓得連冬眠都無法繼續。”

說著他們就回到了原地。那頭名叫莉莉絲的大蛇騰起腦袋望着他們，查爾斯的一雙大眼睛忽然顯得有些慌張。

“你們在說什麼？”

沃倫和布雷司只聽到了嘶嘶的聲音，伊狄卻聽清了莉莉絲的聲音，那是聲線悠揚嫵媚的女聲，帶着一點虛弱的味道。大概是被咒語禁錮久了。

“沒什麼！莉莉絲，你沒事吧？”

“查爾斯，你怎麼和這群人類在一起？”莉莉絲的口氣不太好。

“我們剛遇到的，發生了一些誤會，”伊狄為他解釋道，“怎麼樣，現在誤會解除了吧？”

“你，你怎麼會說我們的語言？”

母蛇震驚地盯着伊狄。搖了搖頭，看向其他兩個男生。

“你們都會？”

伊狄說，“不是。我也是剛剛發現的。沃倫說這來自我的古老血統。現在看來，剛才都是誤會，我們是可以溝通的，對吧？我們只是想救回自己的同伴，就像查爾斯想救你一樣。不得已才把你困在這裏。應該可以理解吧？”

“某種程度上。”莉莉絲說，“不過如果你放開我的話，我一定會更加理解的。”

查爾斯也點了點頭，一臉期盼地望着伊狄。但伊狄可不會被迷惑。

“放開你那是當然的，可是誤會還沒有徹底解除。只是你們對我們的誤會解除了而已，我們還記得莉莉絲剛才想要吃了我們的同伴。查爾斯也在聯絡更多的蛇。”

“這個嘛……”莉莉絲轉起了眼珠子。

“食慾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承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伊狄爽快地替她排除了困擾，“我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麼冷的時候你們還會出來覓食，而且，連布雷司這個你們一個就能一口吞了的，都要珍惜地抓捕起來，等着同伴分食。希望你們能替我們解惑。”

“這個簡單，”查爾斯說，“我們的確本來是需要趴在洞穴里睡過這個冬天的。可是你沒發現我們都這麼瘦嗎？這都是被餓的。”

伊狄給沃倫和布雷司翻譯了一遍。布雷司嗤之以鼻。

“他們哪裏瘦了？”他只覺得這兩頭粗壯的蛇不要臉，“就是在找借口！”

沃倫沒說話，但伊狄也覺得不可思議。她對兩頭蛇說道，“對不起，我和我的同伴實在是接受不了你們這樣的理由。難道你們冬眠之前不會存儲足夠的食物嗎？冬天當然沒有什麼食物。更重要的是，我剛想起了一件事，讓我更加懷疑你們的說法。”

“什麼？”

“莉莉絲，你剛才帶走布雷司的地方，就有很多很多成年人的屍體。為什麼你會放着那些屍體不吃，偏偏只把他抓走？比起他們來，布雷司只夠你塞牙縫的。你們都這麼餓了，該不會還挑死活吧？”

“呃。”

“好了，別瞞着了，他們不是那群噁心的五彩獴，說清楚也沒什麼。”莉莉絲忽然說，“我們的族群的確遇到了一些麻煩。今年不好過。也跟那些屍體有關。你們不知道吧，那些死去的屍體裏有毒。我的舌頭一聞就知道。”

“毒？”布雷司一聽完翻譯，就盯着伊狄。

這下很多古怪的情形都有了解釋。尤其是關於麻瓜如何讓巫師毫無反抗之力的。伊狄盤算着。尤其是那個假的瓊斯。真的瓊斯已經死去一段時間了，他長期假扮瓊斯在藥劑師營地，下毒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些毒不僅害了你們人，也害死了我們的很多同伴。我的哥哥安東尼奧就在五彩獴的攻擊下突然喪失了行動能力，過世了，我們發現他在之前吃了一隻感染了那種毒的大鼠。他在世的時候，可是我們四足蛇的四大勇士。不然那些卑鄙的傢伙怎麼是他的對手，”莉莉絲忿忿地說著，“到了秋天的時候，奧古斯丁帶領我們遷移到了這邊，但是沒想到，新的染毒的人也出現了，我們這才沒有儲備下多少食物。”

“這麼說，你們也不知道這種毒從哪裏來？”伊狄問。

“我不知道，奧古斯丁在調查這件事，但是他沒有告訴過我們進展。”

查爾斯也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他們好像私下叫這種毒‘瑟姆普(Thermop)’。因為它和野決明花一樣無處不在又討厭。只是野決明至少還會在冬天枯萎。我聽他們說，‘瑟姆普是冬天的野決明。’”

伊狄給其他兩人翻譯了一遍，又問它們，“中了瑟姆普之後，你們就會沒有力氣？”

“似乎是的。我們能在死去的蛇的血液中聞到那股微妙的味道，有點刺鼻，不注意的話很難分辨。奧古斯丁曾經舔舐過那種血液，他說他感覺有一瞬間有一種奇妙的暈眩感，第二天，他的兩隻腿就動不了了。他不得不忍着痛把腿全部咬掉，防止徹底中毒。我們當時都難以置信，他簡直太堅強了。”莉莉絲一臉欽佩。

查爾斯似乎也有同感，補充道，“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後來也有其他蛇感染了。如果不趕快處理，瑟姆普擴散到全身，他從此以後大概只能躺着度過後半生。”

