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陸時卿一聽,慌忙伸手阻攔:「阿娘,我有分寸,不會凍着自己,您去歇着吧。」
宣氏卻鐵了心要進去,一把搡開他的手,面上依舊笑得十分溫柔:「你與阿娘客套個什麼?阿娘試試水就回。」
攔不住了。陸時卿也不好真與母親動粗,只得跟在她身後進到裏間,正要頭疼掩面,卻見凈房裏頭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無。
他疑惑之下鬆了口氣。宣氏也是步子一頓,目光在裏頭來回掃了一遍。
這凈房陳設簡單,一眼便能望盡,此刻屏風收攏,窗子也是從里扣合的,看來確實沒什麼問題。宣氏眼中狐疑漸漸褪去,走到門前幾隻木桶邊,彎身摸了摸外圍桶壁,道:「還是溫的,趕緊倒水沐浴吧。」
她說著往屋裏一隻浴桶努努下巴。這一努卻是一頓。
等等,這浴桶好像挺大的啊。
陸時卿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見她似乎想上前,便搶先拎起木桶,道:「好,我這就沐浴了,阿娘回吧。」
他邊說邊拎了水往浴桶走,待走到桶邊低頭一看,不由眉心蹙起。
元賜嫻跟朵蘑菇似的抱臂蹲在裏邊,正仰着頭可憐巴巴地望着他。
不是她不懂跳窗的道理,實是因窗子扣了鎖,她若選擇逃走,必將發出聲響,方才聽見外間動靜,一時情急,只好一腳跨進了他的浴桶。
宣氏見他不往裏倒水,再次心生疑竇,問:「怎得了?」
陸時卿回頭道:「沒,就是瞧見桶壁有些臟物,不過不礙事。」
他說完便拎起了木桶,往裏傾斜,跟元賜嫻比了個口型:讓開。
這桶籠統就這麼點大,她能讓去哪啊。元賜嫻不肯依,苦着臉拚命搖頭。
陸時卿實在沒法,只好揀了塊空點的地,避開她將水澆了下去,完了再去拎另外幾桶,一桶桶往裏倒。
宣氏這才信他,交代他幾句,出了門。
等她徹底走遠,泡在水裏的元賜嫻「嘩啦」一下站起,胡亂抹了把面上水漬,沖屋裏佯裝準備解腰帶的人吼道:「陸時卿,你過分——!」
陸時卿被她吼得一懵,連她喊他名諱都沒注意,見她狼狽不堪,尷尬地偏過頭去,咳了一聲:「我……」
他說不上話,一眼瞧見巾架上的手巾,便摘下來目不斜視地遞給她:「你擦擦。」
元賜嫻人在水中,氣得猛一揮拍,水花一下四濺開來。得虧她眼下穿了小廝的粗布衣裳,濕了也不過貼身一些,不至透出肌膚來,否則她可能會想剜了陸時卿的眼。
她冷冷道:「我不擦。就你有潔癖?就你愛乾淨?我才不用你的手巾!」
陸時卿皺皺眉,撇過頭來,十分君子地將視線維持在她脖頸以上,解釋:「是新的。」
她一噎,仍舊賭氣道:「新的也不行,你碰過了就不行!」
陸時卿深吸一口氣。他嫌棄了別人這麼些年,當真頭一回被別人嫌棄。
他嘆了一聲,提醒道:「小祖宗,你人都在我浴桶里。」還嫌棄什麼他的手巾。
提起這茬,元賜嫻就氣不打一處來,偏偏騎虎難下,不好當著他面爬出,便又拍了次水花泄憤,直叫水濺得他滿臉都是,才道:「你出去。」然後接過了他的手巾。
陸時卿能怎麼辦呢,見天色漸暗,給她點了個燭,便灰溜溜去了外間,半晌,聽見裏邊傳來噴嚏聲響。他眉頭一蹙,敲了敲槅扇以示疑問,果不其然聽元賜嫻哭喪道:「我穿什麼呀……?」
他低咳一聲:「木施上的衣裳……也是新的。」是新的,不過是他原本準備換的。
