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如此匆匆
孫悟空被壓在了五指山下。
在一個從鬼門關走出的僧人嘴裏，孫悟空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於是，孫悟空鬆開了，鬆開了那一碗被鎮壓在丹田之下的孟婆湯。
忘了。
忘了好多事情。這好多事情里，包括了孫悟明，包括了孫悟心，也包括了自己。
孫悟空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就開始想。
想的煩了就睡，睡醒了接着想。
後來有一天，孫悟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為什麼要知道自己是誰？
這很重要嗎？
忘了就忘了吧，記得現在就挺好。
剛有了這個想法，孫悟空的心忽而一揪。
疼！
緊接着，孫悟空開始沒來由的傷心起來。
自己丟失了什麼？
所以，開始傷心，開始揪着疼。
疼的煩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疼。
後來有一天，孫悟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會傷心就好了，這種疼痛
太可怕。
這一瞬間，孫悟空像是一尊佛。願為所有生靈擋下傷痛的佛。
疼着疼着也就習慣了，後來就不覺得疼了。也不知是癒合了，還是將傷痛當做了常態。
當疼痛過去之後，孫悟空便再沒有了任何感受，彷彿疼痛帶走了一切。帶走了殘留在嘴裏的
酸甜苦辣。
一個夜晚，孫悟空的毛髮變白了。
宛若很多年前，東勝神州花果山上的一枚石卵。
醒來的第一眼，孫悟空看見一朵花。
漂亮的紅花。
於是，孫悟空的白色毛髮開始轉紅。
“咿咿呀呀......”
孫悟空把說話也忘了，沒被大山壓住的那隻胳膊使勁向前伸去。
夠不着。
孫悟空撿起一塊石頭，砸向紅花。
沒中。
第二顆石頭，第三顆石頭，第四顆石頭.....
直到把紅花砸個稀巴爛。就像懵懂的孩童總是本能的去毀掉一些東西。
無論是何種生靈，率先認知的便是死亡。
從死亡當中體會“命”，體會“活”。上天要你知道這最重要的一點——你正活着。
沒了紅花，孫悟空開始注意到了綠草。
從地上扯下一把，或者在手心捻成汁液，或者乾脆扔進嘴裏，再或者任由它們被風吹跑。
孫悟空的紅色毛髮多出了一抹綠色。
然後是白雲。
孫悟空欣喜的發現，白雲如果動的很快，四周圍一定會颳起大風。如果動的很慢，風也會刮
的小一些。
孫悟空得出一個結論：風，是雲帶來的。
不管是對是錯，這是自己得出的結論。孫悟空嬉笑了一天，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奧秘。
孫悟空不怎麼喜歡太陽。總是來來去去。
既然要來，為什麼又走？
孫悟空想不明白。
走就走吧，隔天又回來了。
煩！
因此，孫悟空也不怎麼喜歡月亮。但是月亮會比太陽好一些，它總是陪着孫悟空睡覺。
孫悟空的天地很小，只在目光所及之處。
紅花是自己的，綠草是自己的，太陽和月亮都是自己的。
當然了，自己也同樣是他們的。
至於白雲，孫悟空不知道飄今天飄來的，是不是昨天離開的。
所以，孫悟空沒把白雲看做是自己的。同樣的，孫悟空也不想把自己交給白雲。
......
上天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我們，在我們最開始的時候。
自私、豁達、分享、毀滅、好奇、善惡，全都一股腦兒的塞給我們了。故此，我們的生長只
是一種挖掘。
挖掘出上天本就給了我們的東西。
......
孫悟空的挖掘很明顯，因為毛髮的顏色越來越多，越來越渾濁。
幾近黑色。
藍天藍，白雲白，黃土黃，綠草綠，紅花紅......這世間的色彩體現在了孫悟空的毛髮上。
色彩一多，就顯得渾濁。奈何孫悟空還極為有靈性，將眼前的色彩不斷雜糅，眼前便有可見
不着的其他色彩。
渾濁更甚，在一天夜裏，孫悟空的毛髮隨着夜幕深了下去。
因為孫悟空加入了當天晚霞的顏色，紫色。
月光灑落，一隻黑猴伏在大山之下。
靜靜的。
孫悟空明白了很多。花開花敗，為周期。日升日落，為周天。雲走風過，為變化。土石堅韌
，為不動。
孫悟空塵封的修為開始鬆動，在不斷挖掘的途中。
......
第二天，五指山迎來了客人。客人從鬼門關里走出，是名僧人。
“呀！”
這名僧人吃驚一叫，忙忙走上前去。
五指山下是一隻黑猴。黑色的程度讓僧人想起了九幽，那是地獄下方的顏色。未曾有人染指
，也未敢有人染指。
僧人一出現，黑猴就醒了過來。
露在山外的胳膊一伸，僧人便行動不能。也因為僧人未想掙脫。
“咿咿呀呀！”
孫悟空說起話來。
“自我生長，最終會是這副模樣？”僧人自語，“強大而無所畏懼。”
並非是因為強大而無所畏懼，而是因為無所畏懼而顯得強大。
“咿咿呀呀？”
孫悟空似乎在問，手臂一彎，將僧人拉近。
於是，僧人念起咒來。念的是《地藏經》。
《地藏經》裏有一節，是靜身靜心的咒法。
孫悟空好奇，鬆了手掌，歪着腦袋。
聽着聽着，孫悟空閉上了眼。
“寂滅之境......”僧人心頭又是一驚，“如此輕易......”
