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佛心生蓮

一過便是四五日。

這些時日裏，安慕晞和安慕容兩人皆待在屋裏刺繡壽辰圖，幾日光景，這東西便完成了有大半。

因是綉給皇後娘娘做壽禮的東西，兩人比平時要細緻幾分，生怕出了什麼事。

這天用完早膳后，倚霞要好的姐妹來找她說事情，安慕容便打發她出去了。

由安慕晞將用膳完畢的碗筷送回去，另外去取點熱水來泡茶喝。

轉角走出西側殿的門，便見三四個宮女提着食盒從太后居處而來，正往廚房走去，看她們的模樣似有哀愁，不知發生了何時。

安慕晞緊隨其後，到了廚房處，將食盒遞交給了一位粗使宮女。

目光往邊上的灶台看去，只見那三四個宮女將還未動過的菜肴取出食盒，整齊地放在灶台上。

只聽面前的那位廚娘嘆道：“太後娘娘這是又未吃下些東西，這已經連續兩日了。只是吃藥不吃東西，是鐵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了啊。”

為首的宮女搖了搖頭：“飯菜擺出來，太後娘娘全然沒有胃口，昨兒晚上還勉強喝了點銀耳蓮子羹，今兒早上卻是什麼也沒吃下。太醫也給開了方子吃着，怎的還不見效果，這可如何是好？”

這話一出，所有人面色沉了下來。

若是太後娘娘因此出了事兒，恐怕這宮裏的宮女太監管事嬤嬤都別想好過。

安慕晞早就探查清楚了太后的情況，是以一早便做了準備。

若是能讓太後娘娘順利吃下飯菜，便是大功一件。如若能以此得了太後娘娘的歡心，何愁見不到太后她老人家。

安慕晞也本是想利用此事讓安慕容在太後娘娘面前長長臉，如果能有幸得太后愛護，那也不算白白進宮受罪一場。

聽那幾個宮女說了一番后，安慕晞主動上前，說話引起了她們的注意。

“奴婢見過幾位姐姐，奴婢有法子讓太後娘娘開胃，能吃下些飯食。”

“啊？是太子嬪身邊伺候的晞姑娘啊，你說的可是真的？”為首的宮女倚蘭面露驚喜，略一思索，又覺着想必太子嬪身邊伺候的人不會胡亂誇下如此海口的。

安慕晞點點頭，說道：“奴婢雖是在太子嬪身邊兒貼身伺候的，但是也經常下廚替太子嬪做些吃食，對此有些研究。”

那廚娘讚賞道：“沒想到晞姑娘還有這樣的本事兒，若是真能做，那便有勞了。”

幾人商討一番，便允了安慕晞做菜。

安慕晞先去整齊碼放的菜堆里取了蘿蔔、山楂、芋頭、大白菜。

着人用清水清洗乾淨后，給芋頭削了皮放在鍋上蒸。又把大白菜切離菜白和菜葉，讓人放進加了鹽的水裏焯水，取出來冷在清水裏了。

安慕晞把山楂取了籽，放進鍋里，加入適量冰糖大火煮了起來。

最後她才拿起比巴掌大些的蘿蔔，握着細細的尖刀雕刻起來。

不多時，一根圓柱模樣的蘿蔔便成了一尊佛像，是那純潔無瑕、栩栩如生的觀世音菩薩。

眾人看了皆稱奇。

安慕晞但笑不語，接着又把菜白撈出水，切成一片片的花瓣形狀，又用菜葉整齊地裝點了盤子邊緣，把雕好的蘿蔔放在了盤子中央。

此時山楂軟了，取出來碾成泥，接着又加清水和冰糖熬煮。

芋頭撈了出來，同樣碾成泥。

安慕晞手巧地用芋頭泥把花瓣樣兒的菜白拼湊在一起，頓時一朵清麗的蓮花便成了。

做了有七八朵蓮花，一一擺放在佛像周身。那捧在佛像手心的蓮花是用蘿蔔雕的，安慕晞着人去找了細蠟燭來，又加以雕琢，弄成細細的一根，固定在蓮心。

山楂醬熬成了半清半稠的樣子，安慕晞打了一小勺起來，靈巧地點在蓮花心上，又打了一勺隨意卻又有章法地淋在菜葉上。

成品出來，眾人皆暗暗驚嘆。

不是說這道菜肴多繁複，多難弄，而是這菜肴給人的視覺衝擊，看起來很想讓人吃上一口，更別提它所蘊含的意義了。

佛心生蓮，普度眾生，慈悲為懷，這對於吃齋念佛的太後娘娘來說，是正中她的下懷。

安慕晞擦了一把微紅鼻尖上的細汗，跟倚蘭說道：“姐姐趕緊端着這道菜肴去給太後娘娘罷，奴婢再在這兒做上一兩道菜，興許一會兒用得上。”

