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願意嫁人
儘管對上一世沒有好好讀書的決定有些遺憾，但實打實地說，對那個決定肖歆並不後悔。
她後悔的是，自己不聽父母家人的勸阻，孤注一擲地嫁給了她當年的同村同學，鄧寧。
鄧寧當時比她高一屆，正上高二，兩人因為一個村的，所以從縣裏中學回家的時候偶爾會一起走，一來二去的，兩人就熟識了。
之後，鄧寧高中畢業后，兩人就結了婚。
沒想到結婚一年後，也即鄧寧高中畢業一年的時候，正好趕上全國恢復高考，報考大學的政策終於惠及全國上下各行各業的有志青年，報考時再不區分家庭成分，也不再必須經由群眾推薦，領導批准，才能報考。而高考錄取的政策也正式變成了擇優錄取。
正因為遇到了這樣的好時候，那陣子馬上要當爹的鄧寧也是立即報名了當年的高考，然後在苦讀三個月之後，便順利考到了省里的大學。
這事對肖歆來講按說應該是件喜事，可實際上，這才是她悲劇一生的開端。
鄧寧上大學的時候家裏窮的叮噹響，肖歆的婆家就一個身體不好的婆婆撐着，所以為了供鄧寧上大學，肖歆只有挺着肚子下地幹活。
那時候她又跟家裏生了隔閡，沒有父母哥嫂幫襯照顧，她的日子自然過得很是艱難，所以，沒出所料的，她的第一胎就那麼流掉了。
雖然傷心難過，但好在鄧寧那時還算貼心，於是丈夫溫言軟語地哄勸了她一番后她又開始了撅着屁股種地供丈夫讀書的生活。
那時她一心以為丈夫大學畢業她就能過上好日子了，熟不知，好日子她沒等來，獨守空房的日子倒很快席捲而來。
鄧寧畢業后，工作便被分配到了外省，那時他說，剛到工作地人生地不熟，等安頓好了，便接她過去，可是這一等就等了五年，五年之後，她終於跟隨丈夫去到市裏的時候，才發現鄧寧在工作地早有了紅顏知己。
而這個紅顏知己她也認識，不是別人，正是她高一時的同學，姜晴，她也趕上了恢復高考的大潮，考上了大學，然後又說巧不巧地跟鄧寧一樣被分配到了外省工作。
兩人什麼時候發展起來的，怎麼發展起來的，肖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記得自己當時氣得發瘋，她想起這些年自己在家裏辛辛苦苦地供男人上學，身子骨累得沒一處是好的，甚至已經懷上幾個月的孩子都折騰沒了，這樣的苦，這樣的難，自己丈夫不體諒不說，竟然還能幹出這種事，她是恨不得一刀砍死丈夫的，再者，對於姜晴，肖歆在上學時便對她厭煩至極，雖然不清楚自己為何對她有這種情緒，但打心眼裏，她就很是看不上她。可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她看不上的人竟然和她的混蛋丈夫搞到了一起，登時便將她氣得差點吐血。
不過，她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人，聽到消息后，先是拿棒子打了鄧寧一頓，直到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又跑到姜晴單位大鬧了一回，打了姜晴幾巴掌后，又到鄧寧的單位告了一回狀。
直到鬧得鄧寧、姜晴被處分得停了工作才作罷。
肖歆原本以為兩人定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沒想到，她剛回了村裡，倆人不知道找了什麼關係，又雙雙回單位上起了班。
肖歆不信邪，又去鬧了幾次，卻都被敷衍着勸了回來。
後來，她又想出了一招，既然二人想結合，那她就偏不跟鄧寧離婚，就拖着他們二人，讓他們沒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她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主意，但在旁人眼裏，她確實傻得不能再傻了，其實不離婚又如何，在這樣的男人身上浪費時間又有什麼用呢。
可那時候的她不明白，也不甘心，於是就這麼拖着，眼瞅着便拖到了三十五六歲。
原本她以為自己能一直拖住，可沒想到，剛過了三十六歲生日，她便一病不起，後來去了醫院，大夫說她早已鬱結成疾，病了太久已經沒有辦法了。
直到那時候她才回味過來自己這一輩子是多傻多可憐。
可等到看開的時候，她已經沒了活下去的資本，於是她的這一世便潦倒凄慘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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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刻，在聽見大嫂二嫂的談話時，她的心情才會這樣複雜。
