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配不配
早上五點半，田誠還窩在被窩裏，就被QQ消息驚醒。正準備罵人時看見對方名字，所有的話一股腦吞到肚子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走，請你吃火鍋，去哪？”
“走了，回去了，下次再吃。”聞弦說，“找你吐個槽而已，聽聽就算了——你起得真早啊。”
“弦哥別客氣，”田誠說，“弦哥昨天晚上血虐商子曜，大家都很高興啊，派出我給你踐行，怎麼這就走了？”
他順手發過來一張截圖。
HP甲級聯賽選手群
時間是7月8日晚上十點。
Lili：乾乾乾乾乾乾他！Nice！
Zhao：NBNB，這小替補真不一般，很少看到歐拉使用這麼出色的選手。
田誠：張隊動心了？手動@AA俱樂部，你們家打野被看上了，出來搶人！
Star：誰看上我們小Noisy了？不放人，自己買打野去。
Lili：哈哈哈哈@PAL-Fire，曜神你今天不行啊。
Star：你完了莉莉，你竟然敢挑釁曜神，小心你明天被聯盟開除。
Star：但是幹得漂亮。
Zhao：曜神今天狀態不錯，其他人一般，打野在犯罪，每一波都被對面找到……但是幹得漂亮。
聞弦不在甲級聯賽，所以從來沒進入過這個選手群，看了半天，一陣無語。
“你們對商子曜到底多大仇？”
“你不懂，誰強跟誰有仇。”田誠說，“曜神太風光人還拽，我第一個看他不順眼，也就你看他順眼。”
“……“
聞弦忽然開始可憐起商子曜了。
商子曜確實值得同情，一天過去，PAL俱樂部開放評論后，評論區直接淪陷，表情包加大字報，什麼狠來什麼，條條都是昨天晚上選手犯的罪。當然，還有理性分析的部分粉絲，指出教練組的失誤，還發給他們一張圖。
@潘塔凱爾：PAL昨天的失敗從BP開始，商子曜的招牌人物劍客長浩在PAL的陣容中發揮困難，加上對方最後一手補充的強控制輔助，導致PAL的C位（center位，指的是射手和法師兩個核心輸出位置）無法找到合適的角度輸出。相比AA一手打野歐拉，AA的陣容才是制勝關鍵點。
選手配合陣容，在選手英雄池差不多的情況下，PAL打野偏愛高血量打野角色導致Fire必須配合他選出高輸出中單法師。與其怪PAL整體狀態，不如說是從賽前準備開始，PAL早就輸了。
BP指的是banandpick，禁選和選擇。每一場比賽開始前，雙方分別選擇自己要操縱的角色，並禁止五個其他角色上場，兩邊不能重複。
有道理啊！
發泄無門的PAL粉絲在迷茫中終於看到了通往勝利的神秘鑰匙。PAL微博下面的評論風向也開始轉變。
打野垃圾！拖累我曜神！換打野！
“誰說的？”有人問他們。
“潘塔凱爾說的，還能有錯？”粉絲們一個個極度自信。
潘塔凱爾作為希望之巔遊戲圈子的神秘大V，那百萬粉絲不是蓋的，長年關注職業聯賽，有時候也發表點時事評論，因為賽前預測說得准，賽後分析說的好，收到廣大粉絲歡迎。缺點也有，就是太毒舌，希望之巔節奏大師的稱號沒有第二個營銷號敢為之一戰。
聞弦放下手機，把內容遞給身邊的AA二隊上單王思琅，“怎麼樣？”
“行了，”王思琅笑着輕輕打了他頭一下，“快點開始吧，訓練。”
“咱教練呢？”聞弦環視一圈，空蕩蕩的訓練賽除了五台電腦，還有幾名隊員外，什麼都沒有。一台孤零零的飲水機落了灰。不過隊員們神情都很認真，鍵盤聲音格外明顯。
王思琅的聲音低下去：“還沒見到。”
聞弦皺了皺眉：“昨天呢？”
“哥，他昨天也沒來。”一個少年轉過頭，看年紀也不過十六七歲，娃娃臉上滿是稚氣，帶着一點天真和憂愁。
“一會兒有訓練賽嗎？”聞弦揉了揉太陽穴，一晚上沒睡，他的精神有點疲憊。
“有，而且十分鐘之後就開始了。”王思琅看着桌面上貼着的A4紙，上面詳細地寫着今天的安排。
AA二隊隊長，甲級聯賽的後備軍，無論境況多差，隊長都得撐起來，扛着隊伍向前走。王思琅一咬牙：“沒事，咱們五個能打。”
聞弦笑得有些勉強，不過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囂張：“你聞哥指揮，帶你們迎來久違的勝利。都振作起來，啊。”
訓練室鴉雀無聲。
聞弦拍拍桌子：“我，昨天血虐HP賽區中單之王商二……咳，商子曜，甲級聯賽首戰就拿了MVP，我這樣的天才，你們就這個待遇啊？嗯？”
