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殺機
修行無歲月,轉眼間又是數年時光。
“咚……咚……”
這一日黃昏時分,赤宵派鐘樓司值弟子照例又敲響了銅鐘。
隨着鐘聲響起,無數道身形從赤宵派的各個角落裏奔躍而出,向真元大殿前的廣場彙集而去。
鐘聲的餘響還在迴繞,平日裏空空蕩蕩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弟子,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無不翹首以望,每個人都緊盯着執事弟子手中的靈丹,好像生怕它們飛了一樣。
今天是門派發放靈丹的日子,也是弟子們一年中最重要的盛會。
執事弟子們正忙着分發丹藥,每個弟子所領取的靈丹都是事先已經登記好了的,現在按表冊發放就行了。
靈丹分為甲、乙、丙三等。甲等有菁華丹一顆,煉魂丹、洗髓丹各三顆,練氣丹十二瓶,這是發給通過劍意測試的外門弟子的。
乙等沒有菁華丹,煉魂丹和洗髓丹各只有一顆,練氣丹六瓶,這是發給普通外門弟子的。
丙等可就差遠了,只有三瓶練氣丹,這些是發放給門中雜役弟子的。
至於門中的內門精銳弟子,他們的靈丹自有人送到洞府,根本無需親自前來領取。
不到小半個時辰,靈丹就分發完了,大殿的廣場上又變得空空蕩蕩,負責發派靈藥的執事弟子們也大都散去。
只有一個身形高瘦,形如麻桿的修者還留在原地,他面前還剩下三瓶練氣丹。
此人名叫高土揚,是外門弟子中的一名執事,長得又高又瘦,一張極難看馬臉上還長滿了麻子,同門們都叫他高麻子。
此刻他正一臉陰沉地立在那裏,等着這三瓶練氣丹的主人。
赤宵派門規森嚴,擅離職守是重罪。
發放靈丹是到亥時為止,高麻子再不情願,也只能等到那個時候。
……
就在亥時的鐘聲即將敲響的時候,在空曠的大殿北頭,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雜役弟子。
他身材修長,一身冼得發白的灰袍套在他單薄的身子上,顯得有些肥大。
這個雜役弟子名叫辛炎,他就是被南宮雲珊從雪地中救回的那個少年。
不過數年間,他已從一個稚氣少年成長為一名清秀青年。
現在的他,已完全脫去少年的稚氣,在他那稜角分明的臉上,透出一股青年的剛銳之氣,一雙眼睛晶亮有神,靈動非凡,透出與一股年齡不相稱的老練與剛毅。
自入門以來,他一直都牢記着掌門的囑咐,從未向人提及過自己被南宮雲珊救起的經歷。
全憑着自己的努力,在坷坎的修途上一路前行,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和挫敗折辱,他都從不放棄。
他知道,既然自己走上了這條修行之路,除了不斷前行,成為至尊最強者之外,再沒有別的選擇。
“師……叔……,我來……領靈丹了……”辛炎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高麻子跟前。
幾乎就在同時,亥時的鐘聲也響了起來。
“哼哼,你掐得倒蠻准嘛!”高麻子發出一聲冷笑,拉得老長的馬臉越發顯得陰沉:“要是個個都像你一樣,我們這些執事弟子還用做別的?光等你們這些個垃圾就行了……”
高麻子這話倒是冤枉辛炎了。
他修為低微,地位低下,平日裏不被其他雜役弟子欺凌都該暗自慶幸了,哪敢在高麻子等執事弟子面前擺譜。
辛炎之所以現在才到,全是因為別的雜役弟子們為了早些領到靈丹,把一干雜活全推到他的頭上,若不是他手腳麻利,只怕到現在還忙不完呢。
“師……叔!我是……”辛炎想向高麻子解釋,卻因為路上跑得太急,氣息還沒有調勻,惶急之下,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哼!老子沒功夫聽你扯淡。這是你的練氣丹,可拿穩了!”高麻子冷哼一聲,手腕一抖,便將三瓶練氣丹拋上了半空。
“謝師叔……”辛炎本來以為惹惱了高麻子,非被他折辱一番不可,沒料到他竟就這樣輕輕揭過。
他正要伸手去接掉落下來的靈丹,卻不料變故突生,三瓶練氣丹下墜之勢陡然加快,勢若奔雷,從半空中朝他砸了下來。
原來高麻子這看似簡單的隨手一拋,其實已經用上了《暗星墜》的勁道,在三瓶練氣丹附上了靈力。
《暗星墜》是符修入門功法《暗星訣》中的法門,高麻子在這門功法上曾下過苦功,造諳極是不凡。
赤宵派作為一個傳承千年的門派,門中除了劍修之外,也有研修符陣、草工、喚獸等諸般生產技藝的修者。
高麻子修劍資質平平,在劍修一途屢遭挫折之後,他轉而專攻符陣之道。
經過二十年的鑽研,他在符陣方面倒是頗有建樹,就是執掌符工、草工、喚獸、煉丹、煉器諸司的內門弟子孟雲生也大為讚賞,破格將他拔擢為符工司執事弟子。
辛炎不過練氣六層,高麻子卻早已臻至築基後期,兩人修為差距懸殊。
辛炎若是硬接,非筋骨斷折,身受重傷不可。
可若是不接,這三瓶鍊氣丹就將在廣場堅硬的石板上砸個粉碎。
若是換了別的弟子,一定不會冒着身受重傷的風險,去接這三瓶練氣丹。
