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失手
元春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麼底氣，她有些恍惚的喃喃道：“那湯，是我給你的。可是你以為我不給你你就沒事了？”她伸手撫了撫耳邊的几絲碎發，輕輕冷笑一聲，“我不過也是替人端個碗罷了，就算我不去，一樣會有人做。你年輕漂亮，雖然沒什麼家世，可家世這東西，不都憑着寵愛么？只要皇上喜歡你，張張嘴，家世就給你了。”
元春的話雖然有着一股通透之意，卻也透露出幾分心酸。迎春有些唏噓，後宮的女人，個個都靠皇帝活着，像元春這樣背後有一座侯府撐腰的，也在靜貴妃跟前伏低做小了多少年。直到皇帝寵愛了她，給了她一個孩子，這才讓她能在宮裏立足。而寶釵，能憑藉的只有年輕漂亮了。
寶釵咬着牙，打斷了元春的話，厲聲道：“我不知道還有誰會害我，我只知道，當初害我的人是你！憑什麼你們都能生兒育女，我就不行！難不成就因為我出身商賈，就連生個孩子的資格都沒有？”
寶釵不能生孩子，參湯，迎春再傻，聽到這裏也聽出點味道來了。那碗被元春送去給寶釵的參湯一定是有問題的，而且問題就在讓寶釵一輩子都不能生孩子上。可是元春為什麼要這麼做，怕寶釵爭寵？不至於吧，畢竟前面還有靜貴妃在，就算要動手也輪不到元春。
“大姐姐怎麼會這麼做呢？於她並沒有什麼好處。”迎春一時不覺，張口便說了出來。寶釵猛地回頭，臉上的神色由驚鄂慢慢變成了嘲諷，她笑了起來，一邊朝着迎春走了兩步：“這是誰啊？不是我的好二姐姐嗎！想不到啊，居然在這裏能遇見你！這算什麼？老天爺也在幫我嗎？”
迎春後悔的想咬自己的舌頭，可見自己今天是被這宮裏的情形嚇着了，連眼觀鼻鼻觀心都做不到了。
“你怎麼穿着這身衣裳？怎麼不是軟煙羅了？”寶釵上下打量了迎春一番，冷笑着伸手捻了捻迎春身上那件褚色的宮裝，“我的二姐姐多的是好東西，怎麼就把這身老婆子的衣裳套身上了。”
元春不妨迎春會在這時候出聲，雖然着急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對寶釵道：“這事和她沒關係，你只管跟我理論。”
“怎麼？你們倒演上姐妹情深了？”寶釵來回看了看兩人，不屑道，“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如今日一併把賬算了。”說完揮了揮手，指着桌上的小瓷瓶笑道：“來吧，別讓我再說出什麼難聽的來，大姐姐先，二姐姐跟着去吧。”
迎春驚訝的長大了嘴，寶釵如今居然對人命這樣的看輕了，就像是要吃塊點心似的，就這樣打算把她和元春都殺了！
“我為什麼要吃毒藥？大姐姐也不必如此，華兒是長公主，今日無事便罷，若真有事，想必忠順王也要顧及天下百姓的看法，不會對她怎麼樣的。”迎春挺了挺背脊，反正已經露餡了，索性攤開了說罷了。“大姐姐，你真相信她的話？我看就算你吃了毒藥，就憑她，真有什麼事也保護不了華兒。”
“賤人！”寶釵話音沒落，一隻手便衝著迎春的臉打了過來。迎春猝不及防，忙轉過臉去躲，可沒聽到巴掌打在身上的聲音，卻聽見寶釵一聲悶哼。她忙轉過頭去看，只見曾娘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擒住了寶釵，已是將她的雙手反擰到背後了。而尹遲也飛快的拿了不知什麼東西塞進了寶釵的嘴裏，寶釵只剩下從嗓子發出嗚嗚的悶哼聲，連喊都喊不出來。
迎春不大自然的避開寶釵瞪得有些發紅的雙眼，雖然她沒做什麼虧心事，可是被人這樣惡狠狠的盯着也真是難受。就連當初王夫人發瘋的時候，那眼神都沒有寶釵現在的可怕。
“阿迎，我，”元春已經回過神來，上前拉了迎春欲言又止。迎春吁了口氣，垂下眼睛道：“大姐姐，別說了，我什麼也沒聽見。”雖然元春說的是事實，有些事就算她不做，也會有人做。可迎春寧可相信她是被逼的，至於裏頭的內幕，她不想知道，畢竟她也不是宮妃，只怕一輩子也用不到這些手段，她還是想安安穩穩的做孫家的主母就好了。
元春不再說話，停了幾息，她吸了口氣吩咐尹遲：“出去看看，她再怎麼大膽，也不能一個人過來這邊。”尹遲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沒過一會兒就調轉回來低聲道：“宮門外有兩個內侍守着，我瞧着就是她身邊的人。”