這個時候的聞弦，和昨天的淡漠有不同，臉上表情更生動了，頗有點大人哄小孩的意味。王思琅心情也沒好到哪裏去，從昨天到今天早上一直強撐着，直到現在才真的笑出來，心中的壓力也小了一些。
聞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悄悄地手機切換頁面。
“孫教練”的電話還沒接通，手機響着輕微的忙音。
第六個電話還沒接通，短訊不回，微信也不回。
“他接了！”王思琅的餘光忽然瞄到聞弦的手機，指給他看。聞弦拿着手機就往陽台走，電話里只有一句“今天有事，晚上就來，你們先打着。”
“教練，可是隊伍不能……”
電話又掛了。
聞弦捏着電話，看着窗外的天。清晨的太陽才剛從對面樓頂慢慢升起，街上的人多起來了，上班族打着哈欠登上擁擠的地鐵，而他身後這群本來應該在念高中的小孩，已經rank（排位）了一個通宵。教練朋友圈忘記屏蔽他，發出來的和朋友吃火鍋唱K的照片，他當作沒看到。
他又問了自己一遍：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AA的紅色隊徽在訓練室里映着陽光，這隻曾經聯賽冠軍的常客如今已經逐漸沒落，可是那是他的信仰。
他轉過頭：“行了，來吧朋友們！準備一下，上個廁所，今天我們打爆對面就請你們吃海底撈，我請。”
“好啊！”一片歡呼，眾人摩拳擦掌，王思琅又嘆了口氣，坐在聞弦身邊，兩人都沒說話。
田誠給聞弦打了17個電話。
田誠暴躁地把手機摔在桌子上：“姓聞的，你沒良心，你負了我……”
一個寸頭男人走進訓練室，被這句話嚇了一大跳，他真的跳起來了，一個箭步沖向自己的卧室：“不好了！誠哥瘋了！我就說他喜歡男人……”
卧室一陣騷亂，接着露出三個腦袋來。眼神中露出興奮：“什麼情況？”
田誠愣了一下，接着沖門外吼道：“娜娜，你是不是又給他們看亂七八糟的小說了？”
戰隊經理娜娜一陣風一樣端着一袋貓糧跑過來，倒在小小的食盆里，一隻波斯貓懶洋洋的踱步過來開始吃飯。女孩一臉委屈地看着田誠：“誠哥你冤枉死我了，我可沒有。”
“你剛才那句話可不簡單，有鬼！”一個男人堅定地說。
“不簡單，有鬼！”他身邊的男人跟着說。
“不，有鬼！”剛才第一個跑過去報信的男人中文音調怪怪的，不過還是能聽懂。
“我好哥們不接我電話而已，想什麼呢。”田誠氣呼呼的。
他打了第十八個電話。
聞弦還是沒接。
商子曜一回到PAL基地，一陣低氣壓就撲面而來。最明顯的就是他們隊的輔助史書成，此人癱坐在沙發上，黑眼圈，身上一股煙味，嗆得商子曜咳嗽了幾下。
“滾去洗澡。”他皺眉，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踹了一腳沙發。
史書成抬起頭，淚汪汪地看着手機發獃。
商子曜搶過手機，看見了他微博上那鋪天蓋地的私信。
“垃圾輔助葬送好局，你不配呆在PAL！”
“電競豪門就這水平？別去世界賽丟人了！”
一共三千多條，每條都帶着滿滿惡意，商子曜一條條劃過，最後關上了手機。
“哥，”史書成帶着哽咽，“我……我打了兩年了，雖然說沒你這樣有天賦，但是……”
“你是SB嗎？”商子曜問。
“哥，你說什麼？”史書成楞楞地說。
沙發旁邊打遊戲的隊友們這時忽然停止了交流，卻沒人敢出聲問一句。商子曜冷冷的聲音就是隊友禁言的信號，他一副煩躁的表情，史書成感覺渾身發涼。
“你打了兩年了自己什麼樣沒有點數？你XX不知道自己XX應不應該待在PAL，對自己都沒有自信讓誰對你有自信？PAL當初怎麼招進來這樣的選手……我XX真是……”
商子曜全方位展示了和昨天完全不同的罵人技巧。史書成連哭都忘記了，看着商子曜發傻。
“你反省一下，配待在PAL嗎？”商子曜以這樣一句話做結尾。
史書成扶着沙發，求助似的看向隊友。商子曜的目光跟着劃過去，隊友們全都乖乖轉回了身子，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猶豫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我覺得我配，我就真的配嗎？”
“不然呢？”身後傳來隊友整齊的怒吼。商子曜扶着額頭走開了，嘴裏芬芳之詞久久不停，回蕩在訓練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