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迎春堂親友賀生辰

白駒過隙，捻指已是三月初五，天色和暖，桃杏爭春。慕若初手臂傷口已然漸愈，吃過早飯，正要往織女坊去，卻見馮少游風風火火的走來，身後趕着一輛大車，跟着數十個夥計。

慕若初驚訝道：“少游，你這身後搬的是什麼？”

馮少遊興奮道：“自然是送你的生辰禮，你且先在外頭略等等，讓阿離兄弟和我將東西安置好了再叫你看。”說著回身命道：“小心着抬進去，仔細別磕着。”

眾人聽見吩咐，將車上物什抬了，隨他往望月小築搬去。慕若初讓阿離帶着他們去，自己則饒有興緻的坐在月仙堂里吃茶等候。

約摸一頓飯的功夫，只聽樓上一陣腳步聲，馮少游在迴廊向下喚道：“若初，來瞧瞧這禮物你喜不喜歡。”

慕若初笑應着上得樓去，馮少游早打起軟簾，一臉雀躍的迎她進去。

進入房間，一眼望見裏間北牆上已設下滿牆的螺鈿彩漆多寶閣，底下一排螺鈿雕漆柜子，上面槅子有圓形、方形、梅花形。槅子裏頭已經擺下許多珍奇玩器。有白玉如意、紅珊瑚盆景、各色瓷瓶、孔雀琉璃鼎、紅瑪瑙盤、黃楊木雕、宣石青苔盆景等。

慕若初怔怔的看了半晌，嘆道：“你...這一個多寶閣就已經受不得了，你還送了這許多玉器擺設來？使不得！快收回去！”

馮少游笑道：“若初這是說的什麼話，哪有送出的生辰禮還收回去的理兒？你且收着，這些東西在你這裏，也不算糟蹋。”

慕若初笑道：“這都是你珍藏多年的愛物吧？你倒捨得！先說下，我可沒什麼回禮。”

馮少游朗聲笑道：“不要你回禮，你收下，我便心安了。”

慕若初走到寶閣前，細細賞玩半晌，笑道：“既然你送了，我就收着吧，謝啦！”隨即引他樓下廳里坐了，命小紅奉上茶來，道：“明兒別忘了帶着嫂子們趕早來。”

馮少游笑道：“自然，明兒一早我先打發五六個小廝，五六個丫鬟來幫忙伺候。”

慕若初笑道：“我倒沒想到這點，也不消那麼多，你只喚兩個小廝並兩個丫鬟來幫忙便是，我讓阿離找的獅子樓的廚子來家做酒菜，一應物什都齊備了。”兩人又聊了一回方散。

——

次日清早，慕若初才起，便見小紅拿了兩個縐紗做的小挎包與她，一個是銀白色綉蓮花的，一個是藕荷色綉彩蝶的，包帶皆以晶瑩剔透、黃豆大小的琉璃珠兒穿成，煞是好看。原來小紅見慕若初素日常背的白狐皮包有些不合時宜了，方依着樣兒用紗做了兩個。

慕若初見了喜歡的了不得，連連稱謝的收下。洗漱打扮畢，正待穿戴，就見潘金蓮手裏拿着一個紅氈包袱，笑嘻嘻的走來。

慕若初正向柜子裏找衣服，見她來了，笑道：“金蓮姐，我正不知穿什麼好，可巧你就來了！快幫我看看，今兒穿什麼好？”

潘金蓮拍了拍手裏的包袱，道：“瞧瞧這個，你喜不喜歡？”說著走到裏間床上，將包袱打開，向內取出一套藕荷色織金綉牡丹花的留仙裙並一雙白綾織金綉彩蝶錦鞋。

潘金蓮笑道：“這裙子是依着你書裏頭絕色美人兒的衣着描述做的，你瞧瞧可像不像？衣裳是我親自做的，那繡鞋卻是玉娘做的。你可喜歡？”

慕若初展開衣裙欣賞一番，興奮的摟過金蓮向臉頰親了一口，笑道：“好姐姐，你真懂我的心，我喜歡極了！”

潘金蓮一愣，隨即向她身上一拍，嗔笑道：“好你個不知羞的小蹄子，竟來占我的便宜！”