與菁華丹、煉魂丹、洗髓丹等珍稀難得的丹藥相比,練氣丹根本就不算什麼,只要有靈石,隨時可以買得到。
但對窮得叮噹響的辛炎來說,這三瓶練氣丹卻彌足珍貴。
他的修為卡在鍊氣六層後期已經有大半年了,若有這三瓶丹藥相助,說不定能一舉突破練氣第七層,進入練氣後期修者之列。
來不及多想,辛炎的雙手已是有如靈蛇般地探出,想要接住三瓶練氣丹。
“你自己要找死,也怨不得我!”高麻子見辛炎竟敢伸手去接這三瓶練氣丹,馬臉上全是猙獰之色。
他雖然只用了三四成功力,《暗星墜》的威力一樣非同小可。
別說像辛炎這樣的修為低微的傢伙,就算是練氣大圓滿的弟子,也非筋骨斷折,身受重傷不可。
可是辛炎卻並沒有受傷。只見他的手在半空中一圈一帶,便將三瓶練氣丹下墮之力轉直為圓,緊接着他雙臂有如輪轉,帶動這三瓶丹藥轉好幾十個圈子,消去附在丹藥上的靈力,最後順勢把這三瓶練氣丹攏入懷中。
高麻子看到這一幕,震驚得半天也合不攏嘴。
他萬萬沒有想到,辛炎竟然化解了他附在三瓶丹藥的暗勁,輕輕巧巧地把丹藥接了下來。
“《牽星暗引》?”很快,高麻子就回過神來。
他修鍊《暗星訣》時日頗久,對每一種法門都了如指掌,他一眼便認出辛炎剛才用的是暗星訣中的《牽星暗引》。
《牽星暗引》是暗星訣中一個法門,最擅消力借力。
《暗星訣》是一門以指御符的法門,易學難精,門派中符工弟子有數百人,真正能融匯貫通的卻沒有幾個。
《牽星暗引》玄奧精深,是暗星訣中最艱深難學的法訣。
高麻子在《暗星訣》上下了二十多年的苦功,加上有孟雲生的指點,方才對《牽星暗引》的訣要略有所悟,卻不曾想到辛炎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修為。
“這個臭要飯小小年紀就如此了得,日後必成禍害……”高麻子眼中閃過一抺狠厲之色,他原本只不過想給辛炎一個教訓,讓他長長記性罷了。
當辛炎使出《牽星暗引》之後,他卻動了殺機。
高麻子心胸狹小,眼中不能容物。
但有符工弟子天賦出眾的,他必定要除之而後快。
眼見辛炎天賦如此出色,他心中妒火如熾,恨不得將辛炎立斃掌下。
“不行!”一陣冷風吹來,高麻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硬生生地收回了已伸到辛炎天靈蓋的手掌……
赤宵派門規森嚴,殘殺同門弟子是十惡不赦的重罪,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人,無異於自取滅亡。
一念及此,他不禁冷汗直冒,慶幸剛才沒有下手。
他有些心虛地往周圍環視一圈,確認沒有人後,這才心下稍安。
“絕不能放過此人。”不過,高麻子並未因此而打消除去辛炎的念頭,心中的殺意反而更加熾盛。
高麻子老奸巨滑,詭計多端,片刻之間便有了主意。
他斂去身上的殺氣,打了個哈哈,扯着難聽的公鴨嗓,連聲稱讚道:“不錯,不錯!我早就看出來你身上藏着本事呢,卻不曾想到竟這般厲害,連《牽星暗引》也使得這麼好。嗯,小小年紀就有這般修為,看來我符道一脈後繼有人啊。要是孟統領知道了,不知該有多高興啊。”
辛炎不知高麻子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和顏悅色”,卻知道他沒安好心,心中的戒懼之意更甚。
不過,他臉上並不顯露半點,他躬身一禮道:“師叔過獎了,弟子這些微末道行,哪能和各位師兄相比。”
高麻子大聲笑道:“你不必過謙,我看這次的魚躍龍門大賽,咱們制符殿的桂冠非你莫屬啊。”
赤宵派為了鼓勵門下雜役弟子,每三年都舉辦一次魚躍龍門大賽,分為符工、草工、煉丹、煉器、喚獸五組,每組奪得桂冠者即為新一代的大弟子,前十名也各有獎勵。
一眾雜役弟子無不想在魚躍龍門大賽上一顯身手,奪得桂冠,從此魚躍龍門,改變自己的命運。
辛炎從容應對道:“師叔的話實在讓弟子無地自容,門中新一代符工弟子之中,高手如雲,弟子這些本事,哪敢與各位師兄比肩。”
高麻子卻唯恐別人聽不見一樣,再度提高了聲音:“江山代有新人出,一代新人勝舊人。我們這些老傢伙早該讓賢了,以後咱們符工殿還得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說罷,他若有深意地看了辛炎一眼,便揚長而去。
“這老狗唱的是哪一出呢……”辛炎看着高麻子遠去的身影,心中驚疑不定。
剛才高麻子明明對自己起了殺意,可不知為什麼卻沒有下手,還說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話。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突然,他身子一震,猛地醒悟過來。
高麻子之所以這樣做,分明是想把自己會《牽星暗引》的事宣揚出去,讓他成為其他參加魚躍龍門大賽的符工弟子的公敵。
想到這裏,他不禁破口大罵道:“高麻子這老狗!分明是要把哥架到火上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