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真相

陳昭墳頭上的野草已經很高了。

曹晨拿着一把小掃帚，掃了一下墓碑上的灰塵，又在墓前擺上了一些供果。

推了陳離恨一把，讓他跪在陳昭墓前。

再燒上一些紙錢，往昔的點點滴滴，總是會在記憶深處浮現。不會忘了劉叔和劉嬸兒。跟二老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曹晨卻打心底里把他們當做自己的長輩。

雖然跟陳昭算不上正式的夫妻，但每每想起有陳昭，有劉叔和劉嬸兒的日子，曹晨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

嘆一口氣，曹晨帶着陳離恨回家。

中午的時候，去了一趟牛頭鎮，把收穫的黃靈花賣掉。

牛頭鎮上依然如往常一樣人流如織，不同的是，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略微有些緊張的興奮。

曹晨在一個茶鋪里喝茶休息的時候，聽得鄰座交談，才知道最近發生了不少事情。

空間屏障隱隱有崩潰的跡象。

修真界的諸多高手都在各地勘察着空間屏障的狀況。

百花聖皇的師妹，那個傳說中的名叫玥彤的女子，來到了牛頭鎮。當然只是路過，她要去大陽山之陰，那裏，是這個世界的盡頭，空間屏障的所在。

據說，玥彤正在牛頭鎮上的一個客棧里，暫時還沒有離開。

曹晨手裏端着茶杯，朝着那客棧的方向看過去，良久，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放下茶杯，付了茶錢，往牛尾村折返而去。

多少年過去了，玥彤的修為一定更勝從前了吧。

她這樣的大人物，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哪裏會有空搭理自己這個修真菜鳥。

曹晨現在的修為比十年前高出了許多，凝脈九層，算不得高手，但往返於牛尾村和牛頭鎮，速度就快了許多。臨走前又在牛頭鎮的街口買了一些陳離恨喜歡吃的乾果，想到陳離恨貪吃的模樣，曹晨就忍不住笑。

只是，笑過之後，曹晨又換上了愁容。

如果陳離恨真的是龍軒的話……

連夜趕回牛尾村，正好是第二天早上。

“離恨！乖兒子！”曹晨喊着，推開了房門。

房間裏，陳離恨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掐着奇怪的靈訣，頭頂有淡淡的白氣冒出來。

曹晨猛地一怔。

陳離恨睜開眼，看到曹晨，微微一笑，“不得不說，陳昭好算計啊。”

曹晨忽然有種被抽幹了力氣的感覺，她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一把扶住了門框。嘴角抽搐了一下，曹晨慌亂的說道，“離恨，你在說什麼？怎麼能這麼叫你爹爹呢。”

“狗屁！”陳離恨忽然瞪了一下眼睛，道，“他才不是我爹。”

“離恨……”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我是誰。”陳離恨說著，看到曹晨哀傷的表情，眉頭一擰，苦笑道，“陳昭不是個簡單人物，雲海宗和皇室的資源，他都有。所以，他有很多種辦法幫我擺脫器靈，但他偏偏選擇了這一招，借用你的身體，想來無非就是想在他死後，依然有人能照顧你。呵呵……不得不說，我雖然恢復了記憶，但是……陳離恨的記憶依然無法擺脫。”

曹晨雙目翻紅，強忍着沒有落下淚來。

或許，自己早就習慣了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的離去。

曹晨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道，“你要走了是嗎？”

“嗯。”陳離恨道，“我感覺得到，空間屏障似乎是要崩潰了，我得去找我姐姐，她被妖帝令左右，我必須要救她。”說到這裏，陳離恨看向曹晨，猶豫了一下，說道，“把泣血劍拿來。”

曹晨猶豫了一下，還是取出了泣血劍，遞給陳離恨。

陳離恨接過泣血劍，忽然狠狠的咬破了手指，之後將自己的血，抹在那劍身之上，之後掐動靈訣，不停的打在泣血劍上。

與此同時，他手指上的血，也在不停的落在泣血劍上。

一直過了很久，直到陳離恨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臉色慘白，他才收了手。看了看泣血劍，又把它還給曹晨，“現在，你對泣血劍的依戀，甚至是它對你的糾纏，都徹底解決了。不過，此劍依然還是凶兵一件，最好不要讓旁人拿到它。”

