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 第二章:大典
禮儀台上,十八歲的少男少女,穿着家族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最好的衣服,有序地站立在一起,默默等待着成人禮的開始。時間逐漸來到中午,太陽來到了正中央,光線變得刺眼,溫度也在不斷上升。這些少年少女們被曬得滿頭大汗,但沒人有多餘的動作,也不肯擦去汗水。畢竟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底下人看得一清二楚,為了家族的臉面,更為了那種期待已久的時刻,這點炎熱還是可以忍受的。
台下觀眾坐的很緊密,每個家族都在各自的位置等候着。人群中傳來細小卻嘈雜的聲音,他們看着那些穿着最美衣服依次走出來的青年們,觀眾或是驚嘆,或是言笑,偶爾會指指台上的年輕人,說說年少時的囧事,然後忍不住感慨自己歲月老去。
大典開始了。從禮儀台兩側一齊飛來上百隻白鴿,它們振動翅膀,在天空翱翔,不時發出咕咕的聲響。緊接着,眾人耳畔傳來了轟鳴聲,尋聲探去,只見一個個禮炮放響,五彩斑斕的禮花飛揚,台下頓時傳來熱烈的掌聲,他們欣喜地等待長老們的到來。
慢慢地,一個個長老,伴隨着轟鳴的掌聲入場就坐。
“這些孩子們可真有精神啊。”墨浩望着站在禮儀台中央的那些青年,不禁回想起幾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無比期待着這一時刻的到來,期待自己成為一個成年人。
而今天,今天他們才是主角。
台下,墨家前排。墨婷(20歲)並沒有關注議長的那些言論,相反,她皺着眉頭,眼睛微眯,目光在一位位長老們們臉頰遊走。慢慢的,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擦起來,這一慣是她感到不安時的表現。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深知姐姐的習慣,一旁的墨辰(19歲)悄悄問她。
墨婷把頭慢慢靠向對方,把耳邊的頭髮捋到後面,然後低聲說道:“你看看諸位長老的表情。”
墨辰抬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其他幾人,說:“都還好吧,沒什麼問題啊。”
“幾個長老看起來很放鬆,似乎一心一意地全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典上,但是你留意到他們身上那些不自覺的小動作沒有?比如說雷光長老時刻握緊的拳頭,還有父親微微抽搐的嘴角,這些都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墨辰聽着她的話,也發現了一些問題。這個場合里的所有人幾乎都沉浸在青年人成人禮的喜悅中,唯獨那坐在最矚目位置的家族族長們,他們就像是不合群的存在,完全遊離於整個氣氛,難以融入……
“姐,有什麼事情比成人禮還重要,居然能讓長老們分心,你怎麼看?”墨辰低聲問道。
墨婷的耳邊傳來馬蹄聲,她瞥了一眼人群外圍,只見兩個少年行色匆匆,驅馬急駛。他們穿的衣服與這裏所有人的都不搭,就像特製一樣,衣袖上有雲朵和翅膀的花紋。
墨婷輕輕皺了下眉頭,隨後頭搖了搖,沒有說話。
見她不曾多言,墨辰也不再多問。她再次把注意力轉移到禮儀台上,看到墨羽一獃獃的神情,不禁噗嗤一笑。她頂了一下墨婷的手臂,指向羽一。
“你看這傢伙,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還是心不在焉的。”作為姐姐,墨辰感覺自己有時候實在捉摸不透自己的親弟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着什麼。有時候,他寧可一個人躺在草坪仰望星空,不講話,不眨眼,也不會感到無聊。
台上,墨羽一似乎直接把大典給屏蔽了,長老們說了什麼話,進行了什麼環節,他都不知道,或者說,他懶得知道。陽光照耀着,脖子上的羽毛項鏈泛着光,輕輕地飄動。
羽一抬起頭,望着那些在蔚藍天際翱翔的白鴿,不禁產生了羨慕之情,它們能夠展翅高飛,不受拘束,什麼時候啊,自己也可以這樣呢?
