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過往六
即使是說著這些讓人聽上去就會覺得義憤填膺的話，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神情卻依然是那麼的平靜溫和。
蔣叢說不知道怎麼，聽着她說的話，就好像跑了神，隱隱約約的想起來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看見過這位夫人生氣的樣子。
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是那樣平靜溫和的，無論她在這裏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無論她究竟有多少人踐踏侮辱，她就算無人欣賞，也像是一朵花一樣努力的綻放着自己，能夠給自己帶來讓她自己愉悅的生活。
但這朵花是抗拒別人的欣賞的，她看上去似乎一團溫和，但是實際上卻渾身長滿了刺，蔣叢說本來是想來關心她，卻被她身上的刺給刺得遍體鱗傷，一句話都不敢反駁了。
不，李春秀身上的尖刺都是藏在她的溫柔的外表下面的，而蔣叢說自己也同樣是個渾身尖刺的人。
只不過蔣叢說就像是刺蝟一樣，他渾身的刺是直愣愣的就長在身上的，無論是誰靠近他，只要他的心情不好，他就把別人給扎的遍體鱗傷。
他和李春秀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是互相扎，或者換句通俗易懂的話來說，他們兩個人就是典型的相看兩相厭，話不投機半句多。
兩個人的行為處事和思維方式都完全不同，講話更不可能講到一起去，也難怪今天本來兩個人都沒有要罵對方的意思，但到了後面談話的氣氛卻被弄得如此尷尬，劍拔弩張。
蔣叢說其實已經大概知道了，今天自己有些話說的實在是特別過分，而且伸手把人家的食物給打翻到地上，這種舉動也非常的沒有禮貌。
但是當時他實在是心裏覺得特別生氣，他就是個火爆脾氣，有的時候根本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說話也口不擇言的，覺得什麼想說就說什麼，卻不會意識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影響。
蔣叢說本身就是從小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就算現在意識到自己可能有很多話講錯了，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哪裏會低頭認錯？
他的性格高傲，偏偏面前的女人看起來溫和恭謙，但實際上也是個非常高傲自矜的人。
兩個高傲的人碰見彼此，恐怕並沒有什麼好結果，誰也不願意對誰低頭，都用着自己獨特的方式來對對方表達自己的反抗。
也許是大聲的叫嚷，也許是沉默的退讓。
大聲的叫嚷不一定就是無理取鬧的得寸進尺，沉默的退讓也不一定就是代表她心裏心服口服，願意退讓。
前者是用大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但目的並非一定是要刺傷別人；
後者是用沉默來掩蓋自己的不屑，目的並非是蔑視對方，但也絕對不是什麼容忍。
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那麼多所謂的感情，兩個人婚前根本就沒見過面，不過只是利益聯姻，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成婚之後，兩個人性情不合，這就已經是造成他們分道揚鑣的根本原因。
更何況後來李家又出了問題，本來就是利益原因，其中一方出了問題，無法施以援手的話，那就只能當作一顆沒用的棋子放棄，兩個人就更加漸行漸遠。
只是在這一段關係之中，很顯然受害更多的是李春秀，甚至換句話來說，蔣叢說這邊根本就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他原來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他甚至過得非常快活。
兩個人的性格本來就天差地別，說話估計都說不到一塊去，再加上現在兩個人的地位也有了變化，由於利益原因的波動讓他們這一場利益聯姻所有的意義也化為烏有，本來就沒有愛情，現在連聯合的意義都沒有，他們兩個人完全就是一對陰差陽錯的怨偶，誰也不會容忍誰，誰也不會包容誰。
兩個人現在面對面站在一起，誰也說服不了，誰都覺得對方嘴裏說出來的話，那麼可笑，真是相看兩相厭。
蔣叢說忍不住揮了揮衣袖，很暴躁的說道：“你這樣的個性，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喜歡你的，你以為是嫁給我才得到不幸，可是你嫁給誰都不會得到幸福！”
這些話說的其實非常難聽，尤其是對於一個嫁入夫家不久就已經被人厭棄的女子來說，她神情大約是有些受傷的，蔣叢說看到了之後，心裏有些不忍，又覺得自己剛剛的話是不是說的太重了。
蔣叢說說話口不擇言，這也是他第一次對於自己已經說出口的話，感覺到有些後悔。
他忽然又覺得自己剛剛高漲的那些情緒馬上就弱下來了，有些話想說，但是卻又說不出口：“你……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李春秀卻很快收起了自己的神情，她那臉又是一開始那樣古井無波：“大少爺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是我這樣的人不般配您家如此高貴的門第。
這件事情從我家落敗開始，我心裏就已經心知肚明，大少爺不願意搭理我，這裏所有的人也不歡迎我，我也並不覺得有什麼關係。
如今我已經退其鋒芒，我雖然身上有着正妻的位分，可是從來沒有正妻的待遇，甚至外面的人根本都不知道，還有我這麼一位正房太太，但是我從來沒有在意過，難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重回正妻之位嗎？
我的待遇我從來沒有要求過，大少爺也有那麼多的如花美眷，我什麼時候無理取鬧過？
大少爺難道見到我什麼時候大吵大叫着要這裏所有的人對我正眼相待？難道見到我什麼時候大吵大叫着要大少爺把您的那些如花美眷全部遣散？
我是不是從頭到尾從來沒有多說過什麼，只是安靜的呆在自己這個小院子之中，我唯一所求就是安安靜靜的活下去，從來不想別人來這裏打攪我。
