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哥，他沒有讀書

晚昏的風，輕輕吹過，校園裏的人工河盪起層層漣漪，河岸邊的垂枝搖曳生舞。

田雪念和林君直並排坐在草坡上，他看着河裏像小船兒一樣隨波逐流的落葉群；她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閃動的睫毛。

他突然轉過頭來問：“你會用電腦上網嗎？”

她躲開專註的眼神，說：“會啊，我們有計算機課程，怎麼了？”

他說：“那幫我申請一個QQ吧！”

她問：“你什麼時候要？”

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要QQ幹嘛，便說：“隨便吧，你記得就幫我申請一個。”

她說：“那我晚上就幫你申請一個吧，陳甜在宿舍裝了電腦。”

他又問：“那個陳甜，她家裏很有錢吧？”

她說：“應該挺有錢的吧！”

風又來，撩動田雪念的長發，也撫弄着青青小草！

“太陽都下山了，我回去了，你也快回去，注意別感冒了。”

他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

她也跟着站起來，拎着裝了那件長外套的紙袋，說：

“去食堂吃了飯再走吧。”

他說：“不了，我還不餓。”

她也不是很餓，也沒有去糾結這一頓飯，說：“那我送你到校門口去。”

他還是不肯，有些皺眉，用不允許反駁的語氣說：“你沒得路走啊，這裏離大門口那麼遠，跑來跑去，我又不是小孩子，難道會不認識出去的路么，就這麼說，我走了咯！”

林君直走了，在不遠的地方，回頭看過來，見田雪念還站着，便向她揮手示意快回去。

田雪念才動了腳步，走得很慢，走到一棵樹下，她還是回過頭來，他的身影已經隱入了來來回回的學生人群里。

此時，黃昏之初，離別之後，小路之上，人潮之中，田雪念感覺孤單、彷徨、心悸紛至沓來。

她停在了路邊的電話亭，插入了電話卡，給林母打了個電話。其實，每次跟家裏打電話，她都沒怎麼說話，全部是在聆聽林母的各種問候與嘮叨，問她有錢用嗎？問她冷不冷？問她在學校的種種，囑咐她要吃飽，天晴下雨都要注意，還要好好讀書。

她總是聽着聽着，讓自己聲音變得哽咽起來。

她放下了沉重的電話，平復了心情，又撥出了一組號碼。

嘟嘟聲后，電話里傳來田沫的聲音：“喂，你好！哪位？”

“喂！姑姑，是我，雪念！”

“是雪念啊，你聲音怎麼了？”

田雪念揉了揉眼睛，說：“沒事，嗓子不舒服！”

“最近天氣一冷一熱，你那裏估計比家裏還冷，要注意保暖，你帶了冬天的衣服去了嗎？買衣服要錢，可以跟姑姑說。”

“我帶了衣服來，今天放假，就又去買了一件外套。”

田沫是個有自主思想的人，她同樣希望田雪念也能擁有自主能力，她在電話里說：

“雪念你現在也長大了，冷熱這些事，姑姑也不想多說，一個人在外面，你自己要懂得照顧自己，君直剛工作，如果他比較困難，你要錢直接跟姑姑要，或者借也可以，不要不好意思。”

“他今天來我學校了，給了我生活費，我們一起逛了一下午，剛剛才走。”

“那我還是那句話，你剛上大學，慢慢你就會發現，大學是個小社會，裏面很多東西，你自己體會，就拿生活費來說，如果一個月內連幾百塊生活費都運營不了，那更別提日後的理財能力了……！”

田雪念就是這樣，林母和姑姑都能帶給她積極向上的生活動力，但這兩者的動力，又截然不同。

回到宿舍，新買的衣服還沒放下，就被陳甜搶了去。

“這是你哥哥幫你買的吧？有哥哥就是好，我也想要一個哥哥。”

田雪念看着陳甜穿上衣服的樣子，笑了一下，問：

“李小果和彭露她們兩個呢？”

陳甜脫了衣服，說：“李小果我不知道，不過彭露肯定還在圖書館，她可是打算考研的人。”

“我用一下你電腦！”

“用吧！”

