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水中望月心難測
懷念和山炮離開會議室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懷念看着昏暗的駐地，只覺得自己蒼老了許多。也許是外面微涼又清新的空氣讓懷念想坐坐，也或許是懷念想和山炮談談。兩人在無人處無言而坐。過了很久，懷念才開口。
“我不該參與這件事，我不能做選擇，我甚至都不應當試圖給出意見。”
另一邊山炮的語氣就要輕鬆的多：“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山炮等了等，見懷念並沒有說話，就繼續講。
“在一處監獄裏，每兩個囚犯關在一個牢房。一個新來的囚犯。發現房間裏的人自己不喜歡。便提出抗議。要求監獄給他換一個室友。於是就給他換來了一個機械人。”
在這樣的時候山炮說這個。懷念沒有責怪的心情，也不想反駁力氣，也沒有對這不好笑的故事發表看法，只是說：“在你眼中，人們的猶豫不決一定很可笑，也許是因為你根本就不需要選擇吧。你根本不在乎人的死活。”
“我需要選擇，只是我的選擇只為目的服務。”
說完山炮起身站到懷念面前，向她伸出了手。懷念突然想起男人這動作，也曾經這樣向于晴做過。當時還鄙視她來着，而此時，就她想起此事時，她自己的手，已經不自覺的放在男人手上了。
男人輕輕將她拉起來。懷念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男人攬在了懷中。懷念本就混亂的大腦，幾乎停滯了。而這男人只是輕輕的抱着她，她能感覺到他假裝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隨後懷念才明白，這是一個安慰的擁抱，一個機械人用來安慰受傷人類的擁抱。
良久，懷念更像是用雙手在這個男人模樣的機械人身後拍了拍。在她看來這也算是一個擁抱了。
也許懷念真的是需要一個擁抱的。在這個沒有親朋好友可安慰的陌生之地，在終於逃離了驚心、恐怖的綁架之後，在被迫接受良心譴責的此刻，在將要面對未知命運之前。她應該得到一個擁抱的，她也至少該有一個擁抱。
或許她自己都還不曉得，自己的內心也是渴望一個擁抱的。在這樣的時候，有誰會拒絕一個安慰的擁抱呢。即便這個擁抱是虛假的。即便是這個擁抱是有不純粹目的的。即便是這個擁抱並非發自內心。即便這個擁抱都並非出自一個同類。
她也是可以欣然接受它的。而讓她略感驚訝的是。這個擁抱，竟然是如此溫暖舒適。
隨後懷念放開了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乖啦，去玩吧。”
……
懷念躺在床上，聲音輕的彷彿是囈語：“你就沒有別的故事可以講嗎？“
另一邊的山炮聲音也很小，在床邊的地板上躺着說。
“有的，在一座監獄裏。每兩個囚犯關在一間牢房。一個新來的囚犯。發現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於是提出抗議。認為房間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太孤單。要求監獄要像其他人一樣，給他分配一個室友。由於當時沒有更多的囚犯。於是給他送來了一面鏡子。”
“你可真是沒什麼幽默感。”
“我知道的笑話雖然很多，但不妨聽聽你的。“
懷念在床上沒出聲。男人雖然知道她還沒睡着，但也沒催問。
“小時候我家有隻寵物狗，活潑聰明又可愛。會撿回東西，會握手，會對陌生人叫。它真的很聰明，它會陪我們看電視，還會用叫聲阻止家裏人吵架。但是，無論它有多堅持，我都不允許它在我的床上睡覺。”
男人在地板上似乎感同身受，也許是和懷念有同感，也許是和狗狗有同感。也許兩者都有。
男人沒說話，懷念也沒停。繼續說：“因為它總是會掉毛，後來決定，把它送給了一家喜歡它，又不會被狗毛困擾的一家人。”
懷念似乎陷入了回憶，隨後還是接著說：“沒過多久，那家人打電話要我們把它接回去。因為它在他們家一點也不開心。吃喝都很少，而且每天幾乎都是趴着不動。唯一的反應就是當有人開門時，它會馬上站起來看看是誰來了。每當發現來人並不是它所期待的，就會又趴下不動。它失望的表情，就連那家的孩子都看得出。”
懷念沉默了一會，接著說：“我現在還記得，當它回家時高興的樣子。高興的好像要跑遍家裏的每一個角落一樣。”
山炮很應付的說：“還好，我並不掉毛。”
“呵。”懷念也很應付的笑一下；“從那以後，它再沒試圖跳上床，哪怕只有它自己在家的時候。”
男人在床下彷彿也陷入了回憶，並沒有說話。
半晌懷念還是輕輕的說：“你也會認為我是個混蛋對吧。”
沒等男人回答，懷念又說：“山炮，你回去自己的房間吧。讓你睡在地板上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讓你睡在我的床上，我同樣會感到不好意思。回去吧，我沒事了。“
