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蕭祁，只是他早已沒有往日的乾凈體面，身上不但帶着煙火汗味，臉上更是鬍子拉碴，若不是林紫蘇對他的熟悉，只怕一時都難以認出來。
「你……」她開口，皺眉道：「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可是前方戰事……」
「前方戰事已穩，可我畢竟不是邊城將領，雖然拿了葉老將軍的兵符，卻也不好在營中獨斷，這就尋了個藉口回來了。」蕭祁笑了下，摸了把臉上的鬍子，「我在醫療營中找不着你，聽林坤說你回來休息，就想也不想地過來了，倒是忘記先洗漱一番。」
「無妨。」林紫蘇認真看了蕭祁半晌，忽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落指上去。
蕭祁由着她把脈，一雙眼睛只緊緊盯着林紫蘇的臉頰，不願意挪開半分。
片刻後，林紫蘇才輕輕舒了一口氣，道：「還好，雖然疲倦，看着像是熬了些時日，其他倒是還好，沒有受什麽大傷。」說話間，手指從蕭祁的手背上微微滑過，只覺得那已經癒合大半的傷口有些發緊發澀，她拉過他的手認真看了看，這才道：「這傷口……你怎麽不塗藥？」
「之前塗了金瘡藥粉，不過回來一路急趕，就忘記再塗。」蕭祁不以為意，「如今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並無大礙。」
林紫蘇瞪了他一眼，掀開被子翻身下床。她此時身上穿着中衣，雖然未露半分肌膚，可當她趿拉上鞋子，再一回頭，就見蕭祁扭頭避開了去。
「這個時候知道避諱了？你夜闖我閨房時怎麽沒有想着避諱了。」她見狀，忍不住戲謔了一句。
蕭祁卻道：「是我一時失了分寸，林姑娘……」
「好了好了，我已經套上外衣了，你不必如此。」林紫蘇抿唇輕笑，點燃了燭台，拿着走了過去，「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蕭祁老老實實地伸手，林紫蘇把燭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拉過他的手仔細的審視傷口後，道：「這哪裏是快好了？這傷口不小，雖然看着淺，可你若不注意也是要留疤的。」
「我一個男人家，怕什麽。」蕭祁順口說，轉眼就見林紫蘇站起身，朝着放在桌上的藥箱走去，從裏面拿出一小瓶烈酒和藥膏過來。
林紫蘇眼神示意，蕭祁見了也只得把手伸過去，看着眼前的女子藉着燭光，拿烈酒把他的傷口細細洗了一遍，又塗上厚厚一層藥膏，緊繃的小臉這才微微放鬆下來。
「不過是會留疤而已……」他說著，見林紫蘇一眼掃過來，立刻就閉上了嘴巴，口氣還有些心虛。
見他不說話，林紫蘇這才把那一小罐藥膏遞過去，「每日睡前醒後及凈手後記得塗藥膏。」怕蕭祁沒放在心上，她又道：「這藥膏是我親自配製的。」
「我會按時塗的。」蕭祁接過藥膏，藉着燭光把林紫蘇看了個清楚，低聲道：「不過幾日而已，你看着倒是瘦了一圈。我聽閔叔說，如今邊城正是混亂，你……」
「我在醫療營，與邊城裏的人並無瓜葛。」林紫蘇一眼看過去，道：「你若是想要勸我回去，還是算了。再說了，如今兵荒馬亂，從邊城到蘄州的路途雖然不算遙遠，卻多是流民、難民，我回去也不見得會比待在邊城中安全。」
蕭祁被她的話堵了，也不氣惱，只笑着道：「我可沒開口讓你回去，葉老將軍臨戰之前把邊城一些官員都關了起來，怕得就是這些人會拖後腿，這雖然是權宜之計，卻也解決了邊城內亂之危，但也留下讓人議論的把柄。」他示意林紫蘇坐下，這才低聲道：「你留在邊城，切莫摻和其中才是。」
「我在醫療營中醫治傷病，如何會牽扯到這些事情里？」林紫蘇順口答道，轉而一愣，道：「如今葉老將軍為國捐軀，自然會被重重恩賞，關押官員這舉動怕是不會算在他身上。」
說著，她看向蕭祁，「你日夜兼程前來邊城救援，雖然免了邊城被破之災，卻也招了一些人嫉妒，讓人覺得你搶了功勞……」那麽，葉老將軍之舉，說不得就有人顛倒黑白，往蕭祁的身上攀咬了。
