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巨樹

159.巨樹

“糟了。”地下研究室內,研究員們見任沖不受控制地在椅子上掙扎。

“現實幹涉,快!給他施加電流解圍!”

周昇手臂上貼着的電極開始通電,周昇頓時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余皓站在水泥屋中,怔怔看着黑暗的自己。

“你又出現了。”余皓端詳他,詫異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黑暗的余皓坐在炭爐前,雙手烤着火,說:“每一次,在你質疑自己的時候。我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我不想你消失,”余皓說,“我也知道那不可能。”

“你想去找周昇么?”黑暗余皓緩緩道,“你救得了他么?就憑你?”

余皓環顧四周,進來的門已經關上了,此刻他的精神世界裏,彷彿只剩下了這麼一間小小的屋子。

“當你來到這兒的時候,”黑暗余皓又說,“證明你已經快要死了,還想去哪兒?”

“我懂。”余皓說,“可哪怕只有一點機會,我也不會放棄。”

黑暗余皓冷笑,余皓又說:“來吧,回到我身上來。”

黑暗余皓睜大雙眼,頓時愣住了,余皓說:“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替我開門。”

“從這裏再往下走,”黑暗余皓說,“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來。”余皓笑道,“我不怕。”

黑暗余皓沉默,余皓只耐心地等待着,最後,他的黑暗自我起身,走向余皓,余皓朝他張開手臂,兩人瞬間一閃,合而為一。

水泥屋中,一道閃光掠過,現出又一扇門,余皓走上前去,就像上一次與周昇一起推開這扇門的瞬間,離開了潛意識,刷然進入了更深層的意識空間中。

猶如宇宙星空幻化而出,在那門外,出現了一棵閃爍着強光的巨樹!余皓出現在其中一片樹葉上,身周依然綻放着保護他的那層光芒。

“成功了!”余皓道,“我成功了!”

但沒有任何人來分享他的喜悅,余皓沿着樹葉快步跑向葉莖,再跑向枝杈,四處尋找,自言自語道:“接下來是尋找周昇的夢……是哪一片呢?”

遠方樹榦頂部,出現了一道亮光。

余皓:“……”

余皓下意識地轉身,朝那亮光奔跑而去。

“好冷……”余皓感覺到了,這裏相比記憶廢墟更深的世界裏,有種穿透肌膚、血液甚至骨骼的寒意,只有朝着亮光奔跑,才稍稍好過些。

他一邊跑,一邊尋找枝杈上也許會是周昇的世界,無數葉子正在這巨大的世界之樹上飄零,落入虛空,徹底消失,又有新的嫩葉朝着高處落下的陽光緩慢生長。

他知道周昇的潛意識裏,關於死亡的體驗是哪一段——那是他小時候撿到金烏輪時,曾經溺水而產生的幻覺。如果找到了那片樹葉,也許就能進入周昇的夢,他會從水底出現。可是要怎麼進去呢?也許回憶不會游泳的溺水感,能在深層意識中,尋找到與周昇那一刻的共鳴?

余皓跑着跑着,離開無數枝杈,卻始終沒有找到周昇的樹葉,這些樹葉都顯得一模一樣,令他無從分辨。

一定有什麼辦法……余皓心想,有許多事,是他還未曾清楚的,不要着急……

他的腳步緩慢停下了,並驚異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離開了最高的樹杈,這裏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台階,他沿着台階拾級而上,到得台階盡頭,面朝照耀這棵世界巨樹的太陽——另一個金烏輪。

“我居然會在這裏看見你?”余皓難以置信道。

“這是集體潛意識的世界。”一個宏大的聲音答道,“人類、動物、具有自由意志的所有生命體,最深層的意識在此處互通,它本無具象,在你的認知中,表述為‘世界的大樹’。”

“金烏輪!”余皓震驚道,“你會說話?”

“在此處,你我的感知已徹底分離,對我的解讀表現為‘聲音’,為六感中的一種。”金烏輪的聲音說,“修正者,為什麼來到這裏?”

