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說話的女子聲音泠泠如泉，帶着年輕女孩獨有的清脆，臉上的神情帶着茫然和戒備，驚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東西。

這隻能稱之為一個東西。

女子對面的那個玩意像是一團雲或者煙霧，帶着煙霧蒙蒙的稀薄渺茫，卻全然窺不清其中的內容。看不出是否是人，或者性別……她一概不知。

只聽見它在一開始出口說了一句，“周芷若，你來了。”

很平淡的語氣，聲音低沉又柔和，聽不出是男是女，也聽不出年齡大小，更聽不到任何情緒。聲音的主人就像那團霧氣，都是一個謎。

周芷若的話音剛落，對面那團霧氣便笑出聲音——也只是笑聲罷了，笑聲里全然沒有什麼高興的意味。

“很多來這裏見到我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我很喜歡聽你們說話，你現在說什麼，我都很高興。”那聲音分明帶着雌雄莫辨的動人，但接下來懇求的話語卻仍然有着天然的高傲，不明顯，也不容忽視，“可以多說一些給我聽嗎？我想聽。”

周芷若輕輕皺眉，溫婉的眉目依舊動人。她有些焦急地說：“可是我該回去了，師傅還在塔里等我回去。”

對面的人一聲嘆息，憐憫又涼薄，“這就是你最留戀的記憶嗎？”

它低笑着說：“你忘了嗎？你師傅早在多年前就死去了……而你，只有死人才能見到我呀……”

周芷若渾身猛然一震，像是終於從夢中驚醒過來，臉上尚且帶着懵懂恍惚的惶然，眼裏卻已經不由自主地落下兩行清亮的淚來。

那淚剛一滴落便漂浮着去了對面，融到霧中不見了。

“我喜歡收集各種眼淚，千萬種人，萬千種情緒變化……你們總是很有意思的……”那人低笑，“人類說出的話也很有意思，比如：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周芷若的臉色卻恢復了無悲無喜的狀態，縱使容貌是最盛的時期，幾十年的清修卻已將歲月刻進她的眉梢眼角，將愛恨情仇都帶走，只留下深切的遺憾與悲傷。

“我當初不知道如今會後悔，後悔的時候也已經回不到當初了。”

那人沉吟片刻，笑道：“有理。”

又過了一會兒，那人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問她：“如果有機會回到過去，你想回到什麼時候呢？”

周芷若想了想，“若真有那個機會，我想回到我父親未死之前。”

那是一段歲月的結束，也是新一段時光的開啟。

她感念當年洛水河畔張真人的救命之恩，然而如果知道了未來的那些愛恨情仇，她絕不會再選擇和那個男人半生糾纏。

太恨，太愛，太苦。

感念到最後，終於大徹大悟。

對面那人談興很足，開口接話道：“想救你父親嗎？你可知道，你父親的死期是定數，便是重來一次，該是什麼時候死，還是不能多活一刻。”

“不能嗎……”周芷若眼神迷惘，“那就，回到我第一次見師父的時候吧……”她苦笑，“當初師父對我極其寵愛，可是我那時候年輕，仗着師父的好，違逆她多次……如果還能再來一次，我一定將峨眉發揚光大，推翻那些韃子的統治。”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周芷若眼神堅定不移，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我再也不想跟張無忌糾纏不清，如果再來一次，我決不違背師父的遺願。”

對面的人開口，聲音里終於有了點滿意的意思，“很好，我最不喜歡那些小姑娘一來就許願報仇或者戀慕的人愛上她們之類的……情情愛愛看得太膩味，沒得惹人厭煩。你倒是不錯，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周芷若愣了一下，“請問，我真的可以回去嗎？”她的眼神漸漸激動起來，像一潭死水起了波瀾。

“不是你回去，而是我代替你回去，實現你的願望。”

“你！你，你是神嗎？”

對面的人輕笑，煙霧緩緩散開，露出裏面穿着白袍的神明。

“我以為，這已經很明顯了。”

寬大的廣袖和衣擺垂下，衣裳的材質如雲如霧，不屬於任何人間的材質。宛如白雲裁成，又有着流水般的光澤，彷彿攏在水煙里，是宜男宜女的式樣，帶着飄渺出塵的感覺。

神靈絕俗的面容上倦倦懶意，盛着萬載的光陰和寂寞，冷漠而懶散，俯視天下芸芸眾生。

那位看不出性別的神靈唇角帶着渺薄的笑意，眼神卻是揮之不去的漠然倦怠，“我掌管時間與輪迴，你可以喚我時空之神。”那聲音依然柔和，“本來人死去之後，應該由死神掌管，去我們共同管理的地方輪迴……”