這倒是與伊狄想的不太一樣。她以為瑟姆普只是會讓巫師喪失使用魔法的能力，不然他們的表情也不會那麼驚恐。那些屍體的動作也不像是喪失了行動能力。

“可是我感覺那些人類死前還可以活動，”她說了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瑟姆普對人和蛇的效果完全不一樣。就像野決明花對我們就沒什麼影響。”

“完全有可能。”莉莉絲乾巴巴地說。

查爾斯忍不住問，“那麼，你現在有可能把莉莉絲放開了嗎？”

“當然，我感覺我或許知道你們真正的死對頭是誰。”伊狄從容地解開了咒語。

“啊，什麼？”莉莉絲連自己終於自由都不顧了，只覺得驚奇，“你知道瑟姆普的來源？”

“甚至有可能猜到他們在哪兒。”

查爾斯也覺得難以置信，“你該不會在騙我們吧？我們可不會輕易相信你的話。”

“你們完全可以不相信，不過，看看你們還有這麼多同伴，我們相當於就兩個半人，隨時都不是你們的對手，其實我們根本就不能做什麼。倒是你們的情況這麼艱難，聽一聽我的訊息也沒有壞處。聽完了再判斷不遲。”

“你快說！”莉莉絲伸出尾巴打了查爾斯一下。它發出“哎呦”一聲。

“我們是學生，來到這裏采草藥。結果被一個假的嚮導引到了錯誤的路線上，我們一下子就失去了他的影蹤，下午的時候還被暴風雪困在了山洞。等到雪停，我們就和大隊伍分開了，結果卻發現了剛才那個村莊裏的死人，其中就有真正的嚮導的屍體。我是從這裏把你們和我們的故事拼起來的。既然莉莉絲聞到村莊裏的人都中了瑟姆普，那麼很可能就是假嚮導下的，而他處心積慮，就是為了把我們引入陷阱。瑟姆普的來源肯定和他有關。也就是說，我們的敵人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下午的確有一場暴風雪。”查爾斯咕噥道。

“原來如此，”莉莉絲倒是積極地相信了她，“那你說你知道他們在哪兒是怎麼回事？”

“我的一個另一個同伴，”伊狄指了指沃倫，“中途找到了我。從他那裏我知道我們其他的同學遇到了危險，就在白霧中和某種‘野獸’搏鬥。那個假嚮導曾告訴我，這邊應該靠近你們的巢穴，可是這邊卻是真正的村莊。只能說明，這是他故意誤導我們的謊言，於是我推測一下，是不是我的同伴走的方向才是你們的巢穴呢？”

“這邊的確不是我們的巢穴，”查爾斯說，“只是我和莉莉絲喜歡到這邊來玩。她喜歡看到群居的人類點燃的燈光。”

“冬天也比較暖和，”莉莉絲說，“可是今晚我卻沒看見任何一個屋子裏亮着。我趁着這古怪的大霧爬過去看，才發現好多中了毒人的屍體。沒想到我居然還能找到一個活的。”

莉莉絲看向還留着血的布雷司，她的眼睛裏隱隱露出饑渴的光。伊狄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

“我們做一個約定吧，你們帶我們去那邊幫助我們的其他同學，等我們得救，我替你們找到充足的足以過冬的食物。只是你們現在不能吃了我們。我想你們也應該着急，因為那群人既然把他們引到那個方向，想借你們消耗他們的力量，那麼，他們很可能也正守在那附近觀察，等待時機出動。我想他們的目的在於把他們綁走拿去做實驗，不至於會讓他們死，但是他們手裏有瑟姆普，你們其他的蛇會不會被毒死就說不定了。”

“哦，好吧，成交，”莉莉絲顯然有些遺憾，但她也知道什麼更重要，“那我們趕緊走吧。我們帶你們去找奧古斯丁。很快的。查爾斯？”

查爾斯有些幽怨地點了點頭，“讓他們上我的背上來。”

兩頭蛇都俯下了身體。沃倫和伊狄抬着布雷司趴上了查爾斯的背，然後沃倫也扶着他騎了上去，伊狄滑下來，爬上了莉莉絲的脖子。

“真是太噁心了。”伊狄聽到布雷司委屈的抱怨。

事實上這感覺也的確十分讓人不自在。兩頭蛇把人馱起來，高度變化很快，為了保持平衡，伊狄也不得不把手緊緊地圈在莉莉絲滑膩的鱗片上。她的粗壯有力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把她抬得很高，甚至越過了一部分白霧，能看到許多樹冠了。

達特穆爾的森林這才在他們眼前第一次展開。

深綠的林海在白霧間穿梭起伏，只有一些孤零零的枝杈上掛着白雪，就像躍出海面的百鳥。密密麻麻的樹冠漫天鋪展，直到和落滿星辰的夜空相接。

風把伊狄身上的泥水和雪水都吹得冰冷徹骨，像刀一樣刮過她的臉頰，甚至她還不得不半張臉貼在滿是粘液的莉莉絲身上，但是，這一刻的美景依舊是那麼令她感到驚心動魄。就連查爾斯馱着的沃倫和布雷司都比她低了一大截，跟在身後。

乘着巨蛇在高處奔馳，這種感覺，似乎也是力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