元春微微皺了皺眉，看着寶釵道：“想不到你真這麼無所顧忌，你真以為如今就已經變天了么？只帶着兩個內侍就敢過來殺我，如果我們幾個人奮起一搏，你以為你和兩個內侍能制服得了我們么？”
寶釵被曾娘子綁到了起來，因為掙扎，她的髮髻有些散了，頭上的釵環也七零八落的掛在腦袋上。尹遲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了一把匕首，抵着她的胸口眯了眼道：“如果你敢喊，我就在你身上捅一刀。”迎春以為尹遲這種威脅對如今的寶釵沒什麼威嚇度，怎麼說她剛才還惡狠狠的跑來殺人呢。可沒想到寶釵的眼裏卻露出了几絲恐懼，尹遲滿意的把堵進寶釵嘴裏的布巾扯了出來扔到地上。
寶釵啐了一口，冷冷的看着元春：“是我失算，我以為你還顧忌你女兒，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而且，”她惡狠狠的看了眼迎春，“我再怎麼也想不到她也在你這兒。”
元春的臉色白了白，卻還是咬了咬牙問：“你是怎麼過來的，這會兒宮裏怎麼還能由得你大搖大擺的走過來？”
“你想知道？”寶釵抬了抬眼眉，呵呵笑起來，“怎麼著，這是想着從我這套出什麼話來？還想着去救皇帝？都這樣了，我怕什麼？成王敗寇，落到你手裏了，是殺是剮的隨你的便。”說完就冷哼了一聲，扭過了頭去。
迎春不太明白寶釵的想法，如果她真的被人算計了，不管這個人是元春還是別的什麼人，那她以後在宮裏能指望的就只有皇上了。可看如今的意思，她明顯是跟忠順王一夥的。他們能給她什麼？皇上真出了什麼事，她可就成了先皇的嬪妃了。她又沒有孩子，以後不就等於進冷宮了嗎？
“她是不是答應你給你一個封號？”元春突然笑起來，她像看傻子一樣的看着寶釵，“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的，可自從你進了宮，我就一直在想以前是不是看錯你了。”她湊近了寶釵，伸手替寶釵整理了一下髮髻，“都說你聰明，文采又與林表妹比肩，我就想着你必定是個聰明人。沒想到啊，進宮沒多久我就發現，你哪裏是與林表妹比肩，你到她的腳後跟還差不多！”
元春的語氣很是平淡，卻處處都露出几絲輕蔑。寶釵一聽到元春說她不如黛玉，表情更加猙獰起來：“我哪裏不如她？一個病秧子，你們個個都說她好。論相貌，我比她強，論文采，我也沒輸過她。不就是因為她生在官宦世家么，就值得處處都比我好了？就連寶玉，也口口聲聲的要娶她！”
“沒有人看不起你，”迎春實在忍不住插了嘴，“只是，”後面的話迎春實在說不出口，只是你確實是皇商，硬要往世家堆里湊，的確難了些。更何況，人貴有自知之明。你本來可以好好的在你的皇商圈子裏過日子，也可以稍微攀個高枝嫁個當官的，可你偏偏要削尖了腦袋往世家大族裏鑽，哪裏就是那麼好鑽的？
“沒人看不起我？”寶釵哼了一聲，看着迎春道：“當年我不過是想問問你，璉二哥哥是走了什麼路子捐的官。可你呢，閃爍其詞就是不肯說。”
說了啊，可是那時候孫紹祖確實去了西北戰場不在京里啊。迎春動了動嘴，還是沒出聲。元春一直盯着寶釵，此時便揮了揮手，像是阻止迎春接話：“你與我本就是表姐妹，你以為，你跟我對着干他們就會相信你，幫你在宮裏立足么？就算你跟我劃清界限，在外人看來，你還是我表妹。靜貴妃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了解得多。她的手段，只怕你再活個二十年都未必趕得上！”
“她一定是說等她事成以後，她的兒子繼位，她就是太后了，到時候給你封個太妃，保你一家富貴榮華。”元春看着寶釵有些吃驚的臉，扯了扯嘴角，“而你，因為生不了孩子沒了念想，指望皇上不如自己博一個出路。畢竟，後宮不缺美人，皇上今日喜歡你，明日就有可能忘了你。”
元春直起身子，語氣很是平靜：“只是你怎麼沒有想過，如果她事成，為什麼還要再遵守這個諾言。你又能有什麼依仗，讓她能不卸磨殺驢。”
在迎春看來，寶釵面對靜貴妃，根本半分把握都沒有。可是有些事可以博，有些事博了也沒用，何必枉做小人。寶釵在元春說話的時候臉色已經變了好幾變了，她像是被說穿了心事，又像是不肯認輸，堅持着自己那一點所謂的尊嚴和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