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這會兒睡不着，倒了小几上備着的熱茶喝，纖纖十指上塗著嫣紅色蔻丹，和甜白瓷描金邊的茶盞對比，有一種白與紅的相對之美。

喝完茶，她闔上茶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大公主最近食慾不振，太醫瞧不出端倪，徐離過去瞧了一樣沒辦法，除了讓董貞嬪仔細照顧，吩咐御膳房多用點心，再服用開胃的丸藥，暫且別無良方，只能多留心觀察罷了。

自從鄧姮娘這段時間也寢食不安，人沒什麽精神，再加上新春過後皇太后染了風寒，雖說太醫說沒有大礙，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又是千金之軀，自然要格外認真保養一陣。

一時間，皇宮裏多了一老一大一小三個病號，偏這三個都是矜貴無比的主兒，徐離亦是牽挂煩憂，因而整個宮中上下戰戰兢兢，別說大聲說笑，就是高聲一些說話也要挨訓斥，弄得一片愁雲慘霧。

所幸，這宮裏還是有些快樂的事。

早上去給皇太后請過安，出了壽春宮，鄧姮娘在側門口上了青雲肩輿，悠悠閑閑地坐在肩輿上行進，省下不少力氣。

此時已是初春時節，正是賞梅的好時節，除了宮中的梅園，各宮院裏也栽着各色各樣的梅樹，恣意盛開的各色梅花紛紛從低矮的宮牆後探出頭來，鄧姮娘乘着肩輿一路賞花，硃砂梅、宮粉梅、綠萼梅、玉蝶梅，還有彎彎像柳樹的垂枝梅，紅黃綠白粉嬌，教人瞧得眼花撩亂。

她一路順着瞧了，與鄧嬤嬤說道：「瞧着還是雲龍梅和胭脂梅好看一些，讓人多折幾枝放在涵春齋里，我平時在那兒彈琴、看書也是一個樂子。」

鄧嬤嬤笑着應下，「知道了。」

連錢微微笑，搭話道：「奴婢知道娘娘喜歡花，可您在屋裏放花千萬小心些。花兒雖然漂亮，但那花苞、花瓣里說不定藏着蟲子呢，奴婢小時就曾因為疏忽，摘花聞香時，被一隻大蜂叮着，腫了好大一個包，疼了許多天才好呢。咱們宮裏現在又有小主子，更得小心一些。」

鄧姮娘見這丫頭難得心細，要贊她幾句，可見她腳下突然被台階絆了一下，慌得趕緊抬腳，可她自己沒有摔倒，倒把旁邊的瑞香踩了一腳。

連錢忙道：「哎喲，對不住了。」

「不礙事。」瑞香腳吃疼還是次要的，只是心疼新鞋子，上頭的絨花都給踩扁了，忍不住低頭撣了好幾下子。

鄧姮娘瞧在眼裏，想着連錢剛剛說過的話，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像是想到了什麽……她面上不動聲色，回到懿秀宮才吩咐鄧嬤嬤，「去請貞嬪過來說話。」

不一會，董貞嬪匆匆過來了，禮畢問道：「娘娘有事吩咐？」

鄧姮娘朝鄧嬤嬤揮了揮手，讓她到門邊守着，這才問道：「我隱約記得，瑛妃過年的時候做了好幾雙鞋子給皇子公主們，我看大公主似乎挺愛她做的那雙帶絨球的繡鞋，是不是？」

董貞嬪一怔，有些雲裏霧裏的摸不着邊，仍是回答，「是的，自從得了那雙鞋子，公主便常常穿着它呢。」

鄧姮娘沉思了片刻，說起來，鄧峨眉從前對誰都冷冷淡淡的，這次過年突然送上好幾雙鞋要給皇子公主，她也覺得奇怪，但畢竟人家是好意，又是當著皇上和皇太後面前敬上的，並不好推拒，只有收下鞋子，但並未給麒麟用。

加上大公主明顯很喜歡那鞋子，她當時已經交由董貞嬪照顧了，自己也不好憑着猜疑心思去多嘴。

可現在回想起來，鄧峨眉獻給其他皇子公主的幾雙鞋款式普通，唯獨給大公主的那雙是下了巧思，依照小女孩的喜好去選了花樣，繡花也格外精緻——要知道，薛家之於鄧峨眉有滅族之仇，她怎會突然對大公主這樣好？

母親、兄弟姊妹、嫂嫂侄兒，忠僕良婢，堂兄弟、堂姊妹里死得就剩下她一個！換作是誰，都很難不恨薛家的人吧？

當時鄧姮娘還沒考慮得這麽深，只是因為先前她和麒麟幾次遇害，對凡事都保持了警戒罷了，如今越去想越覺得事情反常，加上先前大公主貓咪死去的事，自己也曾懷疑過鄧峨眉，此時更直覺此人的嫌疑頗重。

畢竟皇后已經失寵，大公主又只是個孩子，害她不僅沒能得利，說不定還會觸怒龍顏……至於對方會不會是想藉着大公主陷害董貞嬪，她卻覺得不太可能，董貞嬪又不得皇上寵愛，家世在眾嬪妃間也不彰顯，將她拉下台壓根沒能有半點好處。

