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陛下

辛小二看向那將軍，一雙眼古井無波：“趙將軍，本座回來了。”

趙將軍牢牢盯着辛小二，良久，他突然笑了起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眼底是掩蓋不住的癲狂：“聖女，您可知，我們十萬士兵被困這間木屋，多久了？”

“一萬七千六百五十二年。”辛小二垂眸回道。

將軍又道：“您可知，明明門就在眼前，我們卻只能透過窗戶看着外界的繁華萬千，是何感受？”

辛小二低聲道：“本座理解你們的心情，你們的怨氣，本座一力承擔，放他們進去。”

將軍呵呵笑了起來，笑得瘋狂，瞪大了眼，眼珠子滿是血絲，像是要掉出來似的：“恕難從命!”

他猛地退後一步，用力朝門重重一拍，腐蝕的木門終於不堪重負被拍飛了出去化作了一團齏粉。衝天的黑氣從屋內冒出，風聲呼嘯，脆弱的木屋如同嘶吼的巨獸，怒吼着要將面前的所有人吞噬。

墨獄剛要上前，卻聽辛小二一聲爆喝：“別過來!”她拂袖在墨獄一行人身前設了一面結界，孤身一人站在眾人面前，彷彿一面堅不可摧的高山。

章平往前走了兩步，赫連霄與墨獄一人一邊摁住了他的胳膊。

赫連霄說：“同伴，不止要並肩作戰，更要保護她的後背，讓她心無旁騖地去戰鬥。”

墨獄說：“這是聖女自己的恩怨，該讓她自己去解決，我們去了反而添亂。”

章平：“……不是，你們有至於把我當孩子看着么，我又沒說衝過去。”

他白了二人一眼，甩開胳膊，從口袋裏摸索出一隻哨子，放在嘴邊吹了一段陌生的調子。

那本來是一段並不怎麼好聽的調子，赫連霄聽着並無特別之處，心裏甚至暗暗吐槽不如自己吹的好聽，卻神奇地讓暴動的靈獸的亡魂停了下來。

墨獄更是完全僵直在了原地，看向章平的目光中是化不開的墨色。

章平未曾看到身後墨獄的臉色，一曲畢，他上前一步，望着那些亡魂高聲道：“骨哨響，萬獸朝，萬千靈獸，聽吾號令，退!”

赫連霄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他眼睜睜地看着無數靈獸模樣的亡魂在章平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停住了身形，彷彿本能聽從指令的士兵。

赫連霄欣慰地拍了拍章平的肩膀：“好小子!挺厲害啊”

“在幻境裏走了一遭，學了不少東西。”章平苦笑，咬着牙說：“小二，我不知道能控制他們多久，你趕快!”

辛小二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一轉，視線從墨獄身上一掃而過，笑道：“不錯。”

也許是太過緊張而形成的幻覺，章平覺得辛小二的目光中帶着欣慰——就像是老母親看孩子那樣的慈祥。

萬千亡魂帶着滲人的怨氣飄蕩在辛小二四周，陽光吞噬着怨氣的力量，怨氣侵蝕着她的皮膚，彷彿惡獸撕扯她的皮肉。

辛小二巋然不動，咬破手指，三指併攏，叩地。

她對着對面的士兵嘆了一口氣，目光有些黯然：“當年將你們封印至此，本是想讓你們守護聖圖，不料你們竟被怨氣侵蝕，變成了如今這模樣，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將軍目光同樣暗淡了下來。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癲狂的笑容，而是一種苦澀的，帶着深沉無奈。他眼底似乎有淚光閃爍，聲音也帶了幾分哭腔：“聖女，您不要怪我們，我們只是……只是怕了。”

辛小二抿唇不語。

將軍的目光終於徹底暗淡了下來，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絕望，好像徹底失去了光芒的星星，沒了活力的死水。他說：“罷了……我們終歸是讓您失望了……”

辛小二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回頭？”將軍指了指身後沒了門的木屋，“我們的背後是什麼？是萬丈懸崖，是無邊苦海，沒有岸!”

不知為何，將軍的目光忽然渙散，甚至手舞足蹈了起來，瘋瘋癲癲的模樣令人膽顫：“不……不對……我們還有聖圖，我們還要聆聽聖圖的教誨——聆聽聖圖的教誨……”四周的亡魂受到他的感染，竟同樣手舞足蹈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

辛小二蹙眉，剛想上前一步，亡魂們的動作突然一起僵在了原地，緊接着將軍停下了動作，直挺挺跪了下去。

時間仿若靜止。

木屋內響起了什麼聲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門口。辛小二面色之上染了甚至幾分緊張。

咚。

咚。

咚。

那人的輪廓隱藏在黑暗之中，連輪廓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玄色的衣角。那是一件破爛卻依舊可以想見當年華美的，即使破爛卻執着被穿着的衣服。

那衣服上綉着金龍的紋飾，腰間的玉佩早已在歲月的長河中消失了蹤影，只剩下一根金色的帶子，堪堪系在腰間。

那人終於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為蒼老的人，傴僂着腰背，比墨獄蒼老得多，全白的頭髮雖然稀疏卻被精心打理着，滿臉的皺紋，垂到凹陷臉頰的白眉，握着拐杖的手瘦骨嶙峋，微微顫抖着。

辛小二牢牢盯着前方出現的老者，感慨道：“好久不見啊……陛下。”

老人大口大口地咳嗽，進氣出氣之時彷彿破敗的風箱，但他依然開口道：“萬年未見，聖女威風，不復當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