神抬起手，周芷若頭頂上便有一點金光朝對面的神飛去。

“只有在輪迴中，積攢了一定的功德，才能在死後見到我……”神指尖的金光散去，眼裏索然無味，“見到我……然後我會讓人滿足你這一世的一個願望……我手下有一些智慧靈物，他們也需要去人間歷練，剛好可以一起。”

時空之神，名諱非明。

非明看着眼前的女子，眼角終於泛起淡淡的笑，“我不喜歡那些耽於情愛的人，這世上為愛生生死死的人多的數都數不過來，我實在不明白這種東西有哪點吸引人……”他住了口，繼續接着剛才的話說下去，“雖然偶爾我也會親自幫人實現願望，但必須讓我喜歡才可以。”神輕笑，“我很欣賞你的果決與放棄，所以決定親自幫你。”

周芷若沒有說話，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多謝上神恩德。”

非明輕聲道：“我本還想留下你多說幾句，但我想，你定然是不願多留。去睡一覺吧，醒來以後，你會看見另一段人生。”

神明的手拂過她額前。

一句話突兀地出現在周芷若腦海：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她從未想過，這句詩真有實現的一天。

周芷若腦中過往的那些記憶突然格外清晰起來，一幀一幀如書頁般翻過。來不及多想，她便昏睡過去。

白茫茫的空間裏雲霧散去，外面突然出現一個人。

非明抬眼看去，一襲黑色的流光袍子映在眼裏，那件衣服腰身很緊，顯露出上半身流暢的線條，衣領上有開口，肌膚向下看到鎖骨。來人有一張很好看的臉，比起非明，更加擁有男性的特徵和輪廓，但神明都擁有天賜的美貌，非明只覺得這張臉看的很膩味。

沒辦法，非明千萬年不出門，唯一經常找上門來的，只有這位同僚——死神了。

非明倦怠地歪了歪身子，寬大的袍子滑落下來，露出一點平坦的胸口肌膚。皮膚細膩，仍然沒有男或者女的明顯區分。

神明只有在擁有喜歡的人之後，才會下意識地去選擇和改變性別，而非明卻從出生起便司掌輪迴，看慣了那些為情愛做出各種醜陋之事的人，對情愛毫無興趣，甚至敬而遠之。

——不僅僅是情愛，天地間大多數事物，非明都提不起興緻。

“溯溪，你來了。”

和對旁人一樣的開頭。

死神的腳步停下來，開口時是標準的男音，音色並不低沉，反而清透，讓人想起山間的松風溪流，“你又要出去了？”他望着非明，眼神克制地在胸口那片肌膚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非明點了點頭，微笑道：“又要麻煩你了。”

溯溪搖搖頭，“不要緊，你去人間多玩些日子，散散心吧……這裏，確實有些無趣。”

他望着非明的眼神也很克制，帶着一點溫柔，但並不過界。

非明見過太多太多那些眼神，可以輕而易舉地分辨出每一點微小的情緒變化。溯溪不敢讓她發現自己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遮掩着，從不敢越過那一條界限。

非明甚至仍然沒有性別的概念。

用人界某一時期的流行語來說：他怕見光死。

而按照非明目前的狀態，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因為神界無趣，大多數神靈在各自天地之職的閑暇中，對自身都非常放縱。尤其是對伴侶，更加沒有常性。幾天一換也實在正常，全是你情我願，全靠個人魅力。非明對這些全無興趣，遊離在眾神之外，清冷孤傲的身姿反而格外迷人。

然而那些對非明表示過好感的神明，不管男女，全都遭到了非明的冷漠和拒絕。最後非明乾脆搬到神界最高的一座山峰獨居，與神界一隔絕便是上百萬年。

非明還是當初不戀情愛的非明，溯溪卻已經變成了如今求而不得的溯溪。

非明不知道溯溪在想些什麼——她對他的情緒總是分辨的不大清楚。這很有意思，但朋友之間實在不該多加揣測。非明便克制自己，和他交接了一些事物，往自己的小空間裏一躺，神魂轉瞬間飄離神界。

卻不知道自己離開后，溯溪用怎樣的目光注視她，手指虛虛撫過她額頭眼角，最終還是沒有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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