山炮一點動作也沒有：“沒關係的，另外我也有留下來的理由。“
“保護我嗎？“
“人們在遇到陌生事物時會更容易感到孤單害怕，同樣也就更需要有人陪伴。”
懷念嘴上笑了笑，語氣卻沒變化：“我沒事了。回去吧。“
山炮依然沒有走的意思，說道：“不只是你需要陪伴，我也同樣需要你的陪伴，因為我也會害怕。其實我在這裏不只是陪伴你，應該叫做彼此陪伴才對。”
“人渣。還攆不走了是吧？”
就算是懷念看不到，男人還是做出了一個思考的表情：“有些情況，我確實出現解讀上的障礙。你是當真想讓我離開，還是想讓我堅持留下來？”
……
“看來會猶豫的不只有人類。你個山炮，就繼續在那解讀吧。晚安。”
“晚安，人類。”
“呵。晚安，氣氛破壞機。”
……
當懷念美美的睡醒后，已經是上午了。最近太疲憊了，又沒有白鐵炮叫醒她。所以才一下睡了這麼久。懷念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自己也納悶為什麼睡的這麼沉。起身看看地板上。還剩下一個枕頭。又掀起被子看了看。嘟囔一句：“白鐵炮不在，去哪裏吃早餐啊？”
在公共食堂吃了點殘羹剩飯後，回去時看到了在她門口的小王。懷念心中想叫王子啥來着。嘴裏卻對他說：“嗨，王先生，有事嗎？”
小王點點頭，微微笑一下：“你好，顧小姐。確實有事情找你。如果現在有時間的話。艾亞策先生想見見你。”
懷念深吸一口氣，差點忘了。自己還有拯救人類的大事要參與，哪有抱怨食物難吃的時間呢。本以為要去見孫女士的，原來是要見那病人。小王來找他，應該就是孫女士同意的。
懷念問小王：“我要怎麼和他說呢？我是不是應該先見見孫女士啊？”
小王帶着懷念邊走邊說：“艾亞策先生要求單獨見見你，那麼就應該是一次普通見面。你可以拒絕見他，也可以隨時終止和他談話。所以你不必為這次見面擔心。但如果你真的有顧慮而不想見他，我們可以幫你轉告他，相信他也能理解。”
懷念心想：都走到人家門口了，你還和我說這個。你們要是不擔心我亂說話丟了國家的臉。我還能有什麼顧慮。談談也好。正好有問題想問問他。
懷念在門口站定：“我正好也沒事，見一面無所謂。”
小王敲門后，帶懷念進入了房間。房間裏只有艾亞策一個人，依然躺在病床上。小王向艾亞策點點頭，回頭對懷念說：“你們兩位談，艾亞策先生依然很虛弱，最後不要談太長時間。我就在門外。有什麼需要，招呼一聲就好。”說完看看床上的病人轉身就離開了。
懷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老人看着她，懷念也打量着老人。他頭上還帶着那一頂看起來很柔軟的帽子。懷念心想也許這個就是做記錄用的吧。再看看老人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比昨天好些。
對於這病重的老人來說，在哪裏都一樣是躺在病床上。不過獲得自由后的生活，還是讓老人看起來多了幾分生機。老人沒帶輔助發聲的東西，說話有些無力感，但懷念聽的出，他還是挺樂觀的。
“沒想到我一個快死的老頭子，還有福氣能再次見到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感謝你能答應來看我，來聽我嘮叨些事情。”
懷念看着這個老人，叫她小姑娘，倒是讓她感覺多了幾分親切，讓她想起了自己的長輩。她對老人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向懷念伸出手，好像是要懷念幫他。懷念沒猶豫起身幫老人坐起來，只感覺他就像一段枯萎的樹榦。那樣輕那樣脆弱，好像多用一點力氣，他就會折斷，或者有其中一部分會脫落下來。
懷念的心裏正有些發酸的時候，卻發覺老人並沒有鬆開抓着她的手。只好側身坐在老人的床邊。
老人對她說：“你可真是一個好姑娘，如果我在年輕幾歲，一定會向你表達我的愛慕。“
老人開始握着懷念手的時候，懷念內心是平靜的。直到趕覺他正在自己手上撫摸，又聽到這好像是用來誘騙無知少女的恭維。
懷念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老人握住她的手，說：“老人家你過獎了，您要是再年輕些，說不好我還真會接受您呢。”
懷念對老人禮貌的笑一下。很自然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又順手抓起老人的手，把它塞進蓋在他身上的毯子裏。
剛剛老人的做法，只讓她這感覺一陣反胃，還好在食堂吃的不多。
這老人似乎對懷念剛剛的行為沒什麼反應，也許以他的年齡和閱歷，早已學會了處事不驚。再看着懷念說話的時候，依然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雖然打傷你是為了保護你，但把你牽扯進來，也是我的原因。是我的主意，為了表示我對你的歉意。我會把一部分財產送給你。只請求你的原諒。”
