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免2
轟鳴的雷聲響起時，傅百城正站在落地窗前。
傅媽媽一通電話打到總裁辦公室，說世交林家的女兒要來家裏吃晚飯，讓他早點結束今天的工作回傅家的別墅來。
雨點噼里啪啦拍擊着院子裏的蕉葉，把林悅進門以及靠近的腳步聲掩蓋了過去。
一條蚯蚓從吸飽了水的土裏逃出來，卻一下子被暴雨鞭撻，掙扎着翻滾到石制的小徑上。傅百城看得那樣出神，直到林悅大聲叫他的名字才扭過頭：“你來了？”
只看了她一眼就繼續那條蚯蚓，似乎他早早下班回來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進行環節動物研究似的。
林悅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翻個白眼。
要不是奉母親之命，她寧願去樓下和長輩們一起打麻將。可長輩們非要她上樓來找傅百城，傅媽媽也說：“你們年輕人更有得聊，我們家傅百城這麼久沒見你也挺想你的。當年高考之後他雖然嘴上不說，但瀏覽器上全是看你動態的記錄。”
說完這句話，保養得體的貴婦人抿嘴一笑：“他就是這樣，回來這麼早還不是為了早點見到你？悶聲不吭就上樓去了，一點表面痕迹都不留。”
兩位母親相視，彼此會意。
可惜林悅沒有讀懂她們內心的超能力，她只有一邊上樓一邊控制住自己因恐懼而顫抖的雙手。
怪不得大一暑假傅百城還約她去江濱吃燭光晚餐，原來高考後他還一直在關注她的動態！真是太可怕了！
所謂的年輕人有話聊不過是年長者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林悅搜腸刮肚開不了口，傅百城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把她視若無物。
林悅實在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只好硬着頭皮說：“你最近跟黎珂還好吧？前些天我怎麼約她都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們吵架了，我也跟着進了她的黑名單呢……”
這話果然奏效，立刻換來傅百城的回眸。
“我沒有和她吵架。哼。”
林悅：“……喂，男人的傲嬌可沒有市場啊。”
沒有吵架那這個“哼”是什麼鬼？
在林悅的認知中，黎珂是數學系的高材生，態度勤奮學習認真性格也很隨和，而傅百城除了智商高長得帥之外找不出任何優點，又暴躁又彆扭又小心眼，性格爛得一塌糊塗，小天使般的黎珂簡直是他的反面。
黎珂到底為什麼會跟這個傢伙在一起啊？真是想不通。
如果這兩個人吵架，想都不用想，錯一定在傅百城。林悅好聲好氣地提醒他：“吵架之後冷戰可不行哦，你最好向她低個頭道個歉，好好跟她溝通……”
傅百城回過頭目光如炬，把林悅嚇得瞬間截斷了說到一半的話。
他調出微信上和黎珂的聊天框，把手機屏幕對準林悅，問：“看到沒有？”
林悅一愣：“啊？看到什麼？啊，哦，紅包？呃……六十八塊？”
“勞駕除以二。”
“三十四。然後呢？什麼意思？”
傅百城高深莫測地看了她一眼，“十六加十八。”
分別是黎珂請他和陳秘書喝的奶茶和咖啡的價格。
林悅：“……啊？”也是三十四。
幹嘛突然讓她做這些一百以內的小學算術題啊？別看不起人了好不好？別看她高中數學考三十幾分，小學的時候可是一直都滿分的！
傅百城沒有解答她的疑惑，而是拋出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你和黎珂在吞拿魚是怎麼消費的？”
林悅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雖然每次我都說是我請客，不過實際上結賬的次數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林悅話未說完，只見傅百城沉下臉來，再次“哼”了一聲。
“……喂，你去哪？”
傅百城頭也不回，丟下一句：“找人把那條愚蠢的蚯蚓掃回土裏去。”就越過林悅走出了房間。
徒留滿頭問號的林悅站在原地：“……”真是莫名其妙！
*
Y大教學樓。
多元統計分析的考試結束時間在課中，不論是個位數幾個提前交卷的學生還是檢查到考試結束統一交卷的學生，都保持着安靜，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統計學三個班級被打亂安排在相鄰的兩個考場，出題和組卷人是黎珂的本科導師，那位年事已高的老教授。負責監考的則是他手下的研究生。
黎珂一邊把手機開機一邊走出考場。
多虧前些日子天天熬到凌晨四點的高強度複習，卷面上的題目她基本都做出來了，只有兩道證明題的步驟不知會不會扣掉幾分。
隨機過程和多元統計分析都已告一段落，接下來就只剩下一門會被計入推免分數的考試了。
而那門課是公開的大課，只要往班級公用的郵箱上提交一份期中大作業和一份期末報告，據說只要兩份報告俱全，老師給的分數並不會拉開太多。
她輕舒一口氣，笑容忽然凝固在臉上——
李孝凌正從隔壁考場走出來，和另一個研究生一起把一沓試卷裝進牛皮袋裏。
出於少女的第六感，她能明顯感覺到李孝凌對她有些未宣之於口的想法。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仔細想來，似乎自傅百城在y大禮堂開講座那天起，她和李師兄之間的氣氛就有些奇怪。
當天李孝凌和傅百城是的的確確彼此打了照面的。
難道說……
黎珂來不及細思，身後就有人叫住了隔壁考場的兩個監考官。她連忙撇開臉，視線不經意間落在擦身而過之人手裏握着的雨傘上。
是那天和李孝凌在樹下爭執的那人戴着的傘！