她話未說盡，滿臉擔心地看着蕭祁，「你之前提醒我，是怕有人利用我，偽造一些不利於你的證據？」越說，她心中越驚。立安城中的情勢如何她不知道，但蕭祁當時受靖王牽連才被指派到蘄州這件事情，她很清楚。
皇帝對蕭祁有所忌憚，可如今蕭祁又立下這般功勞……
「縱然沒有真憑實據，只怕憑着皇上對你的忌諱……」林紫蘇皺眉，抬頭看去，卻見蕭祁眉眼含笑，安靜地看着她，她頓時有些惱怒，道：「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
見她惱了，蕭祁這才略微正了下神色，認真道：「我自然是擔心的，只是看你為我擔憂，心中難免有些竊喜。」
看他說得認真，倒是讓林紫蘇有些不自在，輕輕咳了一聲，道：「那你可有應對之策？」
「這你不用擔心，你聰慧過人，我自然不擔心你被人利用，可就怕有些人狗急跳牆，傷了你。」蕭祁道：「我雖然回城，但日後戰事吃緊，也不可能處處照應你，因此我將黎志等人留在醫療營，你出入定要帶在身邊，不要嫌麻煩就甩開了他們。」
林紫蘇聽他這麽說，眉頭緊皺，道：「事情竟然到了如此地步？你匆匆回城，不只是給邊城那些將領留些軍功的意思吧？你是擔心我遭人暗算，反過來脅迫你就範？」
蕭祁點了下頭，道：「邊城這些年來，上層官員的風氣竟比京都還要糜爛三分，前兩日才打退了琉國軍隊，軍營中就開始分割派系。我帶去的六千軍馬交由父親當年的一名舊部趙澤，由他和閔叔照應。我也是聽他兩人相勸才回來，免得前方打贏了勝仗，反而後方不穩，遭人暗算。」
林紫蘇瞭然，沉吟了片刻，還未說話就聽到一陣低低的聲響——咕嚕咕嚕……
兩人當下一愣，林紫蘇抬頭看過去，這才醒悟過來，她連忙起身，說道：「你連夜趕路，怕是還餓着。這時辰，玉枝還在睡，這幾天也累壞她了，我去看看廚房中可還有吃食。」
她邊說邊出了屋，見蕭祁跟在身後這才想起之前所想的事情，道：「你可想好了如何應對？此時你退讓，只怕這些人也不會領情。」
「我也不指望他們領情，這時候回來正是要處理這番局面。」蕭祁低聲說。
聽到這話，林紫蘇回頭看了一眼，本想要問他準備如何處理，想了想卻又把話頭給咽了回去。這已關乎朝堂政治，實在不是她能夠隨意摻和進去的。
蕭祁也不多言，跟着林紫蘇進了小院的廚房。
廚房裏面收拾得乾乾凈凈，一應廚具樣樣俱全，卻沒有餘下半分吃食。
林紫蘇尋了一圈，最後才道：「我炒兩個小菜，你先湊合著吃吧。」她說著便開始動手燒火做飯。
先去後院拔了幾顆青菜，又尋到了半隻被玉枝收起來的雞，炒了一個青菜、一個紅燒雞塊，等菜出鍋，米飯也悶熟了。兩人也沒回屋，就在廚房外面一個小小的石桌前坐在一起吃飯。
天色漸亮，兩人相對而食，一時間院中寂靜無聲，只有朦朧晨光灑落，倒是讓人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我倒不知道你竟還有這般廚藝。」蕭祁看着林紫蘇那一雙手，「這樣一雙醫術高明的手，居然還會下廚做飯，實在讓人驚訝。」
「不過是一些家常菜而已，味道還不如玉枝做的好。」說著，林紫蘇伸手挾了一塊雞肉放入口中。
「在我看來，這倒是我吃過最好的一頓飯了。」蕭祁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中，笑道：「能得你洗手作羹湯，乃是我三生有幸。更何況，這味道與我來說剛剛好。」
林紫蘇唇角帶笑，看蕭祁飛快扒完了一碗飯，便起身替他添飯，又順手倒了一杯消食茶放在他手邊，低聲道：「你餓了許久，慢些吃才是。」
蕭祁咽下口中食物後才道：「這幾日在軍中，大敵當前，時間緊迫，我一時改不了這幾日養成的習慣。」
林紫蘇點頭，知道行軍之中，吃飯也是爭分奪秒。她示意蕭祁喝了口茶水，才又低聲道：「這樣的話，我趁着空閑做一些消食的藥丸。你閑着就吃上兩粒，免得消化不好惹得腸胃不適。」
「不過是些許小事，你在邊城也忙碌，不用如此辛苦。」蕭祁搖頭，猛然起身沉聲道：「誰？！」
話音剛落，林紫蘇就見玉枝小小的身影從門口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