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慈悲
於氏與江映已是先到庵中,在院中聽師太講佛說理,傾聽各殿供奉的神佛故事。
江芙一來,就把江映的魂勾走了。她是再不想陪於氏聽那些教化故事。得了大人們恩准,忙拉着江芙遠離她們,要嘗嘗街邊的糕點。
國公府內的糕點精緻可口,自是不必說。但府外總是有奇人異事,做出的糕點總有比府內更巧妙的。
於氏望着兩個長不大的孩子,心中一嘆,更是對女兒的憂嘆。
這次來庵廟上香,一是求子,府中為老太爺守孝三年,他們身為直系兒子兒媳不可同房,他們約四十的人,竟是沒個男孩。
二是為女兒求姻緣。江映今年已是十三,再過兩三年就要出閣了。比她大的江雪已然定下了。自己這房非長非嫡,大女兒的婚事又令她垂淚至今。
只求映姐兒萬不要走上,她大姐姐的路。
水月庵創建於前朝,歷經戰火與擴建,斑駁與榮光共存。四層殿宇,作休息的房舍大小就十幾間,正殿供奉水月觀音,其餘殿堂供奉其他神佛。
京內貴婦多是上香奉錢。庵內朱門雕梁,藍底金描,古木參天,花草葳蕤芬芳,西邊的還有個草攀花繞的山門,直開便能望見青山翠樹。
若非門前鐫刻的水月庵幾字,說是精舍雅苑,也是有人信得。
江映吃完點心,要與江芙逛遍殿堂。東殿裏,供奉的是地藏菩薩。
二人跪在蒲團上磕頭,接過丫鬟手中的香,插在香鼎里。拜完佛后,江映並沒急着拉江芙走,她掃視廟堂一圈,忍不住問:“芙兒,你說地藏菩薩在地府,閻王爺也在地府。說是一佛一仙,實則一佛一道。到底是不同的兩派,就不會打架嗎?”
身後的丫鬟聽了,都忍不住拿帕子掩嘴笑起來。
江芙卻沒有笑,江映的問題雖是簡薄,但說到了點子上。自東漢佛經傳入后,佛道兩家一直有爭鬥,爭的就是人間香火,凡人信仰。
不過身為本土宗教的道教,大多數時候沒有本土化的佛教興盛。這代皇帝信奉道祖,還常做道士,今世道教才與佛教平分秋色。
江芙道:“兩派雖會有爭鬥,但也有交流融合。變化才是永恆。”佛道的關係不總是不好,也不總是好,永遠在變化,世間任何關係,皆是如此。
“所以地藏菩薩和閻王關係應該很好。”江芙笑道。她以前世的認知整理,覺得主要是地藏菩薩是個能幹不啰嗦的宅佛,與道教體系下的冥王兩不相犯。
“阿彌陀佛。”一身緇衣的師太出現在她們身後。
江氏二女心有餘悸,畢竟在佛家人背後,談論佛道之爭,還被人家逮個正着,好生尷尬。
師太法號靜心,五十多歲。她眉目澹雅,面容沉靜,讓人忽視她皮囊的垂老,只覺氣質慈然和靜,令人肅穆清心。
她並沒有因江芙的高談闊論,而變幻臉色。只是微微掃過她。
江芙覺那眼神溫潤慈和,彷彿保羅萬象。她施禮道歉:“小女無禮妄論,還請師父恕罪。”
江映也連忙跟着賠禮。
靜心師太微微頷首一笑,顯然沒有放在心上。她轉首向屋檐走去,江芙江映也隨之趨行。此時天際竟然黑雲壓頂,紫光閃現。
“暮夏多雨,兩位施主要暫歇本庵一宿了。”師太緩緩道。
江氏姐妹道謝口念叨擾。
她們被小尼姑引下去見長輩時,師太眉宇慈和收斂,神容微肅,道:“今夜雨大濕氣重,兩位施主切勿跑到前殿來,以免沾水髒了裙帶。”
兩人點頭應是,天上的太陽完全被籠罩住,烏雲團團,狂風驟起,百草催折。眾人出殿門時,被吹的衣帶亂飛,眼睛都睜不開了。
而東殿前那顆大榕樹,卻紋絲未動。江芙不禁睜大眼睛,塵埃吹進眼裏也沒有眯上。榕樹細碎繁盛的樹葉,一片也沒動,牢牢長在枝幹上。比旁邊的柳樹花草太過“堅韌”。
忽的身邊傳來師太的聲音:“小施主快走吧。”
江芙這才扭過頭快走。
在後殿東廂房裏,靜心師太在外間與衛芷、於氏談話,又在囑咐“夜間勿到前殿走動”。
晚間江芙躺在床上睡不着,外面狂風呼嘯,雨聲滴答,敲打屋檐窗戶。她腦海里映現白天一片樹葉都未亂的榕樹。
素雪已經在外間的小榻睡着。雨也漸漸停了,過了會兒江芙甚至聽不到外面的風聲、雨聲,只聽到小丫鬟的夢囈。
江芙猶豫了會兒,披上外衫,拿起燈籠,輕聲輕腳從後殿穿堂步入前面。
天上半露着月亮,雨後的清新縈繞她耳鼻,整個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寂靜的夜裏,江芙踏入石階,忽聽一個小尼姑在前院打哈欠,“妙音,師父叫咱們回去睡覺,她要親自檢查東殿。”
被稱作妙音的小尼姑輕輕應了聲。
靜心師太在東殿,供奉地藏菩薩的殿宇。
待她們走後,江芙從暗中出來,提着燈籠向燈走去。不過她沒有到殿內,就看到了靜心,還有白日那個書生。