“是。”倚蘭也不耽擱，着人端上這道菜品，便帶着人離了廚房。

廚娘看完安慕晞這做菜的功夫后，不由心下佩服。

打趣道：“沒想到晞姑娘看着文靜柔雅，卻是顯山不露水啊。”

安慕晞笑着搖了搖頭，“玲圓姐姐說笑了，不過是做菜招式花哨些，論起廚藝來是不及姐姐這個御廚十成之一的。”

“姐姐可知你這手藝我家太子嬪是誇了幾次的，奴婢看着太子嬪這幾日的變化，瞧着面色都好了不少，這吃食上是立了大功的。”

此話廚娘玲圓分外受用，又謙遜地回了安慕晞幾句。

現下正是午休時分，廚房裏的人都出去歇息去了。

廚娘幫着安慕晞打下手，跟她道：“你這誇讚的話來一次說一次，每次你與倚霞一起過來，她是在做事，你呀都是在夸人。”

安慕晞擺擺手，“哪兒有的事兒。”兩人一邊做着菜，一邊談笑在一處。

這邊倚蘭帶着人回到太后居處，在門外將佛像掌心的蓮點燃了火，然後親自端進了屋裏。

太后正卧在榻上閉目養神，身邊青煙繚繞的是燃着陶姑姑新點的安神香。

陶姑姑見到倚蘭進來，見到她手上端着的菜品微微驚訝，便問道：“這是去了哪兒，怎的現在才回來？”

倚蘭回道：“回姑姑的話，不久前太後娘娘未用膳便撤了，奴婢們怕太後娘娘有傷鳳體自是憂心不已。正巧在廚房裏遇到來取熱水的太子嬪的侍女，她說有法子讓太後娘娘吃下東西，便做了這方菜品呈上。”

“是太子嬪身邊的晞姑娘做的？”陶姑姑收了面上的驚訝，略略思索便明白了這其中緣由，“她倒是有心了。”

太后聞言緩緩睜開眼睛，只見面前立着一尊菩薩，佛掌心點着長生蓮花燈，色彩清雅艷麗。

“阿彌陀佛。”太后直起身來，陶姑姑趕忙去扶她，下了榻，太後走至倚蘭面前。

細細觀看一番，太后只是道：“把這東西取給哀家品嘗一番，這做菜的孩子當真是有心了。”

有宮女奉了碗筷上來，陶姑姑小心地取了一朵蓮花，呈上給太后。

太后輕輕挑起清翠為身紅蕊為心的蓮花，只聞一股清甜的氣味飄散出來，立時勾起了她的食慾。

只因信佛的太后見到雕刻的如此惟妙惟肖的菜品后心生愉悅，如此便有了心思去吃些東西。

入口，酸甜中透着清爽，寡淡的嘴裏立時有了味道。

“陶兒，再給哀家夾一份。”

“是。”陶姑姑接過碗，又夾了一朵蓮花。她心裏着實驚訝這道菜品的魅力，能讓許久沒胃口的太後娘娘主動吃上幾口東西。

想着便道：“這道菜做的倒是合太后心意，安太子嬪和晞姑娘真是有心了。”

太后不回此話，卻道：“這蓮花吃到嘴裏一陣酸甜，嚼着嚼着便有了白菜的清甜，還有芋泥的醇香，雖然比不得宮裏的那些吃食，卻勝在了一份新意還有心意上。”

陶姑姑連連點頭稱是，一旁的倚蘭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太後娘娘肯主動吃東西，她們也便安心了。

“這道菜叫什麼名字？”太后問道。

這一問便把倚蘭給難住了，她道：“回太后，這菜的名字晞姑娘也沒說，奴婢粗笨，更是不知了。”

太后笑道：“也罷，沒名字的話哀家便說上一個，這佛像手掌蓮花長生燈，不若便喚作‘佛心生蓮’，你們覺得如何？”

陶姑姑道：“這名字甚是應景。”倚蘭也點了點頭。

吃了幾朵蓮花后，太后又讓人去上些菜來填填肚子。

“菜品都備着呢，咱們想着若是太後娘娘不喜歡這道菜，那些備着的菜派不上用場便是，現下太後娘娘肯吃些東西，這備下的菜品是有了用武之地了。”說完倚蘭便出去了。

太后笑着跟陶姑姑道：“倚蘭這小丫頭是越發會說話了。”