田雪念幫林君直申請了一個QQ，把自己的QQ也登錄上去，然後互加了好友，忙完后，打算退出的時候，楊喜紅突然發來一條消息，問她最近怎麼樣？

於是，田雪念便和楊喜紅聊了起來。

楊喜紅沒有上大學，高考之後，就在縣城裏找了一份工作，她羨慕田雪念，但她又似乎不是羨慕上大學這回事，她聽說田雪念幫林君直也申請了QQ，便也加了林君直的QQ。

田雪念的QQ名是：白雲飛鳥！

林君直的QQ名是：山峰！

楊喜紅的QQ名是：苦瓜和核桃！

當“白雲飛鳥”和“山峰”下線后，“山峰”的頭像被“苦瓜和核桃”移到了一個剛剛取名為“xin”的分組。

十一過後，早上和夜晚的天氣很冷，中午的太陽又還是那麼悶熱，大概十月中旬，開始下起了沒日沒夜的小雨，氣溫也開始轉低，冬還未來，寒已入骨。

田雪念在校園的軌跡平淡無奇，教學樓到圖書館，宿舍到食堂。本來，她和彭露是同一類人，沉浸於學業里，陳甜和李小果算是同一類人，完成大學這個任務。

可田雪念偏偏和陳甜越走越近，陳甜是那種性格好動，觀念奇特的人。她看上去是個在圖書館坐不住的人，卻偶爾會找到一本合適她的課外書，坐相不雅得趴着，看到午飯時間都錯過了，她靈動的大眼睛，總會在看到一些稀疏平常的事情后，爆出一兩句，或聖潔無比，或低俗不堪的話來。比如她會說在雨中的環衛工人就像荷花池裏的蓮子，而那些亂扔垃圾的同學，就是這座池塘里，醜陋不堪的賴皮蛤蟆；她還會在一堂無聊的課上，靠着想像力描繪着講課老師用摳了腳的手，批改了全班同學的作業。

但陳甜也一定是個乖孩子，她會在校園一卡通里，隨便充值1000塊錢，但從不大手大腳炫耀般的花錢，她會拉着田雪念坐到課堂最後面，躲着吃零食，但一定不會缺課。

相比陳甜，李小果則是不愛說話，喜歡用行動證明自己的人，她似乎和陳甜一樣有錢，卻總買一些在田雪念眼裏毫無意義的東西，也是陳甜嗤之以鼻的那些壞女人們用的化妝品。李小果的觀念也很奇特，可總和陳甜不對頭，但李小果會以大姐大的模樣說：“女人一定要懂得精緻生活！”

若論精緻生活，陳甜就陶醉在自己的臆想里，一副花痴表情地說：“我的精緻生活就是吃遍各種美食。”

李小果看着陳甜，搖了搖頭，掃過帶着微笑的田雪念，目光停在坐在床上，拿着一本英文資料，看得認真的彭露，用剛拆下衣服的衣架，敲了敲床沿，問：“你這樣不累嗎？天天整得面對高考一樣，從來不見你出去玩過。”

彭露的性格比較柔弱，她連說話的聲音都很軟，又慢又輕，她用手頂了一下鼻子上的那副黑框眼鏡，看着李小果，說：“我有出去玩過啊，我和我表姐，還一起照了大頭貼吶。”

好吧！就算你有一次！李小果也是無語，感覺這討論的方向根本不是這樣的，即使彭露說出去過十次，她還是一個書獃子。

彭露的“冥頑不靈”對李小果來說，看着她累，和她說話也累，乾脆拋掉這個話題，來聊過別的：

“看下你的大頭貼，照得怎麼樣？”

說起照片，田雪念從書架上一本書里，翻出一張照片，那是自己從旅遊專業學姐的社團那兒，拿回來的入校彩照。

照片里的林君直，再一次被扭過頭來的陳甜注意到，她瞬間又來了興趣，離開自己的電腦桌，趴過來，說：

“哇！又是你那個土不拉幾的哥哥啊，來說說他唄，簡直是大學裏的活寶，他在哪個學校啊？他這樣能交到女朋友嗎？”

陳甜的話，讓田雪念忽然假設起來，如果林君直沒有輟學，他會考上什麼大學？他會成為怎樣一個大學生？

可她無法想像出來，甚至都不敢想像下去……！

他終究是走上了現在這條路：

“我哥，他沒有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