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縱有疾風起

No.191

期中成績出來了。

午休時間，陳念拎着書包，沿着樓梯，不知疲倦的一圈圈往上爬。她定定地面向通往天台的漆黑鐵門，站了一會兒，緩了緩暈眩。轉身席地而坐，攤開數學試卷，掀掉黃色的方形便利貼，露出兩位數的紅色分數。

課間，沈山南在班上走來走去地發試卷，發給陳念時，波瀾不驚的面容浮現了一絲訝異，看向她的目光帶上了善意的同情。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

獨自整理完畢糟糕的試卷和心情，陳念收起東西下樓。

到樓梯拐角，忽然起風了，風吹奏響香楓樹的枝葉。陳念抬起頭，赫然看到有個人坐在高高的露台上，伸手探摘樓外的香楓葉。

入秋以來，這棵高大的香楓樹一天變一種顏色，從綠到黃，從黃到桔，到熱熱鬧鬧的火紅，到神秘詭譎的紫紅。一棵樹站成了一道風景線。

露台上的人聽到下樓梯的腳步聲，回頭，冷漠的目光掃視過來，認出了她，余非魚月考中結識的朋友，神情當即放鬆下來。

他說：“好久不見。”

陳念有點詫異，要說交情，她和寧葳蕤半分都沒有。她微笑着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放輕腳步走下樓去，陳念扶着樓梯的欄杆站住，離露台邊一米多遠。

許是大病初癒的緣故，寧葳蕤看起來比起高一的時候瘦了很多，臉上稜角更加分明。眉目靜如止水，整個人的氣場跟着有一些微妙的變化，氣焰奄奄，不像從前那般囂張狂放。

五樓的高度，稍微靠近欄杆邊緣往下望一眼，陳念都會反射性頭暈目眩，手腳冰涼發軟，他就這麼隨意地雙腿朝外坐在露台上面。

真……不怕死啊。

小時候看《名偵探柯南》給陳念留下了不少心理陰影，生活中欄杆扶手等並沒有動畫片里那麼容易被硫酸腐蝕，但她從來不敢把身體全部重量託付給欄杆。

陳念思忖半晌，說：“我早上看到年級大榜了，恭喜你。”

年級第八。

多麼驚人是一位數。

年級里進步最快的神人。

汪主任上課時花式誇獎了一番隔壁班的寧葳蕤，儼然一副得意門生的模樣。

尖子生從來不是老師教出來的。何況寧葳蕤多久沒來上課了，明明是自學成才。

“哦，還行吧。我這次沒發揮好。”寧葳蕤雲淡風輕地說。

如果換做另外一個人，陳念一定會笑罵，開什麼玩笑，你清醒一點！她居然順着他的話認真地往下問：“你原本是打算考第幾的？”

“第一吧。”

王者歸來怎麼都得考一次第一吧，跟第二名拉開較大差距的實至名歸的那種第一。寧葳蕤心想。

“第一名永遠只有一個。”陳念淡笑。

“那為什麼不能是我？”他反問道。

任何人的豪言壯語，陳念都習慣性地鼓正掌。她笑笑，“拭目以待。”

“等着瞧吧。”

臨走之前，她回頭望去，樓高風起，落葉蹁躚，寧葳蕤校服敞開，衣角翻飛，整個人飄飄欲墜。

陳念忍不住開口，“你可以先下來嗎？”

寧葳蕤抬眸看了她一眼。

“上面看着挺危險的。”

直覺告訴陳念，寧葳蕤和何旭能玩到一塊去，十有八九是一類人，又拽又傲，不會聽勸。她就隨口一說，沒想到他很聽話地躍下來了。

“你怕我就這樣從這裏跳下去？”

陳念微微一怔。不應該是“掉”，為什麼會用“跳”？

“我不會跳的。”斬釘截鐵的語氣。

寧葳蕤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陰翳，嘴角浮現不明的笑意，“我以前試過蹦極，感覺不太好。跳樓自殺在半空中容易後悔，摔成高位截癱的可能性更大，容貌還會受毀，我不喜歡這種方式……”他頓了頓，恢復明朗輕快的語氣，宛若雲開見日，“不好意思，我話多了。我有段時間挺無聊的，研究了一下自殺。向死而生，你別見怪。”

說者輕描淡寫，聽者心驚肉跳。

她緊緊地揪住了書包帶，腦子裏一下子湧入太多東西，稍加思索，便離真相大白不遠了。陳念有些害怕承受不起真相，索性放棄了思考，選擇了揮手道別。

大學時期，輔導員格外擔心學生的心理出現問題，每個學期的年級大會上都會發不同的心理測評卷給大家做，一百多到選擇題裏面總有一道是：最近三個月你是否有產生過自殺的想法或傾向。

誰會圈和“有”沾邊的選項呢？正常人理所當然地想。

身邊人嘻嘻哈哈地交流這些題目有多傻，她出神地凝望着窗外繁盛的枝葉，驀地回想起坐在露台上的男孩。

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