懷念臉上驚訝，心中卻毫無波瀾。就你剛剛流氓的表現。別說你的錢，就是你的道歉我都不會接受的。你的項目也最好別成功。如果讓你這樣的傢伙復活，哪怕是另一種形式。都是災難。為老不尊的傢伙。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學識。打着科學研究，為人類為世界的大旗，做一些齷齪的事情。在你的國家也許可以。在我的國家。你只能做夢。
懷念在心裏痛罵他並不是因為剛剛這老流氓的做法。而是她此時想起加納的請求。之前她只顧着自責，沒想到那兩名女護士。
現在想起來，原來是她的養女。戰爭中流離失所的人多了。收養幾個孩子照顧，做慈善也無可厚非。那兩名護士明顯不是一對姐妹卻很相像。懷念真想問問他，他在多少孩子中才能找到一對這麼像的女孩收養呢？
還是那保鏢提出要救她們，不然懷念都不知道她們原來還活着。懷念知道被綁架的感覺。那兩個女孩已經被綁架好久了。這養父自由后，只在乎自己的項目，對那兩個女孩似乎根本不在乎。
懷念氣的怒火中燒，臉上的驚訝卻沒變。起身驚訝和憤怒的表情，到也讓人很難分辨。驚訝過後懷念搖搖頭，說：“老人家，無論怎麼說，都是你救了我一命。應該是我感謝你才對。您別再為這個浪費心力了。“
老人看了看懷念，似乎是看出了懷念的堅持。也就不再提這事。
“好吧，那我來說說另一件事。關於昨天所說的項目，無論你是否了解。也無論你是否同意介入幫助我們。我通過你存儲的資料不要讓加納知道。因為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間裏，有許多共同記憶。我存儲的資料是我個人獨有的記憶和行為規律。你們可以通過這些資料和加納進行對比。這樣你們才能知道。我的記憶或意識否真的成功的被加納的大腦接受。這也就是要你對加納保密的原因。“
懷念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但並不表示同意了。
老人見她點頭又接著說：“我需要告訴你幾個暗語，如果你能在加納口中聽到這個，證明我在他身體裏還記得今天的我和你發生的事。“
懷念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但並不表示自己能記住他的暗語。
老人沒思考，也許早就在心中想好了。對懷念說：“漁網梭，微晶，彈簧兔。愛慕，牽手、騷擾。前三個對我有特殊意義，加納應該不會對這幾個詞有特殊記憶，后三個是今天你我特有的記憶。無論你今後聽到哪三個任意組合，也許就可以證明我還記得之前的事情。你能重複一遍嗎？“
懷念心中好笑，那能叫牽手嗎，那叫摸手好不好？嘴裏還是重複了一遍：“漁網梭，微晶，彈簧兔、愛慕，牽手、騷擾。“
為了確認，老人還是讓懷念在紙上寫了一遍，並讓懷念收好。
隨後老人又對懷念說：“也許你也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年輕的時候更是不好評價。我有一個女兒，和你年齡差不多的樣子。她和她的母親都不願意見我。也不願意要我的錢。但我對她們的歉疚很深。如果有機會，帶加納見見她們。也許對項目有幫助。我還給她們留了一點錢。希望你能幫我讓她們把錢留下。”
懷念還是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但不表示會照做。心想你明顯沒看過最近的電視節目。先製造一個誤會，讓對方厭惡你，然後在製造一個感人的理由解釋之前的誤會，讓對方因為誤會了你，而會對你產生加倍信任。這辦法可以叫欲揚先抑。也是給初級騙子用的入門教材中的經典案例。
懷念表情有些獃滯，又似乎是在思考。拿起手中的紙條又看了看，對老人說：“我似乎無法勝任這麼重要的事情。這麼重要的事情，還是告訴孫女士吧。我可不想因為自己的愚蠢，毀了你們的計劃。”
老人呵呵的笑了一下，然後又喘了半天氣。平靜后說：“你只要記得紙條上的字，和我對你說的話就好了。別的不需要你擔心。具體操作，我會和孫女士他們詳細談的。”
老人又仔細的看了看懷念的臉，對懷念說：“行了，想你也早就受夠了我這老頭子的嘮叨。我沒有事了。“
懷念雖然心中認定他是個老流氓，但懷念知道事實上證據還不太充足。看老人的意思，他們兩人恐怕不會再有機會單獨見面了。心中本有好多問題想問，現在卻在想哪一個是一定要問的問題呢。
片刻懷念還是問道：“剛剛我拒絕了多少錢？“懷念好像還是第一次在老人臉上看到如此燦爛的笑容。讓他感覺這次應該是老人發自內心的笑。
老人伸手對懷念揮了揮，像是在轟蒼蠅：“去吧，我還要見其他人呢。看來我沒選錯人，希望能再見啦，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