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屍油
流煙皺着眉頭，茫然問道：“你怎麼了？”
悟心張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忍住了，閉上眼睛，坐在地上，緩緩的、深深的呼吸着。
旁邊小貓妖雙目流盼，眸光凝聚在他身上，目不轉睛。
流煙又問，“你莫非是受了傷？傷到哪裏了？”
悟心兀自一個人沉默着不說話，小貓妖接過話語，問道：“我們為什麼要除掉屍鬼？”
“什麼？”流煙一愣，旋即回過神來，一臉正氣道：“那屍鬼受天地詛咒，一旦逃出迷惘鬼城，勢必為害蒼生，我們身為正道一份子，斬妖除魔是為己任，自然要盡全力除掉他。”
悟心輕輕嘆一口氣，道：“我命犯天煞，同樣是天地詛咒，這一生一世只能禍害親友，為害人間，如此說來，我才是最該死的。”
流煙渾身一震，退後一步，詫異問道：“命犯天煞！你是天煞孤命？”
悟心眼光灼灼的望着她，點了點頭。
流煙側目問小貓妖：“你明知他是天煞孤星，還和他這般親近？”
小貓妖靜靜的望着她，嬌小的身軀又像悟心靠進一步，緊挨着他坐在地上，沒有回答。
流煙緊皺着眉頭，沉思不語，好半響似乎終於想明白，嘆口氣道：“你雖命犯天煞，但終究不是有意害人，你心中也不想這般，無心為過，錯不在你。”
悟心搖着頭，咧嘴笑了起來，這笑容卻是比哭泣更加難看百倍，閉着眼睛，腦海中儘是娘親最後一抹殘影和須彌山滿地火海。
沉吟半響，他說：“我錯與不錯，他們都是因我而死。”
幾人各自沉默着，過了半響，流煙輕輕嘆了口氣，指着一個岔路道：“這條地洞是出口，通向墳地外，想來是安全的，你們走吧。”
說罷，她一個人轉身朝着另一條地洞走去。
悟心站起身，喊道：“流煙姑娘，你不與我們一起？”
流煙頭也不會，冷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悟心皺着眉頭，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辦法除掉屍鬼，不過那屍鬼強悍無比，修鍊兩百年，一身法力怕是已經到了通天強者的境地，你獨自前往，定然凶多吉少！”
流煙頓住腳步，背影起伏，顯然是壓抑着心中的怒氣，過了半響，猛的轉過身子，指着悟心呵斥道：“我瞎了眼認識你這和尚，你拜的那些佛祖菩薩一定個個蠢貨，否則如何教的你這般是非不分，忠奸不辨，黑白不明的獃子、、、”
悟心解釋道：“不！我只是、、、”
流煙咆哮着打斷他：“對！你只是憐憫屍鬼，憐憫他跟你一樣，都是苦命的人，你們佛祖不是說普渡眾生么，人人都能原諒么！本姑娘沒你這般高尚，我只知道，屍鬼如果逃出去，這本就沉淪在苦海中的眾生，便更加沒有好日子過，到時候不知有多少孤兒餓死，不知有多少骨肉分離，若真是如此，你跪在你師傅面前，摸着自己的良心，你能原諒他么？”
說罷，流煙冷哼一聲，轉身離開，再也不回頭，身後那年紀輕輕，卻滿臉滄桑的和尚，摸着自己的心臟，閉着雙眼，過了半響，喃喃道：“我連自己都無法原諒......”
