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六章 進城
永晝耀眼的陽光透過玻璃潑灑在長廊之上，一個魁梧壯實的身影走在這條對他而言高度有些矮的走廊之中。
為了辦好村民入城申請的亞瑟奔波了好幾個小時才辦完相關手續，在安頓好曾經的同胞后他重新回到了這座直衝雲霄的摩天高樓里——總建築層數至少超過一百層，這座就像連接了天與地的宏偉建築不止是救世城地理上的中心點，同時也是政治中心，這座城市幾乎所有的城市管理、公共交通、政務辦公相關業務都集中在這座摩天大樓中。
這棟大樓每時每刻都在產生海量的數據交互，不計其數的指令從大樓中發出，通過不同專業線路抄送至各大部門，每一項宏大的目標與任務經過分解、層層下發最終將化整為零，具體細化成每一項指標、每一天的進度再分配到每一個基層辦事員手上，同時根據他們層層回傳的反饋信息動態調整工作進度和目標，最終保證城市的日常運轉。
如果將救世城比喻成一隻生機勃勃的列維坦巨獸，那麼中樞大廈必然就是協調這座巨獸正常行動、運轉乃至生存的中樞神經。
而此刻位於中樞大廈三十二層亞瑟越過了長長的走廊，透過走廊左側外的窗戶他能輕鬆俯瞰大半救世城的中心城區。
高樓大廈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城區中，在永晝半球的晨光偏射下高樓外側的玻璃幕牆熠熠生輝，下方街區來往的行人和車輛就像血管里奔涌的血液般流動。
和外面相比，這裏簡直就是一座夢幻的城市。
亞瑟心中這樣想着，轉頭敲了敲房門，片刻后，房間內傳來一個沉穩而又有些奇怪的聲音。
“請進。”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一如既往單調簡約，一名臉型四四方方，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似乎正坐在實木辦公桌前奮筆疾書，桌上全是堆起來的一摞摞文件，身後的幕牆屏幕正在播放着數十種不同視角的監控畫面，同時也將男人的面容隱藏在背光的陰影之中。
“這次入城人員的相關手續已經辦好了。”他從懷裏掏出一沓文件，輕輕放在了書記官的辦公桌上，“這是相關文件，請過目。”
正在處理文件的書記官暫時停下手頭的工作接過文件，只掃了一眼文件名目，隨即有些困惑地問道：“實際抽選二十一人？怎麼多了一人？”
他在這麼問的時候也抬起了一直垂着的頭，來自背後不斷閃爍的屏幕光芒暗淡了下來，男人的樣貌變得逐漸清晰了起來。
書記官有着一張四四方方的國字臉……不，準確來講那是一張二十四寸的屏幕，由幾個簡單符號構成一副困惑的顏文字表情從屏幕上浮現，雖然對方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五官，但亞瑟還是能感覺到對方似乎正靜靜看着自己，等待着一個合理的答覆。
亞瑟來之前已經和辦理相關文件的工作人員解釋過好幾次，所以這次簡明扼要很快就把情況解釋了一遍：“因為抽選對象有未成年兒童，按照救世城的規定未成年人可以有監護人陪伴一同入城。”
書記官將文件放到一邊，同時也在行政網絡上確認了他的話屬實，看着忙碌到現在才前來報告的亞瑟，不禁向他點點屏幕致意：“辛苦了，看來你為他們奔波花費了不少時間吧，恐怕現在救世城裏願意像你這樣真心為他人排憂解難的人也沒幾個了……”
“沒事沒事，這種程度的跑腿算不上什麼，我也希望他們能儘快住進這座城市。”亞瑟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越過書記官看向他背後落地窗屏幕上浮現的街景——人們正輕鬆愉快地行走在街道上，其中也有許多外觀與人相似但卻長着一張屏幕頭的自動機器，他們有的在清理街道，有的扮成店員正在招攬客人，有的更是與其他人結伴而行有說有笑。
看着這副常情景，亞瑟不禁輕聲感慨道，“畢竟這是一座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覺得驚訝的好城市啊。”