只要別人不來打擾我，我什麼時候出去打擾過別人的生活？我便是連訴苦都從來沒有說過，我知道你們家裏的人都看不慣我，不願意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我也從來不去他們面前惹他們不高興，這樣做難道還不夠嗎？
你們總不能把我給弄死在這裏吧？如果我死了，那也確實沒什麼不好，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大影響，反正我認為活着死了沒有太大區別，死了甚至比活着更好，但是你們不肯給我一個痛快，到底是什麼意思？
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到我這裏來，把我當成垃圾桶一樣，把他們的那些負面情緒全部發泄在我的身上，我雖然是沒有辦法反抗，但是難道大少爺您覺得我就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嗎？
我從來沒有懷着一顆惡意的心對待府中的人，所有人在我面前我都一視同仁，就算是您的那些如花美眷，對於她們來說，我也同樣只有包容愛惜的心。
我從來沒有害人的心，也從來沒有為難別人的想法，可是我獲得了什麼呢？
雖然我只是一個女子，但我也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情不可以丟了自己的氣節，這一切確實是我咎由自取，我當初就不應該聽從我父親的建議，嫁到這裏來，但我如今已經到這裏來了，這已經是不可更改的事實，我們兩家也沒有什麼未來，所以我被困在這個小院子之中，我都認命。
我生來性格就是如此的，我做不到像你那些美妾一樣整天對你討好不已，大少爺不喜歡我，那就讓我一個人靜靜的呆在這裏不好嗎？
如果不行的話，能不能以我的身份求求大少爺，就算是大少爺看在我這個可憐人估計也活不了幾年的份上，讓我最後這幾年過得安心一些好不好？”
李春秀說到這裏的時候，語氣終於有了些崩潰的跡象，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紅了起來，眼眶紅通通的，看着好像要落淚的樣子。
蔣叢說幾乎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落淚的模樣，甚至說，蔣叢說可能就從來沒有見過自己這位夫人出現過面無表情以外的其他表情。
她總是那麼平靜，她確實有時候平靜到有時候確實讓人打心底懷疑，她到底是不是一個活人。
但如今很明顯能夠知道，李春秀並不是真的沒有任何情感，她只是單純的不想多說而已。
也許是因為李春秀生性如此，也許是因為李春秀本來就不愛說話，但是蔣叢說剛才明明聽到李春秀一下子說了那麼多句話，蔣叢說心中隱隱約約有另外一個朦朧的懷疑。
他懷疑自己的夫人其實並不是不喜歡說話，只是沒有人能夠打開他夫人的這一道心房，自然無從聽見她內心深處的聲音。
她本身是個漂亮女子，女人落淚的時候，梨花帶雨總是格外的惹人憐惜，他現在這副模樣，也讓人覺得很是心動。
李春秀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樣子，顯得格外的冷酷無情，加上李春秀的容貌並不是那種溫和可愛的樣子，也不是明艷大方的樣子，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樣，特別的清冷出塵，而且加上李春秀從小就飽讀詩書，身上有一股子別人模仿不來的風流輕狂的味道，就格外的顯得李春秀超脫凡俗。
她總是有一種讓人覺得她飄飄欲仙，好像下一秒就要直飛天邊的感覺。
但如今就是這一副超脫凡俗，如同仙人一樣的容貌染上了眼淚，染上了這凡塵的顏色、紅塵的痛苦。
眼淚是紅塵的表現，這樣天邊的仙人眼角帶淚的模樣，即使現在的李春秀已經瘦到脫了樣子，她也仍然格外的漂亮起來。
李春秀看上去神情大約是有些痛苦，有些掙扎的，但是李春秀卻從來沒有讓那一滴在眼眶之中打轉的眼淚掉下來。
李春秀雖然紅了眼眶，眼角帶淚，但是她的神情顯得格外的堅韌，她看着面前的人，大約也是有些嘆氣，心裏可能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再說了。
李春秀靜靜的看了面前的夫君一會兒，最後還是只是轉身走了。
這個小院子到處破破爛爛的，有些窗戶很顯然已經年久失修，都破了幾個大洞，那些原本雕梁畫柱的彩色壁畫也早已經褪色斑駁。
院子之中沒有一點好看的花花草草，就連一棵樹都是個歪脖子樹，整個院子看起來就沒有一點人氣，甚至還陰氣森森。
但是就是這麼一個破爛的小院子，卻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了。
那些破爛的窗戶，她用自己平常極其愛惜的那些寫字作畫的宣紙糊上了，而外面亂七八糟的那些野草，她應該平常都有打理過，所以雖然院子裏沒有那些漂亮的花花草草，但是看起來也並不雜亂無章。
就連那一棵看上去沒有任何美感的歪脖子樹，也被她在上面掛了一些東西，看上去應該是用她以前的衣服改制的一些小玩意兒，五顏六色的掛在枝頭，就顯得這顆暮氣沉沉的老歪脖子樹，看上去也並不是那麼垂垂老矣了。
就連那些乾涸開裂的壁畫，這位心靈手巧的女子也已經用自己的筆墨給畫上，雖然那些開裂的地方無法修補，但是她的筆墨也已經填補了很多掉落的油漆。
雖然這個院子乍一看還是和以前破敗的樣子沒有什麼區別，院子裏看上去很不好，可是仔細看的話，就能夠發現這個小院子已經被他這位被所有人都遺忘了的夫人打扮成了一個非常溫馨美好的樣子。
李春秀是真真正正的通過自己的雙手，給自己創造了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小世界。
這個小世界沉默的對抗着其他人，並不歡迎任何一個外人的到來，就連蔣叢說，也就像是這個小院子的仇人一樣。
李春秀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麗女子，可是她的心卻比她那美麗的容貌要更加難得，她看不上這凡塵俗事，並不是因為她生來如此，恐怕是因為在這裏真的失望了吧。
自己的夫君整天就是沉浸在後宅之中，和那些女人們玩耍，那些女人們總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明明雙方几乎都沒有任何利益衝突了，那些女人卻還是要到她的面前來耀武揚威，無緣無故的折磨她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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