“盧施主,你切莫執迷。此遭,縱使門開了,你身為陽間人也不一定能進去,縱使進去了,也不一定能回來。”師太緊縮眉頭,很是憂慮,想要再勸他一回。
那書生已經換了件乾淨衣裳,清理了傷口,只是臉上還淤腫。他對靜心長揖道:“師肯借道之恩,秀生和妹妹此生恩記,感激不盡。只是……”
書生袖子裏珠釵微動,他個大男人不禁垂淚,“只是朱家如此孽行,讓我妹妹死後不得安寧,難入輪迴。就算我拼去性命,也要讓妹妹魂魄自由,再世為人。”
靜心師太長長一嘆,為著兄妹二人又憐又憂。但只自己知道再說什麼,也不能改變盧秀生的決定。這孩子從小心性堅定,性格也倔強。
“後殿有香客休息,你不要弄出太大動響。”靜心手撥動佛珠,臨走前輕輕道,“秀生記住,心懷善念,處事端正守禮,方能感念神佛。”
書生點頭,與靜心分別。
兩刻鐘后,這地方也沒什麼變化。江芙站得腿都快麻了。
就這時她身邊完全黑起來,四周連蟲鳴蛙叫得聲音都沒了。
她抬頭,天上的月亮和白日的太陽一樣,消失在烏雲了。
江芙心中一緊,沒有拿起腳邊的燈籠,悄悄靠近些佛堂。地藏菩薩殿的正門敞着,香鼎內的燃着三炷香,佛像閃現金光。
地藏王頭戴寶冠,身披袈裟,手執珠寶、錫杖,跌坐於蓮座。
他垂眉悲憫,鎏金材質的面龐似如人膚,彷彿下一刻就要睜眼,望陽世之人之景,望正對門的大榕樹。
碩大的榕樹主幹,漸漸旋成一個洞門,泛着藍色熒光,縹緲而嚇人。
此時若那書生轉身,定能看見江芙。但他的心神全被那洞發釘住。
他的手伸進洞裏,被一下彈回。當他顫手握着珠釵時,黑氣四溢,洞門開啟,熒光變成漆黑一片,深邃地旋轉,他握着釵子進去。
待書生進去后,洞門開始複合,江芙瞥了眼金光快散盡的佛像,她也邁了進去。
這是了解,這個世界真實模樣的通道。
她周身無物,像是懸在空中,江芙害怕地閉上眼睛,很快墜落到塊軟墊子上。
她茫然四顧,霧蒙蒙一片,還有建有人類居住的房舍。
然後聽到悶哼一聲。
她趕忙起身,扶起地上被自己砸到的書生。
盧秀生皺眉,驚訝望着面前這個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臉蛋,頭髮沒有梳起,自然垂落在背後。
是白天為他說請的小姑娘。
所以他斂住自己的怒氣和急恐,道:“小姑娘,你怎麼在這裏?”
江芙心思轉了轉,懵懂道:“我不知道,我醒來就在這裏了。”
她說完這話后,那書生上前觸摸她的手。
江芙退後一步,不解道:“你做什麼?”
鬼城一般情況下,凡人只有逝后才能進入。
他妹妹死後怨氣甚重,託夢後生前所帶首飾,沾染她的怨恨陰氣。盧秀生又陰年陰月陰日,風水偏陰的庵內,以珠釵上的怨氣充作非人,求得地藏菩薩開鬼城之門。
小姑娘皮膚是溫的,說明她還是活人,只是莫名其妙來到這裏。
一隻似人間差役打扮的鬼差,走向他們,狐疑道:“你二鬼,怎的身上有活人氣?”
盧秀生不再做其他設想,拉起江芙的人,那隻手裏有珠釵,以遮二人陽氣。
他另只手掏出一錠銀子,道:“還望大人通融,我們二人是剛才人間過來的新人。我生前有些事未了,希望能找到官爺幫忙?”
江芙默不作聲,老實被他牽手,好奇瞥那地府差役,怎麼和人一樣愛銀子?
鬼差嘿嘿一笑,拿過銀子,在手裏耍了一圈,道:“別什麼新人了,死後大家都成別的了。”
“只是此處鬼城中有主簿、典史、法曹、刑曹。”他顛顛這錠大銀子,足足有七八兩重,他心中非常欣喜,原本怨憤中元節沒能出去玩,還要守一月多的門,這一刻全變做了慶幸。
原來是新晉的傻·鬼要給他送錢。他補了句,“還有城隍老爺。”
“不知你想見哪個?”他神秘一笑,“要哪個替你辦事,每個可都不一樣。”
要見的地位越高,給自己引見費越多。
鬼差還以擔心他剛來,不知深意,欲要再詳細解釋。
盧秀生微提高聲音:“在下要拜見城隍大人!”
江芙看他,雙目通紅,神情十分激動。
“見城隍老爺?”鬼差一愣,繼而似諷似笑,終是好心提醒他一句,“那你可要花不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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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佈上章答案:是妹妹被富家公子強搶了。【不過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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