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髮少年
7月8日，天氣晴，平凡的一天，擁有千萬粉絲的PAL電子競技俱樂部官博下面罕見地關閉了評論。五個少年沒精打采地走下台去，連着身後的教練一起灰溜溜離開賽場，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粉絲們舉着的手幅和巨大燈牌還在場館中閃爍。
主持人舉着話筒的手有些顫抖，環視一周，還是努力地用昂揚的語調說道：“那麼，讓我們恭喜AA，獲得這個BO3的勝利！”
現場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些粉絲甚至已經提前離場了。而準備好的專訪開始之前，出現在那裏的媒體記者們都覺得自己稀疏的頭髮還有繼續脫落的趨勢，面對那個在台下晃悠的人影，他們實在不知道應該問些什麼。
“今天接受採訪的是AA電子競技俱樂部的打野選手Noisy，請問作為臨危受命從二隊調來的替補，戰勝了一直連勝的隊伍PAL，請問你如何評價自己今天的表現？”
聚光燈對準那個慵懶地站在台上的少年，細碎的短髮散落在眉間，右邊一撮紅髮格外明顯，他抬起眼睛接過話筒，看着台下無數雙眼睛。期待，疑惑，好奇，敵意。
多麼熟悉的感覺。
少年身材高挑，比採訪他的主持人足足高了一個頭，不屑地歪着頭，明明很欠打的表情被一張人神共憤的臉完美地拯救回來，變得有些魅惑。
“我今天正常發揮出了自己的水平，隊友配合也都很不錯，不過PAL整隊狀態有些不佳……稍顯一般吧。”
主持人一愣，記者相機閃了閃，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這人未免也太囂張了些吧？
這天電競圈又久違地上了熱搜，“Noisy採訪”被頂到了第一位，後面還加了個“爆”字。緊跟在它後面的就是“PAL賽季首敗”，讓PAL的粉絲們欲哭無淚，面對官博下面的謾罵，他們也無法判斷是哪裏出了問題，只好裝死。
與此同時，AA電競基地的二樓，話題的中心——Noisy選手坐在舒適的電競椅上，登上自己的QQ。
一上線，QQ就傳來接連不斷的咳嗽聲，他嚇得一個哆嗦，快速退出結果電腦竟然卡了，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有些尷尬地開啟靜音模式，衝著其他隊友笑了笑。
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對面傳來驚天動地的怒吼：“聞弦！你在基地嗎，出來，老子要踹死你然後扒了你的皮，不對，應該先把你的嘴拿針縫上倒吊在PAL場館門口讓觀眾泄憤……你不是人……”
聞弦在對方出聲的一瞬間就極有遠見地把手機遠離耳朵，手機對面的人中氣十足，吼出了免提的效果，接連十分鐘口吐芬芳，詞彙量驚人，竟完全沒有重複，令人嘆為觀止。
聞弦，Noisy，剛剛在電競圈帶了一波節奏的紅毛怪，此時此刻聽着這通電話，嘴角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
“商二狗，”他慢悠悠地說，“這場賭局我贏了哦。”
對面沉默了一下，“你什麼時候來甲級聯賽？”
“不急，”聞弦說，“你這是在為我擔心？”
“以你的水平完全不用在次級聯賽蹉跎，你在浪費你的時間和經濟狀態……”
“小聞點外賣嗎？”一個隊員走過。
“哪家啊？”聞弦伸着脖子喊，“不吃漢堡，其他隨便！”
被叫做“商二狗”的人在手機那頭聽着聞弦愉快的聲音，陷入憤怒的沉默。
“喂喂喂，還沒掛吧？來solo嗎？”聞弦終於想起自己還在打電話。
“嗯。”
上線，登錄賬號。
希望之巔，TopofHope，簡稱TH，是一款十一年前在英國上線的5V5競技遊戲，隨後很快風靡全球。目前已經發展成有一定規模的職業聯賽，如今，聯賽已經走過十個年頭。
數千萬的粉絲，還有無數懷着夢想的職業選手，主持人和解說們。而他們在進入這個遊戲時，眼前總會飄飄然地浮現出大神們的影子，彷彿那就是自己的未來。
而在這其中，被提到次數最多的選手無異於被稱為“選手之巔”，“甲級賽中路霸主”的Fire，商子曜。在無數的以射手、打野為核心的隊伍中，PAL一如既往的以中單為體系的戰術至今無人能破。因此今晚，當充滿負能量的各路主播和觀眾打開遊戲時，發現遊戲上方巨大的橫幅“你關注的大神級玩家PAL-Fire上線了”，心中都一陣激動。
火神沒被打自閉，反而更加勤奮地練習，不愧是排面級職業選手！中國賽區的驕傲！
悄悄點開觀戰模式，大神調整了一下裝備，打了幾局人機，血虐對面。
然後，他點開了一局……solo。
不久之後另一個玩家進入了房間，操作的角色是廢墟之王歐拉。
商子曜打字：好好玩，我們認真一局。