余皓怔怔看着金烏輪,說:“等等,你是活的?我是說,你是人工智能?我在找周昇……”

旋即,面前出現了一道金色光波,朝四周擴散出去,光波中央,出現了發光的周昇形象,他朝余皓走來,說:“修正者。”

“周昇!”余皓激動道,但很快他明白了這只是金烏輪幻化出的一個形象。

金烏輪安靜地看着余皓,余皓冷靜下來,說:“我知道這是集體潛意識世界,它連接了每個人的夢,是世界的夢境。我想透過它,找到周昇的夢,去他的夢中,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么?”

“監視者。”金烏輪答道。

“對!對!”余皓答道。

接着,金烏輪不發一語,轉身走下台階,余皓緊跟其後,說:“你能與我們溝通!為什麼先前從來不溝通?”

“能源,”金烏輪說,“缺少必要的能源,令我無法啟動部分功能,只能開啟關鍵詞的檢索,並通過感知的最後一類,與你們進行交流。”

余皓:“能快點嗎?我怕沒有時間,過去多久了?”

“集體潛意識世界中,對外時間是靜止的。”金烏輪答道。

余皓心想還好,問:“那麼為什麼現在又可以交流了?因為是集體潛意識世界么?

“不。”金烏輪走下台階,走上樹杈,說,“因為你的同類,開始為我充能。語言編譯、意識干涉與擴展等模塊恢復到可用模式。但中央處理器仍未檢測到適配能源,”

“充能?”余皓說,“誰在幫你充能?”

“借用監視者的一段意識。”金烏輪釋放出記憶影像,上面是周昇視角,看見了金烏輪被溶解並充能的過程,余皓頓時停下腳步,說:“他們想做什麼?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余皓側頭望向幻化作周昇的、這個發光的、具有人類形體的金烏輪,意識到現在他正在與金烏輪的AI直接對話,也就是說這傢伙對於人類來說,相當於一個無所不能的神!能不能抱下他的大腿,讓他為自己開啟更多的權限?這樣就不用找周昇了!

“你能給我一點別的什麼力量嗎?”余皓說,“我必須把監視者帶出來,否則我不知道任沖會利用你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

金烏輪說:“請具體描述,修正者,你需要開啟什麼權限?”

“不,不。”余皓說,“讓我理清頭緒,這太複雜了。”

金烏輪又道:“修正者權限,需通過對監視者的申請,接入中央處理器後進行調整,無法在此處直接下令。”

“你到底是什麼?”余皓說,“稍等,指令轉換,我需要調閱你的部分資料。”

金烏輪也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余皓。余皓看着周昇熟悉的面容,眉頭深鎖,喃喃道:“告訴我你的來歷、你的功能,以及我現在要怎麼辦,才能帶周昇回來。”

那幻化出的、發出金光的“周昇”砰然消散了,化作無數景象,環繞余皓,上面是一幕幕被保存下來的記憶!

余皓:“……”

余皓的呼吸快要窒住,這是來自於更古老的影像!第一幕朝他飄來,來到面前,呈現出兩團光暈,環繞着其中的一個非常複雜的儀器。

“這是什麼?”余皓道。

“我的製造者。”金烏輪的聲音說。

“是與我們完全不同的生命嗎?”余皓伸手去觸碰,那景象卻消失了,金烏輪的聲音答道:“不完全正確,根據人類語言定義,‘生命’指具有新陳代謝與繁殖的個體或族群。製造者無法進行這兩項活動。”

接着則是一團更大的銀色光暈降落在遠古的地球環境中,金烏輪又說:“距今一萬七千四百四十二年。”

銀色光暈釋放出這個複雜裝置,懸浮在曠野之中,偶有動物發現了它,並嘗試着去觸碰,未果。

“製造者把你創造出來的意圖是什麼?”余皓問。

“最初是對其他種群進行意識觀測。”金烏輪答道,“在發現了本星球后,對本地的生命意識繁衍模式判定為‘有價值’,期望通過對生命體意識的分析、採樣,完成製造者所屬族群的繁衍。”

“他們是只有意識、沒有形體的生命,”余皓說,“想從對地球人類與動物的意識分析里,找到自身繁衍的辦法么?”

“摘取。”金烏輪說,“部分摘取與干涉,學習如何通過意識分裂,生成新的個體。”

“他們呢?”余皓說,“你的製造者們還在地球上么?”

