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兩張如同一個模子刻出的英俊面容上，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萊利斯緊緊抿着唇，神情中透着混雜着幾分複雜掙扎的隱忍。而以咄咄逼人的姿態所湊近他的面前的，是阿諾德嘴角帶着意料之中的深深笑意，那般肆意張揚，彷彿要不顧一切的要將他從深藏的世界裏拉扯出來。
他知道弟弟是在逼他正視自己，因為他看到了自己深埋在心底深處的……那一絲不甘心。
“哥，你不是曾經也期待過嗎。”敏銳地察覺到到了兄長的動搖，阿諾德再接再厲。“否則當初在我提出成為主人契約騎士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阻止我，還和我一起約定共同面對？”
碧色的眸子沉了沉，萊利斯無法辯解當年他確實有過這種心思。
他還記得曾經的阿諾德認真的問過他，哥，你愛主人嗎？
當時他還沉溺在艾倫給予他的溫柔之下，才會產生了那樣的錯覺，認為或許主人也是愛着他，所以他肯定了答覆：是的，我愛主人。
但現在的情況，與那時完全不同，從一開始就只是個錯誤。
“你不是很清楚嗎，那時候的我們就已經會錯意了……或者說，是我們失去了冷靜的理智思考能力，才會造就出那樣的誤會，所以代價也只能由我們自己承擔。”
他的聲音里透着一絲深深地疲憊。
沙啞、乾澀。
“主人，他……根本不清楚契約騎士真正的意義，才沒有拒絕我們提出的要求而已。”
契約騎士在大陸上所代表的另一種意義，那就是騎士對主人隱晦的告白。
主人接受騎士的契約，就是默許了騎士奉獻的愛意，雙方的靈魂從此便會融入彼此，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無論是成為伴侶、還是秘密情人，都將由主人來決定。
當年的他們以為艾倫就是他們一生追尋的主人與……摯愛。
在各種機緣契合的誤會下，他們共同提出了契約的要求，而艾倫也經過再三考慮后，決定接受。
可當時誰也沒有想到，艾倫竟然只是單純把他們當作部下而已。
面對這種誤會的結果，為了不讓主人感到尷尬與為難，哪怕內心感到無比失落痛苦，萊利斯卻依然選擇了將這份愛意深深壓制在心底深處，哪怕從此只作為主人的守護騎士，他也沒有怨言。
“無論如何，主人選擇的結果是接受我們。”黑騎士從不認為這是什麼問題。“主人還承諾會擔負起我們的未來，我認為這是只屬於我們的機會，至少距離這點我們比其他人更有優勢，不是嗎？”
“阿諾德，你沒有理解啊……我們愛着主人，這點無需置疑。”萊利斯搖搖頭，他看着弟弟的堅持的表情，遲疑了一瞬，便低頭望着地面，微微皺了眉，終於忍不住嘆息道。
“重點是主人他……並不愛我們。”
再次說出這個事實，騎士長能夠感覺到他再度回想起了當初得知真相的時候，彷彿心口被撕裂的痛楚。
沒有什麼比得知一直深愛的人其實並不是他想像中的兩情相悅的真相更殘酷。
“不被需要的情感，只有我們單方面的付出的，是註定得不到回報的，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次體驗一年前的悲傷。”
萊利斯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代價，那隻會造成雙重傷害。
“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仗着自己以愛之名，單方面想盡辦法希望主人能夠給予回應你罷了。”
如果阿諾德只是選擇默默暗戀着主人，他不會幹預，可弟弟的行為已經漸漸開始越界，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再次被拒絕的話，他只會面臨更加痛苦的境地，同時雙方也會發生非常糟糕的。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主人真的只喜歡女性，你卻將只顧自己的感受，將他不該接觸的心思在他面前展現出來，他能不能夠接受……”
“不！”
聽到這裏的黑騎士堅決果斷的打斷兄長的話語，他的視線如同利劍般刺穿了萊利斯內心的防禦，毫不留情的指責道。
“哥，別用些理由去欺騙你自己了！其實你根本只是不敢去嘗試冒險而已！”
“你是在害怕，你擔心我們會失敗，未來就會將面臨被主人討厭而遠離的下場而已！”
“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不在乎面對任何最糟糕的下場！”
“哪怕主人真的拒絕了我，哪怕我被他所放棄，我也絕不願意抱有遺憾活着！”
“別忘記，如果不是主人，我早就該死在祭壇上了，不被他所需要的人生，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你害怕面對的話，那就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人生只屬於我自己，也不需要你來替我負責！”
“主人愛不愛我，他才有資格說！”
阿諾德的話像是一聲響雷打在了萊利斯的身上，幾乎讓他一瞬間潰不成軍。騎士長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他重新抬起頭，視線落在了阿諾德的臉上，卻只看到了堅決，這種強烈的情感深深的影響着自己，讓他的身體剎那間劇烈地顫抖了起來，表情帶着痛苦。
是啊，阿諾德說都沒有錯。
“……你說得對。”萊利斯合上了雙眼，弟弟的話，一句句在都在挖出他極力不願意麵對的真實。“我的確如此懦弱又可悲。”
阿諾德一點也不想從他的兄長口中聽到這種話，所以他再次制止了對方。
“哥，若是你以兄長立場來干預我，那就免了，我不是什麼會聽話的傢伙！但你以情敵的身份來干預我的話，我會接受你的挑戰，各自憑本事……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執着。”
“阿諾德……”萊利斯的眼神晦澀。“是啊，我們誰也無法說服對方。可是這次你教訓的對。和你比起來，我的確只是個膽小鬼。”
阿諾德從來不喜歡猶豫不絕，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乾脆破釜沉舟，不破不立好了。
