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 別 離

蓬萊島，晌午。

烈日高掛當空，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芒，鬱鬱蔥蔥的樹影投過來，愈變愈淡，最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空曠的白。

一路上，有魚與人間客手牽手，如歡快的鳥兒穿梭在深山密林間。他們又是在山坡上采仙草，又是在溪邊玩水，又是在花叢里捉蝴蝶，就像無數對熱戀中的情侶那樣，做着天底下幸福的事兒。

綠草如茵的草坪上，有魚玩累了枕在人間客的臂膀上，抬頭望着藍灰色天空飄着的零散的白雲心有所思。那白雲漸漸糅合成她熟悉的人影來，她指着白雲對人間客道:“你看西邊那片雲彩，長得恰似我大師兄衛竹風，還有旁邊那片彷彿我師姐穆嫣然。”

“相由心生，我都看不出那幾朵白雲像個人，你能看出像你認識的人，說明你心中記掛着他們。”人間客道。

“那我回去后，每次抬頭看天空，看到每一朵雲都是你。”有魚道。

人間客颳了一下有魚鼻子，笑道:“什麼時候你的嘴巴像抹了蜜一樣，說話這麼甜。”

有魚眨巴了下眼睛，主動摟住人間客脖子道:“人間客，幾千年後，你一定要去蓬萊島找我。”

人間客問有魚:“難道我還沒去蓬萊島找過你嗎？”

有魚搖搖頭。

“噢，或許是我太忙還沒來得及去找你，或許蓬萊島守衛森嚴我進不去，或許我去找過你，但你人不在。”人間客為自己辯解道。

有魚聽到人間客的話，心裏感到不安，人間客千年以後沒去找過她，實屬怪異。會不會她走以後，他出了事？

見有魚發愣，人間客用手在有魚眼前晃動了幾下，問道:“我的傻魚兒，你又在想什麼？是不是要回去了高興過頭，都快把我忘了。”

“沒有，”有魚搖頭道，“人間客，我要是走了，島上其他人問起來，你怎麼回答？”

“你走以後，我估計在島上也待不下去了，我回海市等海神出關，再跟他商討對付崑崙的事。”人間客道。

有魚心裏放心不下，對人間客道:“我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在我那邊的世界裏，崑崙仍舊是天地主宰，我預測，你跟海神的聯盟會失敗。人間客，跟海神聯盟之事，三思而後行，我不希望你出事。”

“我知道怎麼做，這個你無須擔心。若我真遭不測沒去找你，你在你那邊的世界找個好人家，千萬不要再愛上妖怪了。”人間客為有魚考慮。

有魚緊緊抱住人間客，沖他喊道:“不許你說這樣的話，我誰也不喜歡，就喜歡你這個大妖怪，你不來找我，我就去海市找你。”

人間客聽到有魚的氣話卻感到無比幸福，撫摸有魚秀髮道:“小傻瓜，遇到好的人就不要錯過。你回去以後，我要經過好幾千年才能與你相見，那會我說不定等不住了，早已娶妻生子，你再對我死纏爛打，不就委屈了你。”

明明是為有魚着想的話，有魚聽起來卻像帶了刺一樣，人間客說的那些場景，有魚都在腦海里上演了一遍，她害怕得捶打人間客的胸膛，埋怨他道:“男人都是花心大蘿蔔，見一個愛一個。”

人間客揪住有魚的手，又想用嘴去堵住有魚口中說的話，此時，身後傳來蓬萊弟子的笑談聲，人間客與有魚像做賊似的突然停住，假裝無事在草坪上聊天。

等蓬萊弟子走遠，有魚想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拉起人間客的手跑到岸邊去。

人間客不知有魚想幹什麼，只見她到了岸邊，吹出曲子召喚來鯤，帶着人間客上鯤出遊。

“我帶你去看海上的日出日落。”有魚向人間客坦明來意。

“我看你是想找個地方與我獨處，好與我親熱。”人間客笑道。

有魚尷尬，他除了這些就不會再想其他事情嗎？

為轉移話題，有魚轉過頭去，拿出身上的食物喂鯤，鯤吃過有魚幾次東西，對有魚十分友好，搖動自己的尾巴向有魚示好。

人間客出乎意料地從有魚手中拿了點食物，投到海里喂鯤吃。他跟鯤第一次見面，明明很討厭鯤，如今能放下身段與鯤和好。

“你進步了不少呢。”有魚誇獎人間客。

“你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況且這鯤有靈性，我喂他食物，它便向我鳴叫示好，好像接納了我。”人間客得意道。

“說明你們有緣。”有魚笑道。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深夜。海上升明月，十五望月像一面銅鏡將海水照得波光粼粼。

有魚倚靠在人間客身上，努力睜開眼睛讓自己清醒，她怕睡著了醒來人間客離她而去。

這一晚，有魚與人間客都沉默不語，也許離別在即，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時間像被打碎的沙漏，一點一點滑過細小的指縫間，周圍安靜得似乎能聽到時間流逝的沙沙響聲。

有魚攏了攏頭髮準備躺下，抬眸瞥見正在望月沉思的人間客，明月落在人間客精緻白皙的臉龐，像一支細筆描摹出來的世間絕美的畫面。她努力記住他最後的模樣，來歸墟的所有事都可以忘，唯他不能忘記。