剛剛她正在屋裏睡覺，一醒來便聽到了兩個嫂子的話音，根據嫂子們談論的內容，她才模模糊糊確認了自己已經重生的念頭。這晌她望着眼前曾經朝夕相處的家人，心裏既有着無法言喻的喜悅，又有着重生之後的慶幸，還有着重活一世誓要改變從前軌跡的堅決篤定。
“大嫂、二嫂我幫你們幹活吧。”那麼，就從這裏開始改變吧，肖歆想着，然後閉了閉眼睛，不露痕迹地將眼淚吞回了肚子。
畢竟都不是刻薄的人，要不是家裏條件這樣，嫂子們又何苦如此。
這麼想着，她臉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媽，你就聽嫂子們的話回屋歇會吧，我正好和大嫂、二嫂嘮會磕。”
肖歆從地上撿起了一根玉米棒，一面剝着玉米皮，一面回頭與王素芝說道。
王素芝見兩個兒媳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幹活，而自己閨女竟也乖巧地湊了過去，一時間心裏頗有些複雜難言。
她知道女兒是個倔強性子，所以，當肖歆恍若未聞地上前與兩個嫂子套近乎時她才會這般驚訝。
以她對閨女的了解，她原以為肖歆定會在聽到這番話后，憤然而去，可沒想到，肖歆不僅沒有甩臉子離開，反而跟着她走到了院子，又像沒事人似的與嫂子們說說笑笑起來。
她不知道女兒是不是真的長大了，但在聽到女兒勸她回屋的這番話時，她是既心疼又欣慰的。
“好，那我先進屋做飯，你們慢慢干。”
王素芝深深看了幾眼女兒的背影，直到夕陽的餘暉撒滿肖歆的肩膀時，她才終於扭頭走回了屋子。
而張玉玲和李紅英面對如此友善的小姑子，一時間倒有些尷尬愧疚，於是，刻意討好逢迎的熱絡話自然又說了不少，以至於肖歆最後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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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前，男人們還沒從地里回來。
張玉玲進屋看娃去了，李紅英也回房燒起了火炕。
廚房裏只剩下王素芝和肖歆兩人。
王素芝的手剛摸上大鍋蓋的把手，肖歆忽然猝不及防地開了口。
“媽，我願意嫁人。”
王素芝拿着勺子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
她挑了挑眉，像是沒聽清一般，慢慢轉過身來，定定看着肖歆，問道：“你說啥？”
肖歆攥了攥手指，筆挺地站在王素芝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我說，我願意嫁到顧家。”
王素芝吞了吞口水，一時間不由呆愣住了。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
“你不念書了？”
肖歆回：“不念了。”
“媽知道你生嫂子們的氣了，下回媽給你出氣，好了，去進屋放桌子吧。”
她以為肖歆的犟脾氣又發作了，便也沒再理她，轉而側過身一把揭開了大鍋，緊接着鍋里悶着的大股熱氣忽然撲面而來，然後又很快席捲了整個廚房。
熱氣迷濛中，肖歆又梗着脖子強調了一遍：“媽，我想好了，真的不念了，現在不讓考大學，我念了也沒啥用。”
一聽這話茬，王素芳才終於將肖歆的話當了真，於是，馬上直起身子，擰着眉呵斥道。“你這孩子說什麼瘋話？你再說，我可打你了！”
“奶奶治病要花錢，三哥受傷了，去醫院也得花錢，以後小蓮姐嫁到家裏，還要花錢，這些我都知道的……”肖歆長舒了口氣，垂着眼睛，幽幽地說著。
王素芝狠狠白了她一眼，氣道：“你知道什麼？這事你甭想，那媒人已經被我回絕了，你老老實實地念你的書。”
“媽，咱家還有什麼錢啊……”哪還有錢供我讀書。
後半句肖歆沒忍心說出口，只望着王素芝的眼神多了幾分懇切。
她是真的想繼續念書，她不想再像上輩子一樣，一生都困在農村這片黃土地上了，她想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想去她夢想中的大學瞧一瞧，想依靠自己的能力真正地到社會上走一遭。可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家人都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家裏每個人的心都是緊緊貼在一起，火熱火熱的。
“沒錢我也不會賣女兒！”王素芝重重跺了一下腳，一時間竟惱怒得滿臉通紅。
“媽！”
肖歆皺着眉，高聲喊了一句。
“你給我閉嘴！”王素芝卻不由分說地咒罵道：“他們老顧家一家子都有毛病，我們肖家可沒有！就是嫁人，我也不能同意你嫁到他老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