在孫悟空醒來之前，僧人離開了。遠遠的觀瞧。
三天之後，僧人鬆了口氣。
雖說孫悟空不知畏懼，但心境是極好的。因為孫悟空不僅將目光所及之物看做是自己的，同
樣也把自己看做是萬物的。
僧人一笑，自己狹隘了。天地自生自養出來的生靈，怎會是自己想的那般不堪。
正在僧人自嘲自笑之時，幾股莫大的氣息匆匆掃過。
僧人皺起了眉頭。
“倒是忘了......忘了還有人在盯着他......這般靈物可不能被做了成聖的踏腳石。”
僧人又走進了孫悟空的視野。
孫悟空不再拘禁僧人，而是揮動了手臂。似乎在打招呼。
孫悟空每次醒來都是對着紅花綠草、藍天白雲揮動手臂。
僧人剛接近孫悟空便微微愣住了。
孫悟空會說話了。
說的是上次僧人念過的咒法。
僧人開始接着念咒，念了一個《涅槃咒》。
孫悟空又是進入了寂滅之境。
往後的許多日子，僧人每日裏都來唱念《涅槃咒》。因為僧人不想孫悟空成為別人的踏腳石。
這期間，孫悟空聽煩了，也念煩了。每當這時，僧人就會換一種咒法。但無一例外，這些咒
法的精髓都是一個“褪”字。
四十九年之後，孫悟空有了變化。那一身黑色的毛髮盡數脫落，重新長出了金色的毛髮。佛
家的那種金色。
黑色的毛髮並未消失，而是鋪開在五指山下。
就是從這時候起，五指山不再被凡人所見。
五指山陷落在這黑色里。而孫悟空也漂浮在這黑色之中。
“猴兒，莫要怪我。”僧人嘆息一聲，“若非如此，無法救你。”
“你褪掉的這一身靈性，將來必會有大用。如果......如果你能再死一次......”僧人仰望長天，“如果真能找回，你將是末法世代成聖第一人。”
褪掉一身黑毛之後，便不再有那莫大的氣息掃過。
地藏王菩薩亦是不再現身。
五百年，如此匆匆。
......
現如今，依然有人在記掛着孫悟空。
掌燈尤甚。
但掌燈陷阱更好奇的是前方的去處，枯松澗火雲洞。
除了掌燈之外，還有一人一直在看着孫悟空。
那是在地府的九幽之下。
那是一位赤身女子。
......
赤身女子盤坐在無邊無際的九幽之中，面前是一幅畫面，裏頭有一抹黑色，黑色之中有一隻猴兒。
女子手指滑動。外道之中，五百年便匆匆而過。
赤身女子只是對那位走出鬼門關的僧人多看了兩眼，張嘴說出兩個字。
法前佛語。
女子看的極快，幾息之間便將第一次西行之路閱過。
孫悟空成了佛。
女子一個眨眼，畫面慢了。
那是孫悟空獨立雲端。
......
孫悟空坐於九天雲霄，佛衣素錦。
赤腳大仙帶着一位小童從遠處路過。
小童遠遠看見孫悟空，便問“師祖，那坐在雲端的，是誰？”
“這是斗戰勝佛，孫悟空。”
“他就是斗戰勝佛？他的鳳翅紫金冠呢？他的藕絲步雲履呢？他的鎖子黃金甲呢？他的如意金箍棒呢？”
“童兒，強者立於天地之間，靠的不是外物，靠的是一顆心，一顆戰無不勝的心。他現在也沒有坐在雲端，他凌於九天之上。”
“哦......好厲害的齊天大聖......”
“齊天大聖？在成佛之前是叫齊天大聖，可他現在是斗戰勝佛！”
“不，他就是齊天大聖！”
“童兒，齊天大聖是妖！斗戰勝佛是佛！”
“是嗎.....可是我看他就是齊天大聖！”
孫悟空成佛之後，每日至大雷音寺聽如來講佛，深得要領。每到得心之處，都會與眾佛爭論一番，好不自在。
眾佛俯視世間一切，知曉萬物動態，可是得知人間疾苦之後，眾佛並沒有出手相助，任憑人間生靈塗炭。
那一天，孫悟空在大殿之上喝問“眾佛受人間香火，為何人間有難，我們不出手相助？”
如來和眾佛並沒有回答孫悟空的這個問題，都是一笑而過。
講佛結束之後，孫悟空問文殊菩薩，“世人受難，我佛為何不出手相助？”
文殊菩薩答道“世人自有世人的造化，該生該死，一切自有定數，為何要出手干預？勝佛還是多多鑽研佛法，以便答解內心疑惑。”
孫悟空又去問觀世音菩薩。
“菩薩，都說你是觀世音，聽察世界所有疾苦。人間有難，菩薩為何不管？！”
觀世音笑答“我是觀世音，不是管世音，我只需要聽聞，以便了解人間疾苦，知曉人心所向，其餘的事情自有定數。勝佛還是多多鑽研佛法，以便解決內心疑惑。”
孫悟空回到九天雲霄，抓耳撓腮，想不通這諸天神佛為何不理會民間疾苦。
“什麼狗屁定數！知曉民間疾苦，卻不能解決民間疾苦，知曉了又有何用！知曉人心所向，卻不為人心答疑解惑，知曉了到底有何用！”
孫悟空悟不透，悟不透這諸天神佛的禪機。
孫悟空一氣之下，不再去大雷音寺聽佛，而是變成一個道人，探訪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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