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如默默不語，想到霆嵐習慣歪着頭看自己的樣子，又忍不住笑起來。霆嵐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在心裏頭，沒有特別的留意，不知怎麽就在心口安家落戶，生了根，再也拔不掉了，要是哪一天想將其除去，怕是要連着筋，帶着血肉了。
芍藥聽到她們對話聲，睡眼惺忪的坐起來，嘴裏嘟囔着，「罪過、罪過，世子妃都起來了，我居然還睡着。」
根本還沒有完全醒，腳下又急，居然倒地葫蘆似的從榻上滾下來，引得兩個人齊聲而笑，九如推了春琴一把，「快去扶她起來，別是哪裏摔傷，回不了王府要留在莊子養傷了。」
這一句話比什麽都靈驗，芍藥不等春琴來扶，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沒摔傷，哪裏都沒傷，世子妃回府的時候可一定要帶着我回去。」
「一大清早，屋子裏歡聲笑語的讓人聽着羨慕。」蘭心從外面進來，穿着一身藍布褂子，上下打量了九如，「你可真是有備而來，裙子都改動過了。」
九如彎下身來，整理一下裙角，「上次我看蘭心姊姊穿的裙子很適合在開闊的地方行走，便將自己的兩條裙子也按着尺寸修改過。」
「那鞋子？」
九如將裙裾拉得高些，露出最簡單的千層布鞋，「這是春琴給我做的，穿着合腳，路走多了也不累。」
「只是不太好看。」蘭心笑着替她放下裙裾，「不過這樣蓋着誰又看得出來。清粥小菜已經做好在外面，吃完就隨我去莊子上走一走。」
到外頭廳上，九如三兩口吃完，放下筷子來，對春琴二人叮囑道：「你們兩個就不要隨行了，在屋子裏等我回來。」
「世子妃，這個……」芍藥按捺不住擔心，又不好在蘭心面前說破。
「蘭心在莊子上多年，有她在我身邊，我放心，你們更要放心才是。」九如逕自起身，往外走去。
蘭心跟隨其後，「我剛才聽你的那句話，是不是應該開心？」
「你說呢？」九如頭也沒回。
「我只覺得心頭像放了塊大石頭，你這麽看重我，我怎能讓你空手而回？」
九如站停，回頭看着她輕聲道：「那就不要讓我空手而歸。」
蘭心笑了笑。
她將九如帶到田埂邊，手指往前一晃道：「你以前見過這些嗎？」
九如笑着搖搖頭，「不曾見過。」
「見過以後，會想到什麽？」
「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蘭心身子一晃，像是想到什麽，幾乎站不住腳，勉強站住後她聲音近乎低嘆地道：「有沒有同你說過，你和四太太很像。」
「聽說四太太是個罕見的美人，王爺視若珍寶一般。」
「四太太如果只是依靠美色，又有什麽希罕的，早晚會美人遲暮，可惜的是四太太命薄，不然她一定會喜歡你這個兒媳婦。」
九如嘴角微微一勾道：「雖然我沒有福氣見過這位早逝的婆婆，但聽着大家說她，心裏面總覺得和她是認識的，好像她還是活生生的，只是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某一天會出現。」她的目光沉凝，落在蘭心臉上，「來莊子的時候，我以為她就躲在莊子裏住着，只是不想見外人。」
「你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念頭？」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聽你說的，她喜歡來莊子上小住，而那間竹林的屋子留着她生活過的氣息，她坐過的椅子、她看過的詩集，漸漸發黃的帳子裏她曾經睡卧其中……」
蘭心微擰起眉心，與她對視，約莫半炷香以後，開口道：「王府的勢力雖大，京城中能夠壓過薛家的也不少，這一處莊子應着好風水，年年收成上佳，府里的開銷有一半兒，甚至是多一半兒都出自莊子上，當然有人看着眼饞。」
「聽說是有人蓄意生事，海棠的兄長才會在群毆中喪生的。」九如聽她說到了正題，面色跟着一肅。
「官司已經判了，銀子也送上去了，官府還是壓着案子不發，莊子裏死的那個人屍身領不回來，才會鬧到大太太面前去的。」蘭心抬手去揉眉心，「以前覺得皺眉頭神氣，如今年紀大了，想揉都揉不開。事情便是這樣子，大太太來問，我也是這樣回答，你來問，還是這樣回答。」
「那麽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大太太？」
「官府的意思是還要兩千兩銀子，你覺得大太太聽了會怎麽想。」
「覺得死一個家中的下人，花到三千兩不值得。」
「是的，不值也便罷了，怕只怕……」
「她會以為你在莊子裏，天不管地不管的，故意設下這個局，要套她手裏的錢，別說兩千兩不會給你，弄不好索性將你趕出莊子去。」
「我是不是該慶幸大太太派來莊子上探查的人是你。」蘭心苦笑道：「把我逐出莊子，我是無所謂，為王府做了這許多年，身邊好歹攢了些銀兩，只是如今莊子裏收留了許多人，怕是新來的人未必肯留。」
「帶我去見見那些人。」九如立刻道。
蘭心還沒轉過彎來，「哪些人？」
「你收留的那些人。」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如今是你想讓我幫你，不去見個明白我又怎麽幫你？」九如終於知道蘭心排斥府里派人來的真相，難怪這些年都是她去王府，送帳本、送銀子的，打點得面面俱到。
「你真的願意幫我？」蘭心挑起一邊眉毛道。
「官司其實就是為了錢，錢不是最難的。」
蘭心一攤手苦笑道：「沒有錢才是最難的。」
看到蘭心召集出來的那群人，九如向後退了一小步，站在稍微高一些的石頭上，好仔細看清楚。這些人談不上面黃肌瘦，平日裏應該都能吃飽肚子，只是……她的目光從一個中年男子的獨腿，掃到一個七八歲孩子的眼睛，孩子不避諱，眨眨獨眼對着她笑。
「什麽時候開始的？」九如低聲詢問。
「很早。」
「是四太太的意思？」
「最早的時候確實是，那邊那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大姑娘是孿生姊妹，撿回來時才幾歲。」
「看着還算正常。」
「聽不見的，是聾子。」蘭心衝著她們招招手，讓她們站過來些讓九如看清楚。
兩姊妹不怕生，笑嘻嘻地拉着手，站到九如面前。
九如笑着看她們給自己打手勢，猜想是問好的意思，對她們點點頭，其中一個害羞起來，躲到另一個身後去了。
「這位是世子妃，過來莊子看看。」蘭心高聲說道，那些人紛紛按着禮數行禮，不吵不鬧，十分有規矩。
九如微微笑道：「讓他們都回去做事，在我面前拘謹了，倒像是我不近人情。」
等蘭心讓人群都散開後，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道：「你還是願意幫我？」
「一千兩銀子，你用到什麽地方去了？」九如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蘭心臉色一變，已經不去掩飾，「我只用了五百兩。」
「一直到昨天，你都不是這樣說的。」九如指着前方問道：「那邊種的又是什麽，帶我過去看看。」
蘭心還在盤算怎麽應付她，見她自顧自地走在前面，趕緊追上去，「那裏種的是土豆地。」
「多少天以後能收成？」九如摸摸那綠色葉片。
「四十來天。」蘭心又將話題轉回來，「是，開始的時候，我沒有和盤托出。」
「那是怕大太太怪罪，我不問你銀子用在哪裏，但是我相信，你並不是用來充盈私囊，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九如挪開手指，目光看着遠方，「你同我說的那兩千兩銀子，是不是個實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