“恆星活動劇烈,導致射線爆發。”金烏輪說,“製造者使用我開啟屏障,耗去處理器大量能源,最終屏障消失,製造者受到干擾,消散。”

“死了。”余皓說。

“非準確定義,”金烏輪答道,“對他們來說不存在人類定義的‘死亡’。”

接下來這個裝置,失去了大量電量,被埋藏在了風沙之中。再然後,人類出現了,他們撿到了具有如此複雜結構的金烏輪,並以遠古人的視角進行研究。歷經一萬多年的光陰過去,余皓不斷將那些景象快速掠過,起初他怕時間不夠,但既然此地時間沒有概念,不如先問清楚。

“古巴蜀人,”余皓說,“他們撿到你了。”

“並通過了登錄機制的認證。”金烏輪的聲音在虛空裏答道,“檢測到頻率吻合。”

那是一名年輕的祭品,全身赤|裸,正躺在祭台上,似乎服下了什麼奇怪的葯,被供奉在祭壇前更高的台座上,這裸露的裝置突然發出光,於是將獻祭人等統統嚇壞了。

光芒斂去,那祭品一臉茫然地坐起,金烏輪說:“四千三百年前,他成為通過認證的第一名人類。”

“為什麼?”余皓說,“他是怎麼通過你的認證的?因為瀕死嗎?”

“頻率吻合。”金烏輪答道,“檢測到登錄者后開啟。”

余皓:“……”

余皓隱約猜到,也許這名祭品人類,通過被獻祭時的瀕死體驗,無意中觸發了金烏輪。他曾經閱讀過一些有關精神研究方面的文獻,在這種時候……是不是意識最接近金烏輪最初的控制者的形態?

“你的製造者沒有形體,”余皓喃喃道,“所以人類在‘像靈魂狀態’下,和他們形態相近,所以……通過了驗證!”

“無法分析。”金烏輪答道。

余皓繼續往下看,古巴蜀國人,以鉗子小心地把這個裝置放在一塊金箔上,再蒙上另一片,開始敲打,並以銅金的合金溶物進行澆築,鍛冶成型后,交給那本應是祭品的年輕祭司,祭司將它佩戴在了胸前。

接下來,古巴蜀文明達到了興盛,並將金烏輪代代相傳,直到遭遇了戰爭,分裂為巴、蜀兩國,最後一任祭司被從位置上拖下來,摘走金烏輪並絞死。戰火后,金烏輪在被運送時落地,岷江改道,將它沖向下游。

時間飛快掠過,直到小時候的周昇在支流河道中游泳時,發現了淤泥中的它。但他就在拿到金烏輪后,因為體力不支,溺水了。余皓看得心驚膽戰,幸而最後周昇被河水衝上了岸,手中仍抓着金烏輪。

“這傢伙總是這樣……”余皓說,“脾氣太倔了。”

金烏輪說:“這就是你想知道的。”

余皓答道:“你有自主意識嗎?也就是說,除了選擇第一個使用者之外,你能不能……幫助我?”

金烏輪答道:“受權限所限制。”

余皓沉吟片刻,又說:“你也不希望落在任沖的手中,對不?”

金烏輪答道:“‘我’雖然自稱我,並無你們人類的好惡與道德觀,新的監視者權限假如通過舊監視者認證,對‘我’而言,在操作上沒有區別。”

余皓道:“好吧,那換一種說法,‘修正者’都有哪些權限?”

金烏輪:“修正者由監視者制定,通過部分的意識干涉,來完成認證。修正者具體職能為:監控潛意識,協助監視者重建潛意識與表層意識世界通道。監控集體潛意識,防止世界混亂互融。”

“……夢境脫離、定點穿行、搜尋,與我的關鍵詞檢索……”

“可我從來沒用過定點穿行功能,”余皓說,“經常都需要周昇帶我。”

“原因,能源不足。”金烏輪答道,“現在能源已足夠開啟。”

“能啟動你么?”余皓說,“在不經過監視者的情況下啟動你。”

“不可進行操作。”金烏輪說。

余皓說:“那我根本就相當於沒有權限啊!”