自由的感覺很美好,但要獲得自由的權利必須付出代價。翅膀能夠支撐風雨的重量,是因為千萬次的苦痛堆疊,千萬次的麻木經歷,讓羽翼更加堅韌。
墨浩給羽一別上了墨族的族徽。徽章上是一個“墨”字,外邊是流水花紋,徽章里還刻着一柄寶劍,只是被盾牌蓋住了劍身的大部分,只露出了劍柄和劍鋒。徽章泛着淡淡的光輝,以及一份暖意。
他用力地拍了拍羽一的肩膀,滿眼疼愛。
“父親?”羽一略感詫異地看向他,墨浩的眼眶裏即飽含喜悅,但又有說不出的情感。
成人禮結束后,眾人各自散去。
很快,黑塵就召開了會議,所有族長都前去開會。雖說各個家族族長極力掩飾事件的嚴重性,但他們行色匆匆,不免讓人多想。
“看樣子果然出了些事情……”墨婷心裏嘀咕着。
成人禮結束后,羽一還是一如往常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而他的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三個身影小心翼翼地尾隨。他們的腳步很凌亂,忽快忽慢地,根本沒有把握好跟蹤人的節奏,看上去似乎就是個新手,不時還會擠到隊友。羽一聽着身後的動靜,感到不對勁,他把頭側了一下,餘光瞟到了那三個冒失鬼,於是嘴角一揚,加快了腳步,拐進了小巷子裏。
他前腳剛進巷子裏,隨即三個黑影出現在巷口。裏面是個死胡同,而羽一不見蹤影,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你們三個,跟蹤我幹什麼?”一個黑影落在三人身後,把他們嚇了一跳。
那三人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匆忙擺好準備作戰的架勢。
“喂喂喂,是我啊。”墨羽一輕輕一笑,說道。
“羽哥。”三人之中最高的那人咳嗽了一聲,兩手叉腰,向前邁了一步,“說好成人禮后要把徽章給我們看看的。”慕容覺(16歲)露出臉上燦爛的笑容,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是啊!是啊!給我們看看吧!”旁邊兩個小孩眼睛放光,露出一副天真爛漫的表情。
架不住三人的熱情,羽一隻好把徽章拿出來。金色的徽章在陽光下閃耀,三人臉上表情出奇的一致。
慕容覺拿過徽章和其他兩人仔細打量起來。
“這什麼材質的?”
“好漂亮啊!”
“……”
其中的一個小孩舉着徽章指向羽一,問道:“羽哥,等我成人禮時,你一定要來,到時我也會展現我的徽章!”那個小孩名叫李志榮,雖然只有13歲,臉上還帶着些許稚嫩感,但是他很想快點長大,變得成熟與勇敢。
“我也是!我絕不會給宋家丟臉!”宋子衛(15歲)拍了拍胸脯說道。
羽一看着他們,會心一笑:“好,到時候我一定親自去,我等着你們。”
在中央區某條街的街角處,聚集着很多人,他們繞成了一個圈,好奇地看着裏面的人,不時還起鬨。
墨辰和墨婷在街上散步,忽然一個白衣少年從她們面前快速跑過,微微帶起一陣風。
隨後,那人單膝跪地,右手捏着一枝玫瑰花,左手則小心翼翼地在褲子上摩擦,把潔白的衣服上擦出幾點墨漬。
“墨小姐,雖說你我萍水相逢,但是我覺得我們彼此能夠在這裏相遇就是一種緣分,你看,我手中的玫瑰就象徵著我身體中那顆熱忱的心,它只為你而跳動,為你而……”
“喂,你誰啊?”墨辰立即擋在姐姐面前,質問道,“哪兒來的風流的公子,在這兒撒野?”
白衣少年嘴角一揚,從右手的袖子裏滑出一把扇子。“在下竹雲,二十歲。”
墨婷微微一怔,然後望着遠處慢慢靠近的身影,隨即,她捂着嘴偷笑起來。
周圍有看熱鬧的人停了下來,對着他們指指點點,也有不少人在竊竊私語,更有人在起鬨鼓掌。
墨辰見人變多,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立即試着哄散他們:“看什麼看,都閑着嗎?喂!說你呢!”她和幾個僕人趕緊驅散圍觀者,但都沒怎麼奏效,反倒吸引了更多人來。
竹雲正要繼續說下去,突然耳朵被狠狠地揪住,把他直接提起來。“啊----”耳朵的疼痛立刻讓他哭喊起來,急忙順着拉力往後倒退,踉踉蹌蹌地,十分滑稽。
“大…大哥…親點兒…疼…”竹雲被竹亮(22歲)拉出了人群,朝竹府走去。
竹雲掙脫了對方:“大哥,給我留點面子好嗎?”他撣去了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衣冠,“我好歹也是竹家二公子,你大街上拉我耳朵,你說,我…我還怎麼見人啊?!”
竹亮拍了一下他的頭:“你也知道啊,那你剛才在街上幹嘛呢?那麼多人圍觀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你是竹家二公子呢?”
“我那是…嗯…是為了追求真愛,難道有錯嗎?”竹雲反駁道。
竹亮又拍了他一下,這次的勁兒比上次大得多:“你個風流公子,懂什麼是真愛啊,快走!父親有緊急事情要召開!”