見有魚休息，人間客回過神來，脫下自己的衣服給有魚披上，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讓她好好休息。

有魚看到人間客的笑容，心中更加難受，以後她每次睡前，肯定會想起那春風般溫暖的笑容，那笑容都會成為揮之不去的影子，教她如何放下他。

不爭氣的眼淚又不知不覺流了下來，有魚狠狠抽泣了一聲，將頭轉到一邊，不想讓人間客看見。

人間客聽聞聲響，從背後抱着有魚，將頭靠在有魚身上，難分難捨的情意在空氣中蔓延，情慾的火苗霎時間燃起。

有魚還沒做好準備，狂風驟雨般的吻朝她身上襲來。外袍、紗裙、褻衣一層層脫落，像未開的菡萏被剝去一片片花瓣，剩下光潔纖細的花蕊。

有魚一開始是愣住，接着也主動伸手環住人間客的身子，將香舌送至人間客的唇中。兩人緊緊貼着身子，唇舌相依。

夜風習習，吹皺滑落的輕薄衣衫，淡黃的月光如流水般淌在漢白玉般的胴體上。時光緩緩，萬物靜默，海天之間只剩一聲又一聲歡愉的喘息聲。

一夜狂歡，如一場旖旎的夢。

次日，有魚醒來只覺頭沉沉。人間客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她旁邊。而她依舊鬢髮散亂，衣衫不整躺在那裏。她沒想到，臨走前，她與人間客的關係居然又近了一層，千萬個聲音告訴有魚，不要走，留下來吧。

“你醒了，我們到歸墟了。”人間客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對有魚道。

有魚看底下歸墟的漩渦，這次漩渦神奇般地改變了方向，是時空開啟的徵兆，難道天意如此？連上天也給她這個回去的機會。

“這次我走了，就真的不能回來了，人間客，你會忘了我嗎？”有魚問他。

人間客沉思片刻，迴避有魚的問題，笑着道:“有魚，你過來，我為你綰髮，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回去。”

有魚多少次幻想，清晨她懶洋洋地醒來，有自己喜歡的人為她梳發、畫眉。人間客就是她心目中最好的佳偶，可是身份的差異，時空的不同，形勢所逼，他們只能分離。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為她梳妝打扮。

髮帶一抽，一頭瀑發自然垂到腰間。人間客綰起有魚秀髮結鬟梳編，再用髮帶繫結成鬟托在頭頂兩側，呈巍峨瞻望之狀。頃刻間，如雲飄逸的垂鬟分肖髻①梳畢。

人間客讓有魚站起身來照着海水看，果然梳妝打扮一番后，有魚就變得漂亮多了，儼然一位光彩照人的俏仙子。

人間客將木梳交還給有魚，道:“以後找個對你好的人，叫他幫你綰髮插簪。”

有魚像失去了力氣，手一松，木梳從手中滑落，掉到了海里。

兩人四目相對，無語凝噎。

人間客閉上眼睛，為方才狠心說出的話後悔。

隨後，噗通一聲，像一把利劍從心頭劃過，人間客睜開眼睛，看見鯤背上只剩下他一人。

風蕭蕭，海湯湯，在這沒有她的世界裏，他又淪為了遊離人間的紅塵過客。

有魚順着漩渦游向另一個時空，屏住呼吸，閉上眼睛，不斷回憶昨晚發生的場景。

『“有魚，我們都該停一停，我必須把你完完整整送回去，我不能害了你。”行歡最後一刻，人間客停了下來，鄭重對有魚道。

“人間客，你要了我吧，我回去除了你，誰也不嫁。”有魚哀求人間客。

“你冷靜點，我是妖，你是人，妖怪與人是不能結合的，這是自然法則，不然你會感染妖氣而亡。”人間客告訴有魚。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什麼也不怕，就怕我走了，漫長的千年裏，你找了其他女人，娶妻生子，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有魚痛苦不堪地說出來。

“我答應你，若千年後我還活着，我定去蓬萊島找你，若我沒去找你，你不要再等我，我應該不在這個世上了。無論你最後跟了誰，都要好好活下去，莫要看輕自己的性命。”人間客對有魚苦苦相勸。』

有魚換一口氣再回憶，滾滾海水與往事都一同湧來。他們在岸上第一次相遇，他糾纏她去蓬萊島；她衣服被撕破后，他帶她去成衣鋪買衣服；在山洞裏，她為他割腕補血；她帶天神攻打海市，他非但沒有殺她，還帶她去琅華城好吃好喝；在蓬萊島上，他手把手教她流月千華劍法……

這輩子她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自她愛上他以後，她的心就跟着他去了。沒有他的世界裏，她活着與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有魚。”

“傻魚兒。”

人間客溫柔的聲音與嘩嘩的水流聲糅合迴旋在耳邊，有魚睜開眼睛，伸手去觸摸他的幻影，可他的人兒就像海水一樣，越想抓住他，越是從手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奇異的聲音變成了滾滾浪濤聲與海鷗的鳴叫聲。

有魚從水中探出腦袋，看到了耀眼的陽光，蔚藍的天空，廣闊的大海。

眼前不見鯤與人間客，代替的是鯤與鴟鴞，有魚神情恍惚道:“我，真的回來了嗎？”

註釋①:垂鬟分髾髻，多是未出室少女的髮式，將發分股，結鬟於頂，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並束結髾尾、垂於肩上，亦稱燕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