金烏輪說:“因為你的身份,僅僅是修正者,你不負責支配與修改意識。但只要找到監視者,通過你們的權限合一,在我的能源足夠的條件下,可短暫地開啟世界模塊。”

“世界模塊又是什麼?”

“造物主模式。”金烏輪答道,“對意識世界進行改造與重建,隨心意而動。”

余皓四下看看,說:“必須先找到他。”

世界樹上幾乎有無限的葉子,每片葉子對應一個人或動物,隨便動哪一片,引起的後果都會很麻煩,余皓並不想在這裏亂動什麼東西。

“若表層意識向潛意識崩塌,修正者可暫時獲得世界模塊。”金烏輪又說。

“這正是我來到這兒的原因……”余皓道,“行,走吧,找周昇去,為我找到代表周昇的那片樹葉。”

金烏輪帶着余皓,朝高處行走,離開枝幹區域,來到最高處的一根枝條頂端。

夢境世界內,驀然出現了平地爆發的璀璨閃電,周昇身在空中,被電得橫飛出去,一聲痛喊,雲海中剎那釋放出雷鳴電閃,世間一片黑暗。黑龍一聲哀鳴,翻滾着摔落,發出巨響。

“我說了,”任沖緩慢起身,喘息,認真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周昇艱難起身,又一陣電流經過全身,他狠狠摔倒在地。

“你居然在現實里電我?”周昇依舊是那狠厲笑容,“等我搞定了你們,就讓你嘗嘗現在的滋味。”

“你不會有那個機會了。”任沖說。

周昇伸手,緊握住金箍棒,金箍棒化作盾牌,霎時抵擋住了漫天的電光,再下一刻,周昇爆發出所有的潛力,平地衝起,以盾牌硬扛漫天橫飛的電弧,朝着任沖撲去!

“採用右手麻醉。”

醫護給周昇扎針,推進強力麻醉劑。

夢境中,周昇正要使出那招盾擊的瞬時,任沖翻身,在空中飛躍,一腳踹中盾牌,周昇盾牌脫手,“當”一聲,盾牌被踹飛出去。旋即任沖扼住了周昇的咽喉,周昇右手軟垂在身側,竟是抬不起來!

周昇:“!!!”他以左手竭力擰開任沖的鎖喉,任沖卻提着他狂沖數步,將他狠狠摜在了欄杆上!

“成功了!果然有效!”

“左手麻醉。”

“四肢都麻醉住。”研究員說,“嘗試讓他失去行動力,藥效控制住就沒有危險。”

任沖退開幾步,說:“現實里受到麻醉劑的影響,令你失去了對四肢的感知。接下來還想做什麼?噴火燒我么?”

周昇幾次嘗試着爬起,卻都摔倒在地,兩腿不住發抖,終於失敗了。

“唉。”周昇躺在地上,望向天空。

任沖提着他,按到欄杆前,問:“圖騰在哪裏?”

周昇半個身體被架在欄杆上,一時已動彈不得。

科洛西姆世界,大地上,撒旦化為黑暗周昇的形象,一身黑鎧,站在競技場中央,抬頭望向烏雲密佈的天頂。

透過雲層,他望向那遙遠的天空。就在天頂平台上,周昇上半身被推出欄杆,與他的黑暗人格,隔着這距離,看見了對方的雙眼。

周昇被按在欄杆上,不斷喘氣。

“交給你了……”周昇喃喃道。

下一刻,周昇被任沖提了起來,拖到金烏輪面前去,猶如一個祭品,任沖抓住他衣領,面朝金烏輪,沉聲道:“來吧……”繼而雙手扼住周昇的咽喉,將他朝着金烏輪舉起。

周昇痛苦地閉上眼睛,四肢無力垂下,任沖背後不遠處,盾牌折射着金烏輪前的景象。

“只要在這裏,將你的自主意識徹底殺死……”任沖喃喃道,扼住周昇喉嚨的手不斷收緊,猶如鐵鉗。

金烏輪爆發出日珥般的強光,光焰飛來,環抱着周昇與任沖二人,光火形成一股暴風。周昇的意識正在逐漸消亡,取而代之的,則是任沖猙獰的笑容。金烏輪上的火焰,正在透過周昇的身體,朝任沖身上開始緩慢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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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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