慕若初嘿嘿一笑，問道：“姐姐怎麼不叫玉娘來家？”

潘金蓮笑道：“我何嘗不曾叫她來？她說怕見人，不肯來，我只好叫她在鋪子裏看店了。”說著又從袖子裏取出一個錦盒，打開一看，是一對小巧精緻的芙蓉金簪。金蓮道：“我知你素日不喜梳髻，更帶不得繁重的頭面，這是我找咱們鋪子對門金銀鋪里的一位銀匠師傅做的，來，我與你簪上看看好是不好。”說罷拉着慕若初走到妝枱前坐下，與她簪上，隨手掀開鏡袱，問道：“初兒可喜歡？”

慕若初向鏡中端詳一陣，向鏡內望潘金蓮連連點頭笑道：“我就喜歡這樣精巧雅緻的。”隨後穿了留仙裙、新繡鞋，背了新綉包，與潘金蓮攜手往迎春堂去了。

一時小紅端來早飯，慕若初問道：“二哥去縣裏畫卯了？”小紅應道：“是的。”

慕若初又問：“阿離呢？怎麼也不見來？”小紅笑道：“一大清早就出去了，飯都沒吃，問也不說，神神秘秘的。”

潘金蓮笑道：“他去作甚，有什麼難猜？只是不知他要送什麼稀罕物兒與你。”

兩個正吃着飯，就見儀門外李老漢領着四個人走來，李老漢回道：“這四個人說是馮大官人家裏的。”

慕若初抬眼看去，只見兩個小廝和兩個丫頭，在廳門外垂手侍立，便笑道：“有勞幾位勤謹操持一日，雖是你們主子派來的，做的好了，我也會另行賞賜。”四人皆拜道：“是。”

慕若初遂叫來小紅，道：“這四個是少游府里派來的，就由你指派做活吧。”小紅應着，領着四人往廚房走去。

吃過飯，慕若初與潘金蓮一個在前頭，一個在後頭，看着丫鬟小廝們端果盤，擺花瓶插花，正忙着，就見阿離領着四五個抬着傢具的小的往後面來。

慕若初指着他身後縐布覆蓋的傢具問道：“你又打了什麼了不得的擺設？”

南宮離笑道：“我見嫂嫂房裏的床與馮兄前日送的多寶閣不相稱，便緊着叫人攢造了張與之相稱的床，這床頭便是床櫃，嫂嫂素日喜歡看書、飲茶，倒也便宜。”

慕若初驚呆了半日，道：“這...這是床？那我的床放在哪裏？”

南宮離道：“就設在西廂房便可。”慕若初只好跟他上樓，將衾被等物收了，看着他們抬搬安置。

一時又有人來回話，說獅子樓的廚子來了，慕若初便叫他們去廚房置辦酒席菜饌。

須臾，只見武大拎了一個什錦攢心盒，帶着一個約摸三十五六的婦人回來，慕若初未見過這婦人，忙下樓迎接，因問道：“這位嫂子是？”

武大笑道：“她是在我鋪子幫忙的，因是個啞的，人都喚她啞娘，我見她寡婦失業的，便留她在我那鋪子住下了。啞娘是個勤勉人，做的一手好飯菜，今日我帶她來幫忙整置酒席。”說著又舉了舉手中的盒子，道：“這是啞娘一大早趕着做的壽桃、壽麵。她婦道人家，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初兒妹子莫嫌棄！”

慕若初忙笑着謝過啞娘，道：“大哥哪裏的話，我請了獅子樓的廚子來家做飯，少游又帶了四個下人來幫忙，不消這位大姐做什麼，大哥只帶她到後面披星堂坐吧。”武大便領着啞娘往後面去了。

一時阿離來喚，說：“床已安設好了，嫂嫂請去瞧瞧合不合心意。”慕若初又隨他往自己房中去。

進得房內，但見一架螺鈿彩漆拔步床，與牆上多寶閣渾然一體，床頭一排螺鈿抽屜柜子，雕花精美。慕若初歡喜道：“果然比我原來的架子床好！”隨即喚來小紅並兩個丫頭，指揮她們掛床幔，鋪設衾褥。