“是啊，正是因為有了很多自律機器來代替日常勞動，救世城的居民才能過上不用工作也能安逸生活的日子，但這也搞得基本上沒有人願意再工作了。”書記官臉上的屏幕上變成了【ˋ_ˊ】的不滿神情，隨後他又搖搖頭，屏幕上的表情恢復正常的顏文字，“算了，會發生這種事情也是沒辦法的。總而言之，亞瑟，你辛苦了，我聽說人類的身體不像我們這樣可以無間斷工作，所以接下來去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這個先不急，”亞瑟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我還要進行技術入城的申請。”
“技術入城？”書記員那張方形屏幕臉上流露出困惑而又迷茫的表情符號，“我記得你負責的區域是碼頭村吧？那裏的知識傳承早斷代了，怎麼突然就有申請技術入城的人才？”
“說來話長，他們並不是碼頭村本地出來的人才。”亞瑟撓了撓頭，“他們都是從其他地方來到碼頭村的遊盪者……”
接着亞瑟就把今天邂逅吳銘等人的事情跟書記官講了一遍，從他那裏得到了批准申請的答覆后這才笑容滿面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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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無奇的娃娃臉青年，憨態可掬的藍發姑娘以及寡言少語的矮個子女孩……”看着關上的大門，書記官的面部屏幕逐漸閃爍起詭異的紅光，背後的幕牆屏幕也在一個接一個熄滅，那個帶有強烈異質感由電子合成的聲音也在房屋中久久回蕩，“外鄉人，真要放他們進來嗎？”
“放任他們進來會對當前局面造成不可預測的變數……”
“可這是一個機會，我們絕無僅有的機會。”
“機會？你確定這是機會而不是個陷阱嗎？”
“那不然呢？你能觀測到更好的選擇嗎？”
“不能，但經過我的計算，光憑我們能戰勝他們的可能性不超過百分之一。”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跨越了空間的距離與同處行政網絡上的同胞們對話一樣，甚至同一時間會有好幾個聲音從他的揚聲器中發出，偌大的辦公室一下就變得像菜市場嘈雜喧鬧，並且隨着時間流逝自語變得越來越支離破碎和自相矛盾，直到——
“夠了！”
寂靜空曠的房間中，書記員打斷了自己支離破碎的矛盾自語，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背後的屏幕一個接一個重新亮起，那生硬機械的電子合成音才再次在偌大的辦公室中回蕩起來。
“執行指令，做好準備。”
…………
第二天一早，城外碼頭村。
尼莫特意起了個大早來到了碼頭上。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連續且頗有節奏的滴水聲在耳邊響個不停，倒置的塑料瓶中水位線已經下降了兩個標準線，白髮少年雖然身子站得筆直地，但從他時不時欲張又止的嘴以及有些迷離朦朧看着塑料瓶中的水不斷滴下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這傢伙顯然已經快睡著了。
尼莫起了個大早跑碼頭來吹冷風可不是為了看海上日出的，而且潮汐鎖定發生后，這顆星球上連同晝夜交替在內引發的一切可觀測到的自然景象也都徹底成為過去式——潮汐鎖定后出生的新生代很難再理解舊時代人們隨處可見的景色，而那些有幸見過晝夜交替又活到今天的老人們在廢土上蹉跎半生后，也幾乎淡忘了幼時習以為常的風景。
無論是東升西落照耀大地的太陽，足以將大半個天空點燃的殘陽晚霞；還是深邃夜空中散發清冷光芒的明月，潑灑在黑色幕布上如寶石般閃耀光芒的星辰，如今都變成保留在舊紀元文檔上的記錄和老人們久遠回憶中的故事。
就在塑料瓶中的水第三次漏空后，一陣悠遠的轟鳴從海平面上傳來，原本半睡半醒的尼莫突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不多時，海平面上若隱若現的船隻已經避開大大小小半淹沒的廢墟來到碼頭前，穩穩停靠下來。
身材高大的亞瑟走上碼頭，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隻身一人的尼莫，不禁開口問道。
