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鴛鴦果真依約教鸚哥學會了打絡子，因為是鴛鴦教會的，因此琥珀她們便以為是鴛鴦耐性好的緣故，才能教會了鸚哥，並沒有想到其他的緣由。

而之後，鸚哥又花了幾天的功夫和府里的買辦錢華特意混了個臉熟，錢華見鸚哥年紀小又是賈母房裏的丫鬟，也很是給臉，偶爾趁着他出門採買的時候，就幫鸚哥帶些絲線回來，給她用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待這打絡子的技巧熟稔后，鴛鴦不知道是師傅當上了癮，還是疼惜鸚哥，擔心她將來出了府沒個依靠，又花了時間手把手地教鸚哥刺繡，只是這繡花兒是費神費眼力的活兒，鴛鴦也不好教得多，也就教些綉荷包的技巧罷了。

鸚哥心裏倒是欣喜的，要知道這時代要想學女紅也不是那麼容易，雖然說是個女的都該會，但人家那指的是大戶人家裏頭的人，鸚哥一進府時，那些原先的奴僕欺她年幼，安排下來做的是粗活，至於女紅，雖說有婆子會教，但是人家也是看人教的，像她這般沒背景沒人脈的，每每遇到上女紅的日子，就會“很不巧”的輪到她掃大院子。

這正門大院可是門面之一呀，能偷工減料的做嗎？那王夫人天天走着看着的，任誰也偷不了懶去，所以索性就全讓她這個獃子頂着上崗了，還是後來周瑞家的突然不知哪條筋不對，調她入了賈母的院子，在那裏掃院子，才認識了鴛鴦她們這些個大丫頭。

鸚哥剛開始向琥珀她們學習的時候，確實是有些捨不得絲線錢，雖說月錢翻了倍，可那是她將來出府的立身安命錢呀，鸚哥才不敢亂花，多虧了心思細密的鴛鴦看出了她的難處，才讓鸚哥有機會正式地學上一回女紅。

鸚哥的手藝越來越巧，有時連翡翠看到了都要忍不住搶了個去玩，鸚哥也不小氣，反正這絡子打多了也無處放，送人也就送了，還可以用來增進和其他人的感情。

賈母雖然手中還握有些實權，對於這些小丫頭們還算是寬容的，只要不出大錯，嘴巴甜一點，她也不會太過深究，屋裏的傻大姐兒也是因為得了賈母的緣，才能當上大丫頭的。

這一日，賈母突然心血來潮，想着趁着此時尚未入冬，要去廣濟寺禮佛一番，並且還大發慈悲的讓屋裏的一等丫頭、二等丫頭們全跟着去，到寺里拜拜佛，看看外面的風景。

王熙鳳聽完了賈母的意思后，才笑着道：“老太君，您想着要出去走走，自然是好事，只是要帶上這十來個丫頭，沒有個一兩日的準備怎麼成，咱們家的丫頭也是嬌貴的，怎好隨意拋頭露面地在路上走着，不如您等個幾天，正好後日是十五，就挑那日去，我也好有準備，您說好不好？”

“鳳丫頭怎麼說怎麼做，也免得這幫子小丫頭到時說我說話不算話。”賈母笑道。

“老太君，您說這什麼話，我們怎麼敢呢？感謝您都來不及了，誰敢說您不是？”鴛鴦語氣里有些平冤意味地笑道。

“妳瞧，我都還沒說什麼呢，就喊起冤來了。”賈母指着鴛鴦，笑着對王熙鳳說。

“這我可沒聽到，我只聽到咱們老太君挂念着想帶丫頭們出去放風呢。”王熙鳳笑着回道。

“妳呀，倒還替鴛鴦說起話來了。”賈母這又指向王熙鳳，笑得是更開懷了。

鸚哥聽到可以跟着賈母去寺里禮佛，她也是極欣喜的，好歹這可是她來到這裏，第一次能去看外面的情景呢。

琥珀和玻璃、翡翠也吱吱喳喳地討論那天穿什麼好，鸚哥聽着好笑，小丫頭出門還能穿得花枝招展的不成？她到現在也不過幾件衣裳，還是府里給的份例呢，因此，這三個人的討論，她是插不上話的。

到了十五這一日，王熙鳳準備了一輛大車及幾輛小車，前者是供賈母乘坐，後者則是小丫頭們乘坐的，前後各有一人負責照管着路上的安全。

鸚哥懷裏揣着打算在路上打發時間用的絲線，跟着琥珀玻璃同坐一車，鸚哥上車坐定后，才有機會看看兩個人的穿着，雖然不算很好的質料，可是樣式一看就知道是私有的衣裳，賈府是允許一等、二等丫鬟可以有自己的衣裳，只是也有規定，布料和大樣式都是要一定的，唯一能取巧的就是小花紋和顏色的差異。

鸚哥看着兩個人的衣裳，琥珀穿得是鵝黃色棉襖，披淡綠色坎肩兒，下着是深一點的碎花夾褲，玻璃的衣裳則是桃紅色棉襖，白色滾藍邊的夾背心及白綢細折兒裙子。

低頭再看看自個兒身上的，也不過是件粉色綾襖外一件青緞子坎肩，心裏微微一嘆，前路艱難哪，如今賣到賈府才不過近三年的時間，還有七年多才能拿回賣身契。

鸚哥也不願意在現在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自贖自身，且不說外面的環境能不能適應，就說這賈府的待遇也算是頂好的，加上現在偶爾替賈母跑跑腿時，其他主子多少會給點跑路費，這對鸚哥來說也是一筆收入。