元賜嫻看了眼,揉揉鼻子咕噥道:「不行,穿你衣裳回去,我阿兄會打斷我腿的,你得給我弄身女裝來。」
陸時卿最終找了陸霜妤幫忙。
元賜嫻在她險些掉了下巴的神色里,接過了一身嶄新的秋衣,換上后憋屈地回了府。
翌日,陸霜妤不情不願地到元府探望她,問她是否感了風寒。元賜嫻可沒這般嬌貴,卻因瞧出她是奉兄長之命前來,便故意擤擤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給她聽。
果不其然,當日傍晚,陸府就差人送來了一堆葯。
接連幾天,元賜嫻都沒再往陸時卿跟前湊,預備裝個病,叫他好好歉疚一番。直至七月半,徽寧帝在罔極寺躬身主持盂蘭盆法會,欽點了元家兄妹到場,她才與他打了個照面。
佛教傳言,盂蘭盆節是解除亡親苦厄之日。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在佛教興盛的大周,下至百姓,上至皇室,都會在這一天設齋供僧,去往寺廟超度、拜懺,也祝願在世的親人延年益壽。
罔極寺是專供宮廷朝禮的皇家寺廟,位於長安城東北的大寧坊內。元賜嫻得了聖命,身着玄衣,與一眾皇室子弟一道隨駕,跟在帝王車輿後邊徒步而行,遠遠便見佛塔聳峙,日出的金光灑在塔尖,籠罩得整座寺院巍峨而肅穆。
元賜嫻是宗室女,非正統皇室,因此挨在隊伍後方。當然,比陸時卿等一干文武官員靠前一些。
到了罔極寺,聖人的車輿落了地,金吾衛開道,一路引眾人往廟內道場去,前方,七面寫有大周曆代帝王名號的巨幡獵獵翻卷。
四下寂靜,甚至能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朗朗誦經聲。
跨進門檻時,元賜嫻瞧見前邊徽寧帝的步子不知何故頓了一頓,等上前,才見地上躺了只奄奄一息的秋蟬,想來他方才約莫是在避開它。
倒非聖人真有如此仁心,而是眼下這等場合,殺生是觸犯祖宗的大忌,將為大周招致禍患。這樣一隻小小的秋蟬,倘使是聖人不小心踩着,尚可隻手遮天,若換作旁人,或將換來殺頭的罪名。
元賜嫻扯扯一旁元鈺的袖子,示意他腳下當心。
這盂蘭盆法會的第一項儀式便是將祖宗們迎入道場。
廟內道場佈置開闊,正中一張數丈長的祭台上整整齊齊擺了供品,正前設一隻碩大的青銅祭鼎,裏邊盛滿香灰,旁側站了大周貴人圈裏最有名望的虛圓法師,及其名下幾個出色的僧人子弟。
金鐘撞鳴,傳來三聲清音,宮人們高舉七面赤底玄字的巨幡入內,徽寧帝緊隨在後,從僧人手中接過三柱細香,照虛圓法師口中悼詞祭天禮拜,接着便輪到後方諸皇親,拜完一個,退出一個,再進一個。
皇親數眾,如此一陣過後,元賜嫻已等得百無聊賴,只好盯着前邊貴人們的後腦勺發獃。倒是鄭濯上前的時候,遞香的僧人手一抖,不小心將香灰撒落在了他的手背,叫她神思一下歸了位。
這新鮮的香灰該是滾燙的,僧人一驚,慌忙就要請罪。鄭濯卻打個手勢止住了他,大約是不願如此場合多生事端。
元賜嫻覺得奇怪,為何其餘人都好端端的,輪着鄭濯就出岔子了。
她心生疑竇,想找機會查探一下他的傷勢,等他自道場退出,經過她身側時,便從袖中取出一瓶藥膏,攔下了他。
她之所以隨身攜帶藥膏,也是因怕被香灰燙傷,有備無患的緣故。
鄭濯微微一愣,見元賜嫻指了指他的手背,朝他比出個口型: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