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賭局
世無雙的心跳很快，抑制不住的想到某種可能，緊緊地盯着眼前神態自若的老人。
李雲光依舊微微笑着，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
“您和楚城陽，究竟是什麼關係？”世無雙終究還是憋不住開了口。
“同學？故人？”李雲光神色不變：“或者說，死對頭？”
死對頭能那麼自如的出入你的私人庭院？世無雙這時都忍不住冷艷地想，我原來進個大門都被懟，那老頭直接從你的後院出來，交情肯定不一般啊。
可是奇怪的是，夫子的語氣卻很輕描淡寫，從他嘴裏說出來楚城陽的時候感覺跟叫個書童沒什麼兩樣，一貫的沒有情緒。真要是多年故交，這麼冷漠肯定有情況！而且夫子一向嚴明公正，說不定還能套出什麼消息。
雖然說現在夫子的身份未明，是敵是友還不知道，但是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既然他們是故交，肯定知道不少楚城陽的事。
世無雙腦筋兒一轉，笑嘻嘻迎上來：“那啥，我……學生瞅着不像啊！楚城陽那糟老頭子，賊眉鼠眼，一副奸佞相，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您這慈眉善目的……怎麼可能和他是故交？您這是跟我開玩笑呢？”
“哈哈哈……”李雲光聽罷忍俊不禁，半晌笑罷才開口道：“好了，老夫知道你什麼心思。你跟我來，老夫可以告訴你想知道的。”
王府。
“你真的，要帶我見你的母親？”賀曉瑛遲疑着，不肯向前：“畢竟我的身份……”
“沒關係的，有我，她不會對你有什麼成見的。”司馬瑾溫柔勸道，母親自己都出身卑微，怎麼可能會計較這些？何況近些年來，母親和他的關係日益好轉，她也開始慢慢理解他，不再像小時候一樣逼迫他去做一些事情了。畢竟是多年相依為命的母親，他很希望，能夠得到她的祝福。
只是司馬瑾畢竟還是個少年，很多事情直到很多年後他自己才親身體會到。有些人，越是出身卑微，如塵土一般，就越是會不顧一切的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為此會毫不猶豫的把腳下的人狠狠的踩作墊腳石……
“那就好。”賀曉瑛抓住他的手：“我之前很擔心你母親不能接受我，你這麼一說，我便寬心了。”
“嗯。”司馬瑾拉着她進門去見母親許月如。
“阿瑾，你回來了？”坐在椅子上發獃的中年美婦看見門口的少年，立刻眼睛一亮，隨即卻換上幽怨的神色：“你都好久沒有來見過我了。”
她的眼睛如秋水一般，眼波流轉，楚楚動人，讓人一看就心生憐意。
“讓您擔心了。”司馬瑾淡淡道，語氣中卻沒有幾分愧意。
“你來了就好。”大抵是習慣了司馬瑾的冷漠，許月如也沒有太過計較，這時，她才注意到司馬瑾身邊一襲紅衣的美艷女子。
“這是？”
“夫人好，我叫賀曉瑛。”賀曉瑛有些緊張，說話間甚至忍不住綳直了身子。
“哦。”她一開口，許月如心中便有了分寸。這個姑娘，美則美矣，但也不過是個野丫頭。正經大戶人家的姑娘，可不會是這樣的表現。
“母親？”司馬瑾有些不滿於她怠慢的態度，眼神微微發冷。
許月如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心想可不值得為因為這種小事影響好不容易修補回來的母子關係。不過一個野丫頭而已嘛，阿瑾現在喜歡得緊，不值得在這樣的小事上拂了他的面子。
想着她眼波一轉，忙賠笑道：“賀姑娘好啊，阿瑾難得帶姑娘回家。我這個做母親的，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你不會怪我吧？”她的聲音平和溫柔，讓賀曉瑛瞬間就卸下了防備。
“怎麼會呢？您是長輩，莊重些是應該的。倒是曉瑛……不太懂禮數。”賀曉瑛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眼中星辰閃爍，讓許月如一瞬間晃了眼，即使知道她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還是不得不承認她的確美的讓人移不開眼。難怪一向不近女色的阿瑾都……她的心中生起一股悲哀，男人都是這樣，見色起意。
“母親?”
“好了，也別在門口站着了。”許月如掩了心中的情緒，親昵的拉過賀曉瑛的手：“來，賀姑娘，讓妾身好好看你到底是怎樣的標緻人物，讓我們家阿瑾都忍不住動心……”
“如此說來，楚城陽是您的同門師弟?”世無雙驚嘆道：“這……這怎麼可能……”
可是話剛出口，結合之前的種種，他又覺得沒有什麼不可能的。畢竟，種種跡象串在一起，一切都合情合理。
“那您今日找我……是何用意?”世無雙此刻也冷靜了下來。憑着夫子和楚城陽直接的關係，如果真的想對他不利，恐怕現在他早就不知身處何方了，何必在這裏跟他廢話，還告知了他那麼多關於楚城陽的事情。
看到世無雙淡定的樣子，李雲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來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成長了不少。
“無雙，你今年多大了？”
“啊?”問這個幹什麼？突然的跳脫問題讓世無雙有點摸不清頭腦，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十六，虛歲十七了。”
“可有什麼志向?”