竹雲正要繼續說話,但被竹亮一把拉走。
“姐,那傢伙太過分了,居然……”走在回去的路上,墨辰嘟着嘴,一直在埋怨。
“確實有點過分,不過我感覺挺可愛的,不是嗎?”墨婷微笑着點了點頭,她看着墨辰,說道。
“可愛?那傢伙…就憑那個就算可愛了?整個一花心蘿蔔。”
“他外表看起來很風流,但我估計啊,其實內心肯定很穩重。”墨婷不緊不慢,緩緩說道。
“切!竹家二公子出了名的風流,穩重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再說了,他愛咋樣咋樣,關我什麼事?”說著,墨辰抱着臂膀,傲嬌地仰起頭,馬尾則差點甩到身後僕人臉上。
看到妹妹這種反應,墨婷又捂着嘴,笑了笑:“我覺得啊,他和你挺般配的。”
“哪有?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喜歡他?……”墨婷話音剛落,墨辰就急了起來,急忙辯解。
“二小姐,小姐只是在逗逗你,用不着當真的。”後面的丫鬟見二小姐有點急眼,於是偷偷地笑了起來。
“誰當真了,我…我只是…嗯…算了!”墨辰臉變得通紅,急忙用雙手把臉擋住,腳步加快,朝着墨家走去。
看到墨辰害羞的舉動,墨婷沒有再說什麼,她看了眼行色匆匆趕往議事廳的人們,原本放鬆的神情不由得多了幾分擔心。
墨族裏正在舉行盛大的晚宴,家裏忙忙碌碌地,十幾個家僕在大堂打掃,桌椅被擦得十分乾淨,茶杯里的茶葉全被倒掉,換成新的,滾燙的開水注入杯中,冒起了徐徐白氣。隨之而來的,是淡淡的茶香。香氣氤氳,瀰漫在大堂上。
“啊--”只聽得茶瓶跌落在地的一聲清響,開水全都灑落出來,把剛剛打掃好的大堂又弄髒了,忙來忙去的家僕頓時傻了眼。眼下,只有一個女孩跪在地上收拾碎片,也不顧開水溫度,手指上被劃出許多的口子。
女孩個子不高,身體很瘦小,就像是發育不良的孩子似的。她一直保持着沉默,指尖上的血一點一點地流下。
“三小姐!”其中年長一點的老女僕朝少女說道:“您才十歲,去後院散散步也好的,別給我們添亂行嗎?”
“就是啊,才收拾好的。”
“真是的,白乾了。”
“……”幾聲抱怨趁着一起流出,墨名沒有在意,只是繼續收拾。
墨羽一剛入府中,看到大堂里的情況,急忙走去。“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了看地上的一灘水,和正在擦地的墨名,周圍僕人都有點慍怒。“我知道了。”
羽一將墨名扶起,隨後對着眾人說道:“大家都消消氣,我知道大家打掃很辛苦,妹妹也是想幫忙,所以,希望大家諒解。錯誤已經發生了,抱怨也沒用,大家一起再收拾一下,行嗎?”
“這…”那些丫鬟們奴僕們見墨羽一發話了,於是彼此看了看,不再說話。
墨管家也走上前來,說:“好了好了,今天是個大日子,可別耽擱了!”
“既然三公子和管家都發話了,我們也無話可說了,大家再整理一下吧。”眾人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墨羽一拉着她到後院,看了看右手上被燙傷腫起的地方:“我來幫你塗些葯吧,不然會很疼的。”
“不用了,我…沒事…”墨名的聲音很冰冷,目光也很黯淡。
“還沒事呢?看看,手臂都被水燙腫了,我幫你包紮一下。”羽一轉身正要拿藥膏,卻被墨名拽住,她喃喃道:“對不起,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墨羽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她的頭,說道:“你也是好意。沒事的,我們是一家人,用不着這樣說。”
“一家人嘛?”墨名生硬地念着這幾個字,眼神變得沉重起來,好像在思考什麼問題似的。
“是的,一家人,所以,有苦有難我們一起承擔,即使是再大的錯誤都可以化解!”羽一拍了拍她的頭,隨即轉身去拿葯。他剛剛走進墨名的房間,頓時覺得有一絲寒冷,那種感覺如同走進滿是結冰的密室之中,面對着極低的溫度,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墨名的房間裝飾十分簡單,沒有什麼點綴,只是樸素的窗帘,老桌子,凳子等,全然不像是小姐住的屋子。整個房間冷冰冰的,實在讓人不敢多留。
望着墨羽一的背影,墨名獃獃的站着,嘴巴一張一合:“再大的錯誤也能化解,即使是背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