對面角色扭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說：看我ID。
“看見商子曜就送”。
商子曜的憤怒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得到，他開始了這一局，手下的角色“江湖傳說”長清挑着手裏劍沖了上來，接着發現對面兩下跳上了崎嶇的岩石，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希望之巔遊戲的地圖很有意思，是一座高山，兩方角色在攀登山巔的過程中不斷打鬥，最後一人站上山巔並推掉水晶就算勝利。裏面的角色有三種陣營：東方玄幻，未來科幻和西方神話，在同一個世界觀中三中陣營的人物打鬥的場面吸引力不同審美的玩家。而同一陣營的角色作業系統也更為相似。商子曜是典型的東方玩家，而聞弦則更喜歡未來陣營。
廢墟之王這個角色動作輕靈，設定中是一個有些變態和病嬌的科學家，穿着銀灰色西裝，頭戴飛行員的護目鏡，而此時商子曜看着歐拉的笑容，彷彿看到了對面聞弦同樣挑釁的微笑。
劍客長清一揮長劍，直衝山巔，歐拉隱身，再出現時，已經在長清身後。
炸彈，擊飛。長清巨大的力量被彈開，翻倒在山腳下，歐拉又跳上幾步。可是被一記重劍掀翻在地，血條瞬間消失一半。
聞弦帶上耳機，開了語音：“商二狗犯規！說好的不帶裝備，你在幹嘛？”
商子曜：“我很生氣。”
商子曜：“有人把我好心當驢肝肺，殺我隊友贏我比賽，搞我心態帶我節奏。”
歐拉飛身跳上山路，使用大招輕盈地在煙霧鋪成的天路上飛行，聽了這句話忽然停了下來，懸浮在半空中。
長浩突然暴起，飛身將他斬落，劍光大盛，帶着憤怒，歐拉大招剛用完，趁着技能真空期無處躲避，就這樣被拿走一血。
“哥，彆氣，”聞弦苦笑，“你知道我這人從來不喜歡安穩，再等等，遲早能等到揚名立萬那一天，我希望到時候我的ID前綴是AA。”
“一年了！他們打算留你到什麼時候？”商子曜手上操作，聲音裏帶了怒意，“我打了這麼多年職業，我還能不明白？為什麼不調你去一隊，還不是因為那個……”
“商二狗。”
一提到這個話題，聞弦的神情就逐漸嚴肅起來，他的角色復活，歐拉從地上爬起來，揮舞着手上的試劑，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歐拉在煙霧中左右開弓，瘋狂地大笑，念着台詞：
“歐拉喜歡冒險，天塌下來他都不會認輸！”
商子曜嘆了口氣，知道這個話題聊不下去了。索性也專心操作起來。儘管有裝備優勢，可歐拉作為近身刺客，他的炸彈不停地消耗着劍客的血量，而靈活的走位又讓他躲閃不及，鬼魅的身影在山間時隱時現，劍尖指向他的第一時間，科學家笑着上前迎着刀光，一把散光彈把劍客定在原地。
劍客一個轉身躲開，長劍切換成短劍，插入歐拉腹中。
“你不要做夢做得太久。”商子曜清冷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歐拉跪倒在地上，劍客抬腳，卻被定在原地。
歐拉的特殊技能，地上陷阱。
三秒鐘，足夠歐拉補充血量，並在劍客恢復之前拋出毒藥，開啟大招飛向終點。
“我比任何人都想贏，比任何人都想拿冠軍。今天這個舞台人很多，我看見了你的燈牌，那些觀眾在我們被團滅時的歡呼我戴着耳機都能聽見。我很羨慕，我很喜歡。”聞弦慢慢地操縱角色砍掉水晶，水晶慢慢地縮小，光芒暗淡，整座山峰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聞弦的聲音在其中顯得格外堅定。
“所以啊，不要擔心我，我會來的。”
“等你來了甲級聯賽，我就親手幹掉你。”商子曜說。
“行。”聞弦笑的開心。
晚上十一點，正等待着商子曜繼續排位的觀眾發現他退出了遊戲，再也沒上線。而與他對戰的陌生玩家則排位一整晚，贏多輸少，在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終於來到了國服十一的位置。
那天早上，二隊替補Noisy結束了甲級聯賽的暫時風光，獨自登上了開往南方的列車，回到二隊基地，留下的只有一個離隊公告。而AA之前因為急性胃炎住院的首發打野回到了一隊，準備在今晚的比賽中重回賽場。
“當時怎麼不再弄出點別的動靜呢，這樣觀眾還能記住我……記得久一點。”聞弦倚着車窗，看着窗外的風景，臉上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可手指打出的這一段話卻暴露了他的想法。
他也才十七歲，也就是個熱血的網癮少年，AA把他從國服榜上找到，給他一口飯吃，給他舞台，他就執着地認為未來也在那裏，一切都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