不過，這些主子裏就那個邢夫人除外，一整個的小家子氣，難怪賈母不敢讓她管家，想來也是知道她的脾□。

車子搖搖晃晃地很快就到了廣濟寺，寺里的僧侶早得了消息，派小僧侶在寺門口等候一行人到來。

廣濟寺共有四進大殿，賈母打算在第三進的觀音殿那裏停留一段時間，便打發了丫頭在寺內四處看看，只不許走出寺外。

鴛鴦是離不得賈母身邊的，自然就沒法子到哪去了，跟來的丫鬟們剛得了賈母的允許，沒兩下就四散地去玩了。

“鸚哥，妳也趁這機會四處去看看，下次什麼時候還能出來可沒有一定的。”鴛鴦笑着對正準備窩在某個角落打絡子的鸚哥說道。

“哦，鴛鴦姐姐，我知道了，那妳一個人陪老太君，沒關係嗎？”鸚哥回道，順便又看了看四周，已經只剩她和鴛鴦了。

“這佛門凈地可是不經吵的，我一個人足夠了，快去。”鴛鴦點頭道。

“嗯，那等等回頭見了。”鸚哥想着也是，便和鴛鴦暫別，走出了大殿之外。

鸚哥走回了寺門口，隱隱約約地聽到幾個丫鬟的說話聲，她一個人從第一進大殿到第二進大殿，一間一間地晃悠過去，接着把鍾和鼓給轉了一圈后，繞過了賈母在的第三進大殿，走向最後一進的舍利閣。

舍利閣分為兩層，但是似乎沒有供奉主神，所以比較少人煙來往，鸚哥覺得走得有些腿酸，她向著左右小心翼翼地看了幾遍后，索性在台階的一側坐了下來，將懷裏的絡子拿出來繼續打。

秋季的氣溫不似夏季的炎熱或冬季的冰冷，鸚哥的全副精神都放在手上的絡子，完全忘了時間的漸漸流逝。

等到鸚哥彷佛聽見鴛鴦的叫喚聲時，已經日正當中了，鸚哥這才匆匆忙忙地收起了絡子，應聲而去。

不曾想，鸚哥前腳才離開，舍利閣西邊轉角的另一邊走出來兩個年紀相差無幾，但明顯是主僕的少年。

其中一個束着鑲寶紫金冠，穿着天青色白狐腋箭的華貴少年向石階邊走了幾步，撿起了一個玫瑰紫色的吉祥絡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后，便收了起來。

“少爺，那個……。”一旁的小廝看着少年收起了絡子，欲言又止的不知道想說什麼。

“榮興，知道今天來寺內參拜的女眷是哪個府里的嗎？”少年只是瞥了小廝一眼，問道。

“我聽寺里的僧人說，似乎是賈家的老太君帶着她屋裏的一群丫鬟來着。”榮興立刻恭敬地回道。

“嗯，先回去，要是我額娘問起什麼，一概都不知道，明白嗎？”少年板起了那張尚稚嫩的臉交代着。

“奴才明白。”榮興趕緊回答。

榮興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可擋不住心裏的想法：主子莫名其妙撿了人家小姑娘家的東西，還似乎不打算物歸原主的樣子，有些詭異呀。

鴛鴦在大家都回來的時候，發現沒看到鸚哥的蹤影，一直到賈母發話回府了，還是沒看到人回來，不得已只好到寺內叫人，總算是沒多久就看到鸚哥從後面第四進的院門匆匆地跑了出來，道：“鴛鴦姐姐，對不起，我一時忘了時間了。”

鴛鴦見鸚哥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鸚哥的額頭，道：“妳呀，怎麼今天這麼大意呢？要是老太君不等人就這麼回去了，看妳怎麼辦？要是被二奶奶當成逃奴辦了，妳可是就翻不了身的。”

“我知道啦，不會有下次了。”鸚哥也是一陣后怕地吐了吐舌頭，說道。

“快上車，別讓老太君等人了。”鴛鴦吩咐着，鸚哥一聽，趕緊小跑步地往寺門口去，快速地鑽上了車子。

車內的琥珀和玻璃也是一臉的擔憂，道：“妳可回來了，不是躲到哪裏去打盹了？”

“我躲在最後頭那裏打絡子，一時太認真了嘛，對不起呀，琥珀姐姐、玻璃姐姐，讓妳們擔心了。”鸚哥又是一陣愧疚地說道。

“沒事就好啦，老太君剛也問起了妳，等等回府去時，得趕緊向主子賠罪才是。”玻璃又接着提醒鸚哥。

“啊？真的，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去向老太君賠罪。”鸚哥一聽到賈母也問起了，心裏不免緊張起來，心想賈母千萬別把她趕出去才好。

等到回到賈母屋裏，鸚哥等王夫人和邢夫人、王熙鳳她們向賈母問安后，趕緊進屋向賈母賠罪，賈母雖然面上有幾分不快，但念在鸚哥平日表現極好，又能及時認錯的份上，就原諒了鸚哥這一回。

這時，已經開始請夫子來授課的賈寶玉下了學回來，知道賈母今天出門去了，便不依不撓地說道：“老太君真是太偏心了，怎麼不帶我去呢？害我今天悶了一天，在夫子面前不能打盹兒，襲人又不肯我出去玩耍，說是過兩天老爺要我背書呢，老太君，您幫我跟父親說一。”

“我的寶玉這麼聰明伶俐，哪需要考什麼背書呢？過一會子，我和你父親說說就是。”賈母抱着賈寶玉，親膩地說道。

“老太君對我最好了。”賈寶玉一聽便笑着說道。

賈母連同屋裏的丫鬟們更是一臉的笑意，唯獨鸚哥臉上雖帶着笑，心裏卻有些搖頭，賈母這般縱容着賈寶玉，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只是這和她一個小丫鬟也沒什麼多大幹系就是了。牛bb小說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