“怎麼只有你一個？昨天那幾個人呢？”
“額……說起來可能有點突然……”尼莫被問到也是一愣，他旋即想到了昨天謊言被戳穿的尷尬，而在那之後那幫人居然就直接溜走了，只輕飄飄留了一句話給他，猶豫片刻后他有些咬牙切齒決定將這些話複述給亞瑟，“他們讓我給你帶個話，說什麼異聞帶更新開活動了，傳新版本，要回去開荒，下次一定……”
“嘎？”
…………
同一時間，海上。
趙姒妲站在小船船頭眺望着海平面的遠方，無機質一般的灰白瞳孔不斷調整焦距，吳銘則怡然自得划著船槳，一次次打碎水面上映射着波光的倒影，盪起真真擴散的波紋漣漪，而伊麗莎白……
這個百無聊賴的藍發少女正趴在船舷邊，翠綠雙眸一動不動看着水面下游弋的細小魚群和重複破碎的波光，聚精會神。
如果無視掉周圍大半都浸沒在海水中的半毀大樓，他們這划著船出行的一行人看起來就像是出來郊遊一樣。
“管理者，根據對比我們已經快到預定位置了。”
在海面上漂流了不知多久，人偶少女突然開口道。
“大哥，我們不跟尼莫一起進城嗎？”一旁的伊麗莎白問道。
“不了。”吳銘搖搖頭，“咱們這幫人走哪都比較扎眼，而且總會莫名其妙惹出各種大事，如果救世城真的有問題，跟我們在一起行動反而是害了他。”
站在船頭導航的趙姒妲頭都沒回：“管理者，請不要這樣輕描淡寫地規避責任，上次就是您和伊麗莎白亂來才會惹出大事，直到現在我們都無從得知是誰在骨人群體中散播改良后的模因病毒，甚至都不清楚散播病毒的是不是那群外鄉人。”
“當時那個情況，誰能想到還藏着一群鬼才竊取模因病毒還拿來實用化了呢……”吳銘嬉皮笑臉地擺擺手：“安啦~而且這不是還有勒龐在嗎？哪怕再出現大規模傳播，以勒龐的特殊性質能輕鬆控制模因病毒的傳播。”
趙姒妲輕嘆一口氣，轉回頭來：“管理者，你想過嗎？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些外鄉人和您一樣有跳躍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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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銘臉上笑容突然僵住，像是意識到事情嚴重性后，笑容開始逐漸消失：“……”
站在船頭的人偶少女面無表情再次追問：“如果他們將這種模因病毒投放到現實世界，您猜會發生什麼事情？”
“到時候您再把夜之城的事後處理報告給所長看，她會相信您的鬼話嗎？”
“您覺得所長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直擊靈魂的三問讓吳銘臉上再也綳不住了，在彷彿看到灰暗未來的後者忍不住哀嚎起來：“呱！老趙救我啊！”
趙姒妲避之不及：“管理者，請注意一點形象！”
伊麗莎白看着船上的打鬧，不經意間露出憨厚的笑容。
“你笑什麼？”趙姒妲一邊摁着吳銘的腦袋，一邊開口問道。
“因為平時的大哥回來了？”伊麗莎白不明就裏地歪了歪頭，“畢竟在醒來之前，大哥給人的感覺一直都有點可怕，不過現在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是嗎？”吳銘鬆開抱住趙姒妲大腿的手，有點不以為然地打趣道，“說不定正式找回了散落在外的外置良心和外置理性才變回原樣了也說不定？”
伊麗莎白指指自己，眼睛一亮：“欸？我難道是外置理性！”
“不，你只是外置良心。”趙姒妲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明明只是一個伊麗莎白。”
“喂！人偶你什麼意思！”
眼看這倆冤家又開始拌起嘴來鬧作一團，時光在三人打打鬧鬧間悄然流逝，而小船也在洋流的推動牽引下隨波逐流，最終，來到了他們一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個巨大的海渦。
“嚯，這就是救世城的入口嗎？挺有新意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