黎珂順着那把傘看上去。那是個比她略矮几厘米，打扮顯成熟的女性，梳着一頭髮量稀少貼頭皮的栗色及肩發，另一邊臂彎里抱着的試卷袋和李孝凌手上的如出一轍。
隔着眾人被喊到名字的李孝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黎珂與他若有若無一個對視之後後退兩步，忽然掉頭跑回原本的考場裏。
“……”她是忘拿東西了嗎？
那名女研究生走到他面前，回頭望了望身後，親昵地問：“孝凌，你看什麼呢？有可愛的小學妹嗎？”
李孝凌避開她的目光，把試卷袋往同考場的另一個監考手裏一塞：“我忘記拿東西了，你們先回去吧。”
他逆着安靜的人潮，貼近了考場前門，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走進去。
就在此刻，他聽見黎珂的聲音：“喂，舅媽？您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他繃緊的肌肉一下子鬆弛下來，悄悄沿着走廊邊的窗戶往裏看了一眼。
黎珂站在講台上，背對着十幾排階梯狀的座椅，背着書包低着頭，把手機舉在耳邊用另一隻手玩雨傘上的穗穗。
在她面前那塊黑板上，寫着三行大字。
考試科目，考試時間，以及監考人姓名——
楊詩竹。
一道電光撕裂了天空。
黎珂似有所感，回眸朝窗外望去。
電光閃過之處，樹影狂搖，透過窗是空無一人的走廊。
李孝凌緊緊背靠着牆面，在驟雨中模模糊糊辨認出她似乎對電話那頭的另一個人說：“那份……申請，截止……還來得及嗎？”
*
說實話，要不是林悅突然對他提起黎珂，傅百城都快忘了黎珂是他一哭二鬧三上吊不跟她交往就弔死在傅家門口的舔狗女友這個設定了。
想當初他對林悅撒下這個謊，初衷本是要給林悅一點顏色瞧瞧，想不到林悅不僅飛快地接受了這個設定，還和黎珂混成了好朋友，開始無限胳膊肘往外拐。
這幾天他一直忙於處理一項企業併購案，如今再加上這件事，就連吃飯都有些心不在焉。
席間，長輩們，尤其是女性長輩們，對他表現出十二萬分的關心，三句不離有關他的話題。
傅百城保持着得體的微笑，口頭敷衍着，實際上思緒早就不知飛到了哪裏去。
如此撐過了三巡，竟也沒出什麼問題。
就在傅百城徹底神遊天外之時，不知是誰把話題引向了年長女性最愛的婚戀方向，又不知傅媽媽是無心還是故意，說了一句：“我看小悅和我們家傅百城就很合適。”
如同點燃了某顆潛伏已久的□□的引線。
被這句話引爆的是林悅。
她連忙擺擺手撇清關係：“阿姨你誤會了，傅百城已經有……唔唔……”
面對母親和對面林媽媽投來的疑惑目光，傅百城抬起一隻手摁住林悅扭動不止的後腦勺，把筷子上夾着的食物狠狠塞進她嘴裏，“喜歡也不能吃這麼急啊，喝點飲料吧。”
說著便拿起林悅的杯子送到她嘴邊。
林悅：“不是#@%￥……咕嚕*@&￥！……咕嚕咕嚕……”
對配角們來說愉快而溫馨，對主角們來說卻暗流涌動的一頓飯吃完后，傅媽媽預備和許久未見的世交多打幾圈麻將，林悅以晚上和其他高中同學約了見面為由先行告辭。
正巧傅百城要繼續回公司處理併購案，傅媽媽便讓他順路送林悅去那個根本是子虛烏有的見面地點。
開車的是被迫愛崗敬業，大晚上還得和老闆一起加班的陳秘書。
林悅雖然跟他算不上熟，卻也知道他是傅百城的心腹，除了傅百城工作上的事，私下裏交情亦甚篤。她坐進車裏：“陳秘書，麻煩你直接送我去y大東門，謝謝。”
傅百城坐在慣坐的左側，單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
林悅不停地偷偷瞄他，幾次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這個表情一定有問題。陳秘書豎起了耳朵，作為少數幾個知道傅百城喜歡林悅的人之一，他的吃瓜雷達已經發出了警報。
第五次欲言又止之後，林悅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媽媽不知道嗎？”
卧槽！這開場一聽就是個大瓜！
傅百城收回目光，說出了陳秘書想說的台詞：“什麼？”
“當然是你有女朋友的事啊！”林悅坐直了身體，嘴唇抿成一條線，這是她開始認真的標誌。
傅百城把手握成拳抵在唇邊，別開了臉：“那個……我覺得還沒必要讓她知道。”
“啊？為什麼？難道你只是玩玩的？”
“你怎麼不說玩玩的是她？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怎麼樣你不清楚嗎？”傅百城潦草地反駁了一句，屈起指節敲敲陳秘書的肩膀，“好好開車行不行？為什麼從剛才開始突然每隔半秒就剎一次車？”
在後座的兩人看不到的地方，陳秘書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傅總竟然悶聲不響就有女朋友了？為什麼作為工作秘書的他毫不知情？！
是誰？林悅？不對，傅總提到女朋友用的是第三人稱。那個失蹤嫩模？不會吧？還是他的另外兩個女同事之一？傅總老嫌棄她們像兩台機械人，應該也不是吧？
快！他用希冀的目光看向後視鏡里的林悅，對方正用看渣男的眼神難以置信地注視着傅百城。
快說啊！他現在只想知道傅總的女朋友到底是誰！
“她怎麼會是玩玩的呢？她可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如果你不跟她交往就要弔死在你家門口啊！”林悅義憤填膺，“黎珂這麼理智冷靜的女孩子，會做出這樣的事難道不夠說明她有多喜歡你嗎？虧我認識了你這麼多年，我真是看錯你了！”
傅百城：“……”媽的，設定一時爽，伏筆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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