正在這時，又見一小廝來報，說：“我們老爺太太來了，潘娘子叫慕娘子即刻過去。”慕若初聞言又囑咐小紅幾句，便往前面去了。

一逕到了迎春堂，只見馮少游與大娘子、三娘子、四娘子正坐在廳上吃茶，潘金蓮坐在李芝蘭身旁閑敘家常。馮少游見慕若初來了，不等她開口，便笑着喊道：“昨兒和幾個兄弟去打獵，終於獵着一頭鹿，我分了最肥美的一塊鹿肉，今兒給你帶來，便叫他們烤來咱們吃吧。”

慕若初看他一眼，走上前向李芝蘭等娘子恭手行禮問候一番，依金蓮身邊坐下，才對馮少游笑道：“你的本事我還不知？那鹿定然不是你打的，我們倒是沾了你那些兄弟的光罷！”說的眾人齊聲笑了。

吃過茶，馮三娘子因說想參觀慕若初的閨房，慕若初便領着眾人去瞭望月小築。

慕若初領着馮少游去了書房，潘金蓮引着三位娘子去了慕若初的卧室，三人見了房內裝飾，紛紛讚美不止。

四娘子看見多寶閣上的擺設，驚訝道：“這些不是爺珍藏多年的玉器擺設么？”

大娘子與三娘子聞言走過來看，果見槅子上擺的皆是馮少游多年珍藏之物，三娘子道：“這些東西，我央求爺擺一件兩件在我屋裏，他都不肯，如今卻擺在人家屋裏。”

四娘子道：“你還想要拿來擺？這個釉青花瓶，年節里擺出來時，我瞧着稀罕，不過拿來看了看，恰巧被爺瞧見，發了好一通火。”正說著，見馮少游與慕若初來了，忙閉了嘴。

慕若初又領着眾人往後花園去逛，此時園中正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眾人由慕若初引着遊玩一場，正瞧見雪狼在山石子上曬太陽，馮少游指着它道：“那是雪狼？長這麼大了？”

慕若初笑道：“我喂得好，它自然長得快，你敢不敢去跟它耍耍？”

馮少游忙擺手笑道：“罷么！它小的時候我尚且忌憚，現在更不敢親近了。”

潘金蓮見馮家三個娘子緊張的縮在後面，安慰道：“娘子莫怕，雪狼乖的狠，不喚它過來，它是不會靠近咱們的。”

正說笑間，忽聽李老漢來報，說甄奇帶了兩個小廝，挑着一擔兒壽禮來了。

慕若初與馮少游先一步迎出去，潘金蓮領着眾娘子隨後跟來，眾人齊入迎春堂坐下，才要叫茶，就見阿離引着梅龍笙夫婦來了。

大家齊聚迎春堂，談笑間，又有一位小廝捧着禮說道：“西門爹派小的送生日禮來與慕娘子，爹說，今日有事不得前來，望娘子體諒則個。”

慕若初令阿離接過禮，每人賞了一錢銀子，兩個小廝方道謝去了。

一時又見李老漢來報：“如嫣姑娘來了。”慕若初聞言吃了一驚，不知她如何會得知她的生日，也顧不得自己一身女裝，忙迎出去。出得大門，就見一輛馬車上下來兩個女子，一個人如嫣，一個卻是桃花。

慕若初迎上前，笑道：“嫣兒，桃花姑娘，你們兩個如何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兩人皆一愣，如嫣盯着她細細打量一番，才不敢置信的問道：“你是....阿初？”

慕若初撓頭歉笑道：“是我，那日為看江南七艷，遂女扮男裝，無意欺瞞，嫣兒莫怪。”

如嫣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仍笑道：“奴不怪你，只是有些意外，是西門官人告訴桃花，奴偶然聽她說起，便不請自來了，望阿初不要見怪。”

慕若初忙說道：“哪裏的話，你能來，我歡喜不盡。”

桃花笑道：“我原帶了把紅骨灑金扇兒與你做壽禮，如今卻送不得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紫檀鑲翡翠雕花小盒兒，道：“幸而還帶了這顆南珠，還算拿得出手，初姐姐請收下罷。”說著打開錦盒，就見裏面胭脂紅綢托底上放着一顆龍眼大小的米白珍珠，圓潤光澤，實為珍品。

