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一年之後再見到楊書記，感覺就改變了很多。說不出來改變的是什麼，但，從楊書記很客套的話語裏，已經找不到從前的威儀了。

楊書記說話倒還是帶着當兵過來人的直截。

楊書記說：“我知道，你們上上下下的關係都疏通了的，我也不多說什麼了。就一個問題，二小隊的陳邦林，插隊到我們這裏也有三年了，表現一直不錯。本來是這次招工第一個應該被推薦的人選；現在怎麼做他的工作，你們自己看着辦。只要他那裏通得過，我這裏就放行吧。”

蕭濤濤很慚愧也很感激地對楊書記說：“謝謝您，楊書記。這次這個名額，確實是我媽媽自己想辦法爭取到的。陳邦林現在的思想工作，我們自己出面去和他協商，他以後的工作調動，還請您多多費心。我們會銘記您的恩情。”

楊書記淡淡的一笑，說：“回城一年，蕭老師言過?。”接后叮囑蕭濤濤：“大隊熊會計那裏，你還是要提前去說好。”

蕭濤濤誠惶誠恐地應答道：“我一會兒就去找熊會計。”

到熊會計家裏，已經是掌燈時分。

蕭濤濤坐在熊會計家方正寬大的飯桌上，就着一閃一忽的煤油燈，恭恭敬敬地遞上包里的最後一包“牛奶酥”。

然後耍着外交辭令，儼然進入談判的程序。

談話進行到一半，蕭濤濤突然覺得這個場面好滑稽。

這一想，就突然綳不住地笑開來。

並且，一笑就止不住了，她從方桌跟前站起來，掀開腿下的長凳，飛塊地往外面跑去，跑到大門外黑地里，捧着肚子笑了一大歇。

過後，蕭濤濤怎麼也想不起，笑過了之後是怎樣個收場，跟熊會計最後又是如何交代的。

十九歲的“外交大臣”蕭濤濤落荒而逃，但也算得上勝回朝地回到了城裏。向媽媽報告：“事情辦得很有眉目。”

“眉目眉目――”媽媽並沒給予表揚，反而是譏笑蕭濤濤：“你說點話從哪裏冒出來這麼多酸哩酸氣？”

回到城裏，蕭濤濤還有個任務必須完成，就是去說服陳邦林，請託他犧牲一下自己，成全蕭萍萍的命運。

陳邦林的父母在沱江製藥廠工作。製藥廠在一度時間裏也還算比較有效益。所以蕭濤濤的父母認為，陳邦林不過就是讓點時間，即便沒等到以後的機會，陳邦林父母所在的製藥廠一旦招工，解決陳邦林就業的問題就非常的簡單可行。

但這是蕭萍萍一家人的認識，事情的核心人物陳邦林怎麼看待，又是另一回事情。

蕭濤濤在媽媽的旨意下，在一個天不見亮的清晨，從自己家裏出發，走了一個半小時，趕在天亮以前把陳邦林堵在了他的家門口。

陳邦林是個憨厚的男生。他似乎有些暗戀蕭萍萍。

當蕭濤濤坦率地道出代表媽媽也代表蕭萍萍本人的訴求，並按照媽媽的意思，給陳邦林分析指出了他犧牲一下自己，也仍然可能得到的工作機會的各種可能。

陳邦林沉默了一些時間，最終給了蕭濤濤往返三個小時路程所需要的滿意答案。

蕭萍萍在七五年年底以前報到進入石油系統工作，跟蕭濤濤的工齡算得上同一年。

陳邦林犧牲了自己的工作機會，並沒有勇氣道出自己的戀情。他在稍後時間被父母所在的製藥廠招工返城。以後結婚，再后離婚；再以後製藥廠倒閉，陳邦林自行自業，從事着倒賣郵票的小本經營。

很多年過去了，陳邦林在有了自己的手機之後，設法找到了蕭萍萍的號碼；逢上節慶之類的日子，會給蕭萍萍發一兩條祝福中帶點曖昧的短訊。

蕭萍萍的女兒，昵稱“迪迪王妃”。

視惡如仇的“王妃”很不以為然媽媽對陳邦林“騷擾”行為的長時間默許，認為那是對自己父親的尊嚴之公然的侵略。

但是蕭萍萍娘家人，因為不能忘記的歷史背景，都對陳邦林抱着一份虧欠的心情，所以不去追究他今天的行徑。

只要你過得比我好，過得比我好……

蕭萍萍幸福的今天，依稀地包含着一個曾經的男孩，對她默默的愛和無形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