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飯之恩
松江碼頭雖然沒有了百年之前的盛景，但依然是龍國長江下游地區最重要的一個碼頭，特別是上海開埠以來，無數貨物客商都在這裏集散，漸漸恢復了一些百年前的繁華氣象。
毗鄰松江碼頭的，共有三街六巷，這裏是松江城中最魚龍混雜，也最熱鬧繁華的地方，王滿虎負責打理的這條花樓街，不算是油水最足的，但街上也有四家酒樓，三家煙館，兩家青樓，還有五個賭檔，另外什麼買胭脂水粉的，買雜貨的，買水果的林林總總有三十來家店鋪，所以直到下午三點多，王滿虎才將街上這個月的孝敬費全部收好，然後讓其他兄弟先回去，只帶了長腿，斜眼，癩痢頭三人，往大欄口那邊走去。
五月天的下午還是有些炎熱的，在街上跑了一天，四人早已汗流浹背，嗓子冒煙，路過一個水果攤的時候，斜眼直接過去拿了一個大西瓜過來。
幾兄弟埋頭啃着西瓜，來到了大欄口一處三層來高的樓房前，樓下大門處掛着的匾額上，寫着“大華當鋪”四個大字，這裏就是他們興武堂堂口所在地，而這個大華當鋪是他們興武堂自己的產業。
走到當鋪門口，只見一名衣着破舊的老婦人和一個穿着黑色學生制服，帶着眼鏡，容貌乾淨斯文的青年，正在門外拉拉扯扯，似乎有點爭執。
王滿虎皺了皺眉，這兩個人他都認識，就是住在他家巷子裏的劉阿婆和她的孫子韓冬生。
韓冬生還是以前他在學堂念書時的同學，不過和王滿虎一看到書本就頭暈不同，韓冬生這小子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當年左鄰右舍都誇他以後是要考狀元當官的人。
而韓冬生和王滿虎一樣，父母也因為十來年前那場戰亂死掉了，靠着祖母劉阿婆平日裏幫人漿洗衣物，打點零工賺取報酬，辛苦將他拉扯長大，還供他繼續上學，指望着他有一天終能出人頭地。
只是聽說這韓冬生去年已經去上海上什麼大學了，連過年都沒回來過，今天卻怎麼回來了，而且還和自己的祖母在這裏發生爭執？
王滿虎放慢了腳步，聽了那對祖孫幾句爭執之後，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韓冬生這小子在上海那邊喜歡上了一個家境很好的女同學，過兩天就是那女同學的生日，到時候那女同學會在家舉辦一場什麼生日宴會，也邀請了他去參加，現在上海那邊的有錢人，都喜歡學洋人的這些做派。
而韓冬生想送那女同學一件比較貴重的禮物，但他沒有錢，所以就跑回松江來找他奶奶要錢了，當然劉阿婆也沒有錢，她一個靠打零工供自己孫子上大學的老太婆，平常自己連菜都捨不得買，都是晚市的時候，到菜市場撿點破爛菜葉，用開水煮了就點稀粥吃的，省下一點錢都寄給孫子了，又哪還有餘錢給孫子去買禮物送女同學？
這時候韓冬生想起自己祖母劉那裏有一個金鎖，好像值不少錢，就非要讓祖母將那金鎖當了。
這金鎖是當年劉阿婆母親留給她的嫁妝，也是家裏唯一一件值點錢的東西了，劉阿婆捨不得，韓冬生直接在家裏翻箱倒櫃找到那個金鎖，跑到當鋪這裏來了，劉阿婆也追了過來，求着孫子別把金鎖當了，兩人在當鋪門口拉扯了起來。
“奶奶，你知不知道，玉馨她父親是上海咨政局的議員，如果我能追求到她，以後大學畢業了就可以直接去市政府工作，這對我的前途有多重要你知道嗎？除了這東西，你啥也給不了我，奶奶你幫不上忙，也別阻了孫兒我的前途啊！”
只見韓冬生怒氣沖沖地對自己祖母大聲吼叫着。
劉阿婆呆在了那裏，眼中流出了一行老淚，手卻是慢慢收了回來。
“……好吧……好吧……你拿去當了吧……當了吧……奶奶不能害了阿生你的前途的……”
老太婆雙目無神地喃喃說著。
韓冬生一把推開自己奶奶，舉着手中的那個盒子就準備往當鋪裏面沖。
“呦，韓同學，真是好久不見了么！”
就在此時，他的身後傳來一聲呼喊，韓冬生回首望去，只見一名魁梧雄壯的青年正大步朝他走來，手裏還捧着一塊啃了大半的西瓜，嬉皮笑臉一身痞氣。
韓冬生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對方是誰。
“哦，是王滿虎啊！”
韓冬生一臉傲氣地地朝王滿虎點了下頭，眼中閃過一絲鄙意，聽說這個小時候的同學，如今加入了青幫，哼，一個市井混混，他韓冬生以後是要當官的人，這種同學還是少打交道為妙。
然而就在此時，原本還笑嘻嘻走過來的王滿虎，卻突然臉色一變，一巴掌甩在了韓冬生那張乾淨秀氣的臉龐上。
當然，王滿沒用多少力氣，以他現在那莫名其妙暴漲的力量，真用力的話，這韓冬生可能一巴掌就被他拍成肉泥了。
但韓冬生還是被他這一巴掌嚇得呆在了那裏，一動都不敢動，王滿虎一把將他手中的盒子奪了過來，然後又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上。
王滿虎將盒子遞給了劉阿婆，老婦人卻根本不敢接，反倒嚎啕大哭起來。
“小虎，小虎，別打我孫子啊……要打就打我這老不死的吧……”
“閉嘴！”
王滿虎惡狠很地道：
“以後如果被我知道你再將這東西給你孫子，我也不會拿你怎麼樣，只會見到你孫子一次就打一次，第一次打斷一隻胳膊，第二次就打斷一條腿了，至於還有第三次的話，嘿嘿，直接打成傻子，聽清楚了嗎？”
王滿虎將那盒子扔在劉阿婆的身前，掃了旁邊癱倒地上的韓冬生一眼，這小子在地上瑟瑟發抖，褲子上濕了一大片，竟然已經嚇尿了。
孬種！
王滿虎心裏鄙視地罵了一句。
這種人就算以後當了官也是個軟蛋，現在咱們龍國，就是這種沒骨氣的讀書當官人太多了，所以才被那些洋人騎在脖子上拉屎拉尿。
王滿虎還有些不解氣，將手中的西瓜皮直接扣在韓冬生的臉上，又拿腳在上面蹭了兩下，這才哈哈笑着和長腿幾人走進了大華當鋪。
……很多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夜，王滿虎拖着疲憊的身軀碼頭回家，那天他賺的工錢被碼頭上幾個小混混搶走了，再沒錢吃晚飯，整個人又餓又累又冷，走到巷口的時候，遇見了劉阿婆，劉阿婆什麼都沒說，遞給了他一個熱乎乎的饅頭。
那一刻的小男孩，在冬雪中哭得稀里嘩啦。
今天打在韓冬生身上的那一巴掌和一腳，就是王滿虎在還劉阿婆當年的一飯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