慕若初連連擺手推卻道：“如此貴重的禮，若初如何受得？那扇子就很好，不如姑娘依舊贈我那扇子吧。”

桃花嗔道：“送出去的禮哪有收回的？莫不是娘子瞧不起咱們賣唱的姐兒，不肯收咱們的禮？”

慕若初忙搖頭道：“這是怎麼說，我何曾這樣想過？既如此，若初謝過桃花姑娘了。”說著雙手接過錦盒。

桃花挽着如嫣的手臂，笑道：“我送的不過是尋常物件，如嫣姐姐要送你的。才是千金難買的好物兒。”

如嫣嗔怪道：“誰要你多嘴多舌！”隨即低了頭，對慕若初道：“我只當你是男子，所以親手綉了個香囊與你，裏頭的香料也是依着你身上的香氣配的...”

慕若初欣喜牽了她的手，笑道：“果然是千金難得的好物，好嫣兒，快些贈與我罷。”

如嫣臉色一紅，向袖中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香囊遞與她，慕若初接過香囊端看，但見月白綢緞上綉着一朵粉色並蒂蓮，蓮下兩隻鴛鴦繾綣相依。

慕若初將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笑道：“香味果然與我那西子醉十分相似，卻又不同。這上頭，還有嫣兒身上的香氣，比我的西子醉更好！”說著話，便將香囊系在腰間，拉着她道：“隨我進來吧。”如嫣臉頰一紅，低了頭，拉着桃花隨她進入府門。

三人攜手逕到迎春堂，眾人見了禮，方依次坐下，別人尚可，只馮少游見了這兩個美人兒，少不得喜笑顏開，巧舌如簧起來。

不覺已到晌午，酒宴已經齊備，慕若初不時向門外張望，又過了半晌，終於見武松大步流星的歸來，直往迎春堂來了。眾人見了他，又是敬重又是崇拜，都紛紛與他行禮問候，他也一一回禮致歉，望恕來遲之罪后，眾人方紛紛入席而坐，筵宴方始。

酒過數巡，眾人猜枚行令，耍笑鬨堂，玩的不亦樂乎。不覺眾人皆有些薄醉，正熱鬧間，只見馮府小廝急慌慌的進得堂內，回話道：“五娘直說腹痛難忍，叫小的請爺回去看顧。”

馮少游聞言豁得起身，正欲問話，卻聽三娘子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道：“偏這個時候鬧起病來，五娘這肚子疼的可真是巧。”

馮少游聞言也半信半疑，踟躇起來。慕若初道：“少游還是回去瞧瞧吧，倘若是真的，可不是鬧的。”馮少游原本不欲回去，想着打發劉大夫瞧瞧便罷，見慕若初這般說，只得攜眾妻妾作辭歸家。

一時回到馮府，招了劉大夫，兼娘兒們三人，一同趕到五娘子院裏。

幾個人站在床前，專等劉大夫診治罷，對馮少游道：“五娘只因思慮過重，動了些胎氣，不打緊，我開副安胎藥與娘吃便無礙了。”

馮少游一聽無礙，愈發氣惱，怒視五娘子道：“怪銀婦！整日生出事來惹人厭煩！今後再這般興師動眾，仔細着！”說罷甩袖子去了。

這五娘子原想仗着腹中胎兒博得丈夫憐惜，不想竟挨了好一頓斥責，登時心裏悲不自勝。

三娘子假意笑道：“五姐兒，你好沒成算，爺今日原不肯歸家的，卻是慕娘子勸他，這才掃興而歸，如何不惱你？惹得爺不歡喜，你可有意趣？”五娘子聞言只是無語，待三人走後，少不得放聲大哭一回，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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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初園這裏，馮少遊走后眾人依舊飲酒玩耍，如嫣與桃花獻唱二曲，見天色近黃昏，便作辭離去。不多時，梅龍笙也攜妻告辭，馮府四個小廝丫鬟幫着收拾殘席，歸置器皿入庫，一切收拾停當，慕若初一人賞了一兩銀子，四人也磕頭拜謝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