地洞高不過一人，寬一尺，曲折婉轉，不知通向何方。
拐角處，流煙回首一望，見到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小和尚，嘴角不經意間浮現起濃濃的笑意。
幾人前後走着，轉過幾個彎，地洞竟然一路斜向下方，深入足有千丈，通道未見開闊，倒也不狹隘，高一人，寬尺半，唯一的特點便是那通道極多岔路，密佈在地下，竟然如漁網一般，東轉西繞，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悟心快走幾步，追上流煙，問道：“流煙姑娘，咱們這是去哪裏啊？”
流煙沒好氣道：“去地獄！”
悟心低着頭不敢再問，卻聽她又道：“哼！你別以為我開玩笑，那地方是屍鬼所成之地，其中有天地中最惡毒的詛咒，怕是地獄也比不過那裏。”
悟心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們如何才能除掉屍鬼？”
流煙道：“那師太告訴我，若想除掉屍鬼，說難，難若登天！說容易，便易如反掌。只要找到天地所化的詛咒，毀掉那詛咒，便能破了屍鬼不死不滅的法身。”
一路無話，幾人沿着通道又向下走了足足千丈，一個轉彎，竟然沒了路。
這般向下兩千丈有餘，早已深入地底，周遭都是不知道沉澱了多少萬年的化石，堅硬無比，山洞盡頭，那石壁經歷了無數歲月，滄桑到古樸永恆。
悟心細細觀看一番，甚至一寸一寸的摸索過去，也未找到半點不尋常之處，心中不由的有點發愣，望着流煙問道：“這裏就是屍鬼所成之地？”
流煙白了他一眼，反問道：“怎麼？不相信？”
悟心又查看一番四周，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
流煙素手伸出，指着盡頭的石壁，道：“看那裏。”
悟心順着她的手望去，目不轉睛的盯着石壁，過了好半響，眼睛都酸了，卻是沒有發現半點反常，苦着臉，他回頭道：“流煙姑娘，此事兇險，還是不要開玩笑的好。”
流煙哼了一聲，寒着臉有點怒道：“誰在跟你開玩笑？”
悟心不敢再惹她，目光重新轉像石壁，就在這時，一個黑色妖物從山洞盡頭飛來，這妖物身長尺余，渾身漆黑，鋒利的爪子嘴喙閃爍着光芒，渾身散發著難聞的屍臭，翅膀沒有羽毛，竟然是如蝙蝠一般的肉翼。
妖物速度極快，他剛一轉頭，已經照面，悟心大吃一驚，念力運轉，化成一隻金光大手朝着妖物怕去。
吱吱一聲怪叫，妖物摔到旁邊的石壁上，這一掌下去，舍利念力加持，足有千斤力道，就算是老虎，怕是也被拍成肉泥了，奇怪的是這妖物竟然沒有絲毫傷勢，撲棱了兩下肉翼，朝着洞外飛去。
小貓妖張着小嘴，瞪着眼睛驚訝道：“好大的蝙蝠啊！”
流煙說：“那裏是什麼蝙蝠，我看是一隻大烏鴉！”
悟心沒有理她們，眯着眼睛望着山洞盡頭的石壁。
過了半響，流煙問：“看出來了？”
悟心皺着眉頭，問：“剛才那妖物，從石壁后飛出？”
流煙點了點頭。
悟心又問：“那石壁沒有絲毫空隙，怎會飛出這麼大一隻妖物？”
流煙撇着嘴道：“說你是獃子，真是侮辱了獃子的智商，這牆壁不過是幻象罷了。”
悟心詫異道：“幻象？”
他上前兩步，右手緩緩伸向石壁，如剛才一般無二，那石壁明明就是實實在在的石壁，手心滑過上面尖銳的稜角，能感覺到疼痛，甚至一拳頭砸上去，會掉落幾塊碎石。
這哪裏可能是幻象？
悟心說：“不可能，這石壁真實不虛，實實在在的存在着，不可能是幻象。”
流煙輕笑一聲，又白了他一眼，語氣中帶着點點滴滴的鄙夷，道：“哼！這世上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誰是忠，誰是奸，哪個是人，哪個是鬼，那些活了上萬年的都分不清楚，看不明白，你不過才活了二十年，又能知道什麼？”
悟心一愣，低下頭，不再說話。
流煙卻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個小瓶子，瓶子晶瑩剔透，十分漂亮。
小貓妖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流煙拔掉瓶塞，遞給她，道：“每人一口，喝下去。”
小貓妖閉着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瞪的大大的透過瓶口望進去，看到裏面淡黃色的液體清澈明亮，如醇放了百年的老酒，濃郁粘稠，喝一口到嘴裏，果然軟滑無比，一下子便進了肚子裏。
悟心接過瓶子，仰頭把剩下的灌進去，那液體入口帶點芳香，一到肚子裏，惡臭洶湧澎湃散發出來，如吞下了腐爛生蛆的屎，噁心在胃裏翻來覆去。
兩人當場便忍不住了，蹲在地上，使勁的嘔吐，酸水都吐盡了，胃裏的惡臭，依舊無法減弱分毫。
悟心呲牙咧嘴問道：“你給我們喝的是什麼？”
流煙在旁邊看兩人醜態正看的興高采烈，此刻偏偏一邊裝着委屈，一邊忍着笑道：“屍油，我好不容易從屍鬼身上煉出來的，你們太浪費了，竟然就這麼喝完了！”
她話音未落，兩人接着又吐起來。
過了半響，悟心與小貓妖才緩過神來，這一番狂吐，竟然吐到渾身乏力，四肢酸軟，與外面骷髏大戰三日也比不上如今片刻。
悟心扶着石壁，有氣無力問道：“你為何這般捉弄我們？”
流煙再也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素手捂着小嘴，一時前俯後仰，花枝招展，好半響才忍住笑，指着盡頭的石壁道：“你再去試試。”
悟心一愣，上前兩步，依舊是右手緩緩的伸過去，三寸、兩寸、一寸，手指終於觸碰到石壁，方才還堅硬無比的岩石，此刻竟然如柔水一般，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
他的右手，竟然沒有受到絲毫阻礙，便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