見董貞嬪一臉疑問地看向自己，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鄧姮娘才再次開口，「說起來，我這些天一直想着大公主飲食懶怠的事，咱們只顧着注意飲食，你可曾仔細檢查過她的衣物或房裏有什麽不對勁？或許……」

董貞嬪緊張道：「或許什麽？」

「當然我只是猜測，並沒憑據。」鄧姮娘頓了頓，細細分析，「若是有人想害大公主，並非一定是在她的飲食里做文章，往大公主身上放點東西，豈不是同樣又輕巧又方便？你仔細想想，大公主的一應物品會不會是哪裏被人動了手腳……比方說，那花兒看着可愛，重重瓣瓣的花瓣里倒也容易藏污納垢，畢竟太醫藥也開了，飲食也調整了，病情還不見改善。」

「這……」董貞嬪不免臉都白了，將她的幾句話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喃喃道：「娘娘是說，瑛妃娘娘她……」

鄧姮娘提醒道：「你別忘了，鄧恭將軍的妻兒老小都死在誰的手裏！若瑛妃跟她爹一樣，是個眼裏只有榮華富貴的還罷了。可是你瞧她，待人不冷不熱，皇上那邊也不去討好，入宮到底是為了什麽？要說到一個『狠』字，只怕無人能出鄧恭其右。」鄧姮娘輕輕冷笑，「反正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兒女死了可以再生，你指望這種人能有多愛護女兒？瑛妃雖然有這樣的爹，其實和父母雙亡也差不多。」

董貞嬪一聽，顯得更加害怕了幾分，一顆心咚咚亂跳，忙道：「是，嬪妾明白了……但瑛妃既然懷有異心，不如……」

「別了。」鄧姮娘擺了擺手，「我不過是胡亂猜測，真相還很難講，這種事情你如何去鬧，弄得不好反而是咱們的錯了。此事由你出面最合適，若查出個什麽了，就去找貴妃，讓她給你主持公道，眼下她擔著掌理六宮之責，有她出面也好辦事許多。」

「好，可是那娘娘也……」

鄧姮娘淡淡一笑，「用不着我的，你好好查案就成，趕緊把大公主的怪病解決了才是最要緊的。」

送走了董貞嬪，她一會兒看看書、逗着麒麟玩，卻是心事重重，還以為自己先前中毒那一會兒，皇上大發雷霆，後宮眾人會消停歇呢，誰知還是有人按捺不住。

【第二十一章西林獵場】

燈火闌珊，董貞嬪回了曦瓊宮中，立刻命人在宮裏仔仔細細地搜索，尤其是大公主的房裏，每一件東西都給翻了出來，最後果然找出了問題！

居然……居然被襄妃娘娘猜中了！

鄧瑛妃送給大公主的鞋子上的絨球里竟藏了葯，雖然只有指甲蓋那麽大一點，但是太醫卻說，那藥味道淺淡，成天聞着卻會讓人飲食懶怠，雖然分量少，但大公主體弱年幼，不比大人，這點分量足夠讓她食慾不振，日漸消沉了。

這瑛妃真是狠毒、心機深沉。

因那鞋上的絨球是用狐狸毛做成，沾了水風毛就不好看，所以平日清洗鞋子，一般都把絨球摘下來，雖說大公主不只那一雙鞋子，可那是她心愛的，正好給人可趁之機！

董貞嬪心裏深深起了警戒，她顧不上鄧峨眉是怎麽想的，自己和她無冤無仇，卻無辜被她捲入她自己的仇恨之中，更是無辜啊！

如今查出真相，她高興是高興，卻也擔心懼怕，自己接手照顧大公主，卻出了這麽大的樓子，不知道皇上得知這一事以後會要怎麽發作呢。

本來她一查到了東西，就想立刻去稟告給皇上知道，偏生朝廷上忙碌，想着皇上累了一整日耐性必然不好，自己拿這一事去煩他，說不定會跟着遭殃，這才努力按下滿腔的激動等着。

掙扎擔心了一夜，次日天明，董貞嬪早早地去見了沈傾華。

她先讓沈傾華遣退了其他人，「昨兒個嬪妾想了一宿，這事……要不還是等襄妃娘娘來再說？」

沈傾華冰雪聰明，怔了怔，便猜出對方的用意。

董貞嬪不想瞞着掖着，照實說道：「原是養在襄妃娘娘那兒的，因此嬪妾之前曾去給她討過主意，後來清查大公主的一應用品上是否被人動了手腳，也是她的想頭，嬪妾總不好把功勞都搶了。」

沈傾華心下一哂，什麽怕把功勞搶了？董貞嬪這是想將鄧姮娘推出去當擋箭牌呢，自己是專門掌管六宮事宜的，董貞嬪沒有照顧好大公主，教人給下了毒，這事兒若沒處理好，自己也有些責任，若再牽扯了鄧姮娘出來，皇帝知道還指不定怎麽怪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