“哥，不如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他能成功的把哥哥逼到這種地步，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既然你無法真正阻止我，你也從沒有對主人真正放棄過，為什麼我們不給自己彼此一個機會？”
萊利斯看着他，神情中透着幾分動容。
“接下來我們陪同主人去的地方，或許會碰到其他同樣對主人懷有心思的傢伙，你能保證防住他們每一個人嗎？與其針對我，倒不如賭一次，要是我們成功了呢？”
“反正主人他也決定要再次尋找他理想中的愛情，我們必然全程陪着他……你放心，我不讓主人為難，這次我會光明正大對他表達我愛意，他要是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意思，那你就不能在干涉我所有追求他的行為。”
沒想過會被弟弟說到啞口無言，萊利斯站在原地不發一語，但阿諾德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我希望你能夠和我公平競爭，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要輸的人……”
“一直以來都是你啊，哥哥。”
“如果你願意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那麼我也會這裏像你許下承諾……”
“以阿諾德·格里芬的名義起誓，只要主人明確表示他永遠不會接受我的話，那我就會徹底死心，絕不後悔。”
“我希望你能夠認真的對待。”
“你那句話，我也贊同……”
阿諾德忽然笑了起來，他很高興看到兄長漸漸動搖的表情，意味着這步他沒有走錯。
“‘身為契約騎士，守護主人的願望，就是我的意志，無論他的決定是什麼。’”
“所以主人選擇了你，那我也心甘情願祝福你們！”
“哥，我的態度已經放在這裏了，你呢？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吧！”
聽到這裏哪裏還有什麼不明白，金髮騎士滿是詫愕地望着對方。
他沒想到阿諾德的覺悟真的早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雖然總是自稱身處黑暗不懂人心的魔騎士，但他卻有着比自己更加勇敢不屈的信念。
阿諾德的愛意和他本人一樣，從來都是那麼張揚又肆意，他不屑掩蓋自己的真實和渴望。
這一點是他永遠及不上。
他所說那些話，騎士長聽的很清楚，阿諾德要將他一起拉入，也希望雙方都能得到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他亦不希望自己後悔。
大腦並沒有思考多久，萊利斯知道自己其實早就被說動了。
他為自己薄弱的意志而感到羞愧，卻又可恥的感到慶幸，擁有這樣的弟弟。
下一刻，萊利斯聽到了自己回答的聲音。
“……好。”
他終究還是做不到徹底放手。
……………………………………
………………
……
黑澤，地下城。
城主府內議事廳。
地下城已經七百年間沒有換過主人了。
身為現任地下城之主，黑暗精靈一族的領袖，此時的狄拉格正閉着雙眸，胳膊隨意搭在王座的副手上，單手支着下顎，神情淡漠地聆聽着跪於下方每日屬下例行的彙報。
無趣。
日復一日的煩躁感讓狄拉格考慮是不是該去人類的世界裏找點樂趣？
很快，他又想起了那個讓自己念念不忘的人。
只可惜艾倫他藏的太好了，連他最得意的情報網都挖不出一絲的有用消息。
英雄隊伍里的其他人的行蹤他倒是瞭若指掌。
那些傢伙倒是真忍得住，一個個都安分的反常，沒有半點泄露。
不過沒關係，漫長生命留給黑暗精靈的優勢，便是他有足夠的耐心……
“族長！屬下有緊急的消息需要彙報！”
執行官赫爾跪在下方，他神情有些激動，像是發現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說。”
“勇者大人剛才已經進入了地下城的範圍！”
“哦？”狄拉格睜開了眼睛，冰藍色眼眸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心情瞬間就提高了不少，他知道自己不會再無聊了。“還有誰？”
“兩位雙生騎士。”赫爾如實稟報。
“哦。”
這一次的回應冷淡了很多，黑暗精靈沒有繼續追問。仟韆仦哾
意料之中，沒有那對雙胞胎，他一個人怕是不能順利的到達這裏。
不過只要那位賢者與鍊金術師不在身邊，其他人暫時還構不成威脅，武力上也就是那位騎士長稍微麻煩一些，黑騎士在地下城便是處於劣勢。
狄拉格眼角微微彎起，如同海洋般的冰藍色眼眸略過一絲興緻，他知道自己怕是坐不住了。
良久沒有得到族長的回復，赫爾小聲試探詢問了一句。
“族長，是否派人將勇者大人立刻請進城內？”
“不。”黑暗精靈制止了屬下的行為，他坐直了身體，神情看起來十分愉悅，他把玩着落在胸前地一縷紫羅蘭色的長發，下達了新的指令。“通知下去，如果他們前來拜訪，就說我現在並不在城內，馬上就會歸來，讓他們先留下來。”
“族長？”
赫爾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疑惑。
不對啊，明明這一年來，族長放出了無數的眼線，甚至不惜代價的下達了絕對命令，告誡他們只要發現任何有關於前任勇者艾倫的消息，就必須第一時間回報給他。
現在對方都親自上門了，為什麼族長反而不見了？
冰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不悅。
“需要我重複第二遍嗎。”
毫無波動的平靜聲調讓執行官背後浮現出一片冷汗，他連忙低下頭，畢恭畢敬的答覆。
“屬下遵命！”
族長最討厭被質疑，他的命令是絕對的。
要不是在前任勇者艾倫面前的族長會刻意收斂很多，甚至這一年來行事也比過往要溫和了些，赫爾差點都要忘記了，他們的族長曾經是一位多麼冷酷專-制的王。
執行官快速退下后，黑暗精靈族長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離開，得到指令的眾精靈紛紛告退，很快大殿裏只留下他一人。
安靜了數秒后，狄拉格忍不住伸手捂住眼睛，開始肆意地大笑了起來。
終於又再次的出現了嗎？
這次你別妄想能夠輕易從我的手中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