“我……”再次被問起這個問題，世無雙的心頭霎時湧上許多情緒，他既無法像上次那樣敷衍荀文卿，也無法說出個具體的答案。即使不心懷天下也要顧及大家，即使想要現世安穩也要顧及一方平安，他不想做什麼卻不得不做什麼，想做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最後，他低下頭：“我不知。”
聽到這個答案，李雲光瞭然的一笑，端起一旁的茶杯：“老夫十六的時候在長安太學，那時候，我的老師也問我們這個問題。大部分同學回答的都無非是功名利祿之流，只有一個少年與眾不同。他當時站起來，斬釘截鐵道：‘我必居高位！’?當時他的回答遭到了大多數人的嘲笑，畢竟那時的他不過一個平民少年，也不是什麼世家大姓，才學資質也平平，竟如此口出狂言……”
“我倒是挺欣賞他的。”世無雙點點頭：“生而少的東西，可以憑自己去獲得。雖然他的追求市儈了些，但貴在真實。”
“呵呵～”李雲光喝了一口茶，也不理會他的評論，繼續道：“還有一個少年，當老師問起時，他也和你一樣，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總覺得，這樣也應該那樣也要做，但是想來想去卻總是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很羨慕那個堅定的少年，但是他卻做不到如他一般，為了一個目的可以不管不顧，不擇手段……”
“那，後來怎麼樣了呢？”
“後來……”李雲光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自然是有志者，成大事！”
“還有呢？”世無雙追問道：“說不知的那位呢？”
“那位……”李雲光微微垂首，語氣平靜：“那位心懷天下，卻並不喜掠奪；心又不甘，卻並沒有能力改變。只能縮在一方私塾避世讀書……”
“不是的。我想並不是這樣的。”世無雙堅定道：“他心懷天下，卻選擇逃避責任；心有不甘，卻害怕改變。害怕改變之後的格局，很可能並不如理想中美好。我從前也這樣想，但是不去改變，該來的還是會來。畢竟在這世間，人太渺小，有太多的未知。我不知未來究竟有什麼，但是我不會逃避！”
空氣突然沉默，李雲光突然大笑出聲：“好你個世無雙，當真是無雙。老夫沒有看錯你。”
“那您的意思?找我來就是跟我說楚城陽年少有為，少年有志終成大事?”世無雙也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渴死了。
“哼。”提到楚城陽，李雲光的神色中有一絲不懈：“你覺得，他這樣的角色就算是成大事了?”
“emm……至少他把蜀郡攪的雞犬不寧。”算個小boss吧……世無雙托腮，客觀評價道。
“蜀郡才多大地方？”李雲光搖搖頭：“你知道他為何來蜀郡？若是他的勢力足夠強盛，完全可以大張旗鼓出兵拿下蜀郡。何必大費周章在各種周璇折騰?”
“出兵？”世無雙笑道：“蜀郡哪裏是他想打就能打的？即使朝廷昏庸，奸臣當道，也不是他想舉兵就舉的。”
李雲光搖搖頭，也不說話。
“不過蜀郡確實是個小地方，一個楚城陽就翻天了。”世無雙收斂了笑意：“可是我現在，還太弱小了。我沒有把握，一定能都得過他。”
“你都找了三個強力的幫手還鬥不過?”李雲光略帶調侃，見世無雙疑惑道：“我那弟子荀文卿、司馬瑾還有那青花寨的寨主，都是你的盟友。”
“您都知道……”世無雙見狀也不再隱瞞：“荀文卿的情報，司馬瑾和賀曉瑛的人都是重要的資源，但是……比起楚城陽我們並沒有多少優勢，也不夠了解他……”
“所以老夫不是請你來了嘛。你想知道的，你所需要知道的，你所需要的，老夫都可以盡一己之力。”李雲光放下茶杯，一雙銳利的眼睛盯着他。
“太好了！”有了李雲光的支持，起碼世無雙激動的一起身，卻迎上他銳利的眼神，心裏一下子冷靜下來，面上卻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態度：“您不會還有什麼條件吧？”
“自然。”李雲光捋捋鬍鬚。
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世無雙在心裏翻個白眼，面上卻不露聲色：“您說。”
“老夫想和你打個賭。”
“賭什麼？”
“這麼爽快？”李雲光有些詫異：“你都沒問為什麼賭？”
“賭博有什麼為什麼的？”世無雙擺擺手，賭博賭博，三分靠賭，七分靠博，身在局中，只能奮力一搏。
“您想與小子賭什麼？”
“賭你和楚城陽，究竟誰會成為階下囚？”李雲光面不改色。
“賭注是什麼？”
“生死局，哪裏來的賭注？”李雲光笑得有些陰慘。
“那我不答應。”世無雙把頭一擺：“您這不是擺明了‘空手套白狼’嘛！我活着，楚城陽老頭兒死了，蜀郡安寧了，您也自在了；我死了，憑楚城陽和你的關係，你照樣過，反倒是我世家遭殃，哪裏有這樣的好事嘛？再說生死局……”
他直直地看向李雲光，狹長銳利的丹鳳眼上挑，眼神昏暗不明：“生死兩命，只能和對方下。”
有那麼一瞬間，李雲光甚至產生了一種畏懼感。
不過只是一瞬間，他就笑道：“無雙果然聰穎，看來老夫沒有看走眼。”
“謬讚了。”世無雙也笑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這老頭兒，花樣真多，mmp嚇死爸爸了……
“如果你贏了，老夫送你一件大禮。”
“大禮？”世無雙暗自忖度，這老頭兒送的起什麼大禮？
“若我輸了呢？”
“若你輸了，你就代老夫去一趟江南，去看看一位故人。”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好。”世無雙點頭：“賭就賭。”以自身為局，性命作注，賭一把蜀郡安危。
然而李雲光的棋，卻遠比他下的大。
以天下為局，大勢為注，趁勢者贏，敗勢者輸。
楚城陽雖趁勢發達，卻並非有才有德之人，只是顆小棋子，誰處在這個位置都能顯貴。
至於世無雙……李雲光的眼神有些複雜，他會成為那個改變天下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