陶姑姑回道：“還不是太後娘娘慣着宮裏的丫頭們。”看着太后開心起來，陶姑姑甚是欣慰，也沒想到只是一道菜竟然有這般大的功效。

不一會兒倚蘭帶回來一份雜蔬瘦肉粥和清蒸魚腩，另外還有一杯茶水。

細細用過一些，太后啜了一口那杯茶，頓覺神清氣爽有了精神。

歇了片刻才問話：“那個晞姑娘都說了些什麼？”

侍候在邊兒上的倚蘭回道：“回太後娘娘的話，晞姑娘只說了紅茶可以去油膩、幫助胃腸消化、促進食慾，飯後可飲上一口，待的一刻鐘后再吃上一碗，長此以往可讓腸胃舒坦些。”

太后頷首：“這孩子倒是心細。”

陶姑姑說道：“奴婢瞧着太后對晞姑娘挺喜歡，不若讓她過來一趟，問她些話，說上兩句？”

太后擺擺手，“不了，待得哀家身子好些，再正式召見安太子嬪，到時候再問她話吧。”

陶姑姑有些訝然，沒想到太後會改了對安太子嬪的看法，她道：“如此也好，不過黎側妃娘娘那邊……”

太後站起身來走走消食，道：“雪兒不過是看不得人得寵小打小鬧，安太子嬪進宮那日便幫忙給過她過下馬威，若是哀家也跟雪兒一般心思不開闊，還做什麼一宮太后。”

“是。”陶姑姑過去扶着太后，又道：“黎側妃娘娘年紀還小，心思尚不夠沉穩，再過些時日便好了。她從小便養在太後身邊，有人護着疼着，性子難免單純傲氣些。奴婢是從黎家跟過來的，這黎家的小姐們大都是這樣，骨子裏有傲氣。”

說著便笑了：“奴婢甚是懷念年輕的時候兒啊。”

太后被陶姑姑說笑了：“你這一開口就扯的老遠，八匹馬都拉不住你。不過哀家也懷念年輕的時候，雖說在宮裏明爭暗鬥處處有陷阱，不過日子過的倒也鮮活。”

這邊安慕晞回到屋子后，倚霞已經回來伺候着安慕容了。

安慕容抬起頭來看了安慕晞一眼，便又接着去綉鳳尾的圖案。

“你這出去一趟夠久啊。”她語氣不冷不淡。

安慕晞跟倚霞打了個招呼，倚霞便出了內室去泡茶。

安慕晞坐下拿起針線，在上午繡的草木上接着動起工來。

她回道：“奴婢午膳時分去廚房時，見到太後娘娘的午膳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便主動給太後娘娘做了一道菜。”

聞言安慕容停下手來，眉間立時透出些冷意：“沒有太後娘娘的准許，你怎的能擅自給太後娘娘做菜，若是出了事情，你這不僅是連累我，也連累安家，更是連累太子府。”

安慕晞早已猜到了安慕容的態度，不緊不慢地綉着東西，緩聲回道：“太子嬪大可不必如此態度，還是專心刺繡為好。有一句話說的好，‘富貴險中求’，太子嬪被放在安壽宮刺繡數日未見得太後娘娘傳召，若是趁機給太後娘娘來個驚喜引起她的注意，保不齊咱們不僅能見到太後娘娘，還能被太後娘娘善待一番。”

安慕容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是在太子府里爭寵，學他人盡做些投機取巧之事。”

說完她又擔憂起來，若是安慕晞真惹出什麼禍事，那她該怎麼開脫。

安慕晞心裏有些瞧不上安慕容的說法，都是些爭權奪利的技巧，怎能只用在太子府爭寵上，換做其他地方便是不行，其實這東西換做哪一處都能使用。

她漫不經心道：“太子嬪如何想便如何想，奴婢此番的做法是為了讓我們脫困，若是事情失敗，到時候太子嬪訓誡奴婢也不遲。”

說完便不再言語，繼續綉着仙翁踏春圖上的草木。

安慕容又心焦又氣憤，索性站起身去了外間喝起茶來。

安慕晞無奈地搖了搖頭，現下跟在安慕容身邊做事，真的是事情做成了也沒什麼成就感。

一個不精明強幹的上司當真是讓人傷透了腦子。

此番所作所為必定是會成功的，好歹能見到太後娘娘。若是在宮裏活計都做完了還沒見到太后的鳳面，回了太子府豈不又是一番笑話。

想起來進宮幾日的時間都沒有見到趙湛的身影，安慕晞也是分外鬱悶。

若是現下在太子府，還能時刻借口溜去趙湛的書房見見他，以慰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