曹晨木然的接過泣血劍，看了一眼，直接收進了儲物戒指里。

陳離恨站起身來，看着曹晨，道，“我走了。”說罷，走向門口。

曹晨站在門口，沒有閃開身子，擋住了陳離恨的去路。

陳離恨眉頭微蹙，“娘……那個……曹晨，我不是你兒子，陳昭也沒有睡你，我只是借你的血氣來修復元神而已，現在這副皮囊，也不過是一種血氣凝結而成的假象而已。”

曹晨怔了怔，苦笑一聲，閃開了身子。

陳離恨遲疑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剛走到院落門口，卻又聽得身後傳來曹晨的聲音。

“離恨……”

陳離恨不由駐足。

“這個……你拿着吧。”曹晨說著，追上來，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了從牛頭鎮上買來的乾果。

陳離恨看了一眼那一包乾果，嘴唇抖動了兩下，吸一口氣，冷聲說道，“不用了。”

“你最喜歡吃……”

“你也趕緊走吧，這裏靠近空間屏障，屏障一旦崩潰，指不定會有什麼災禍發生。你的修為太低，亂世中，沒有人能護得你周全，自求多福吧。”言畢，陳離恨轉身就走。

背對着曹晨，陳離恨微微閉眼，身上的皮膚忽然龜裂，一片片落下來，身體也逐漸長高。

轉眼間，九歲的小男孩兒，變成了一個英俊挺拔、風流倜儻的青年——龍軒！

龍軒睜開眼，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滑落。

陳昭啊陳昭！如果不是趕上亂世，如果不是我姐姐被妖帝令束縛，大概我真的會被你算你，不忍心離開她。可是……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我離恨天龍族毀在我姐姐手中，也不能看着我姐姐毀在妖帝令手中！

強忍住回頭看曹晨一眼的衝動。

龍軒一咬牙，身形陡然消逝，瞬移而去。

他本可以等到空間屏障崩潰之後再離開，但他很擔心到時候自己會不忍心離開。九年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是陳離恨的記憶，如同一個心魔，永遠的停留在了自己的內心深處。

龍軒很快就來到了大陽山之陰的空間屏障所在。

荒山野嶺的地方，竟然有人在這裏。

那人背對着龍軒，有着一副玲瓏身材，身上只有一條白紗遮羞。

不用看那人正臉兒，龍軒就知道是誰。

古往今來的整個修真界，這身打扮，只能是一個人。

“好久不見了。”龍軒微微一笑，“玥彤大美女，想我了嗎？”

玥彤沒有回頭，只是盯着面前的空間屏障，眉頭微微一皺，道，“真是奇怪了，龍軒，你不是被我葉師姐殺了嗎？怎麼竟然……”

“一言難盡啊……”想起曹晨把龍目鑲嵌在屠龍刀上，龍軒不免又想起了作為陳離恨的那幾年，微微嘆氣，龍軒收拾了心情，道，“大概還要多久？”

玥彤知道龍軒問的是空間屏障崩潰的時間，微微一笑，道，“快了，一切，都快結束了。”

龍軒看着玥彤的背影，眼神不免在玥彤的屁股上狠狠的盯了一眼，之後才道，“結束？呵呵……玥彤，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總覺得那場浩劫，以及後來的一切，似乎都跟你們瑤池宗脫不了干係啊。或許……一切是從瑤池跟第六人皇交談的那幾天開始的？”

“都不重要了。”玥彤終於回頭，看向龍軒，“順靈三千年落寞，逆靈三萬年發展，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龍軒看着玥彤，眼中難掩傾慕，“嘶……不得不說，你們瑤池宗的弟子，個頂個的都是讓人想要犯罪的容貌啊……哦，也有例外。”龍軒不免又想起了曹晨。曹晨長得還算不錯，但跟瑤池宗的這些高手相比，還是相形見絀。

等等！

他娘的為什麼總會想起曹晨呢？！

甚至，在心裏提一下“曹晨”的名字，都覺得罪過，就好像自己有些大不敬似的。

玥彤沒有在意龍軒的調侃，也沒在意龍軒的神情變化，只道，“一切都要結束了，現在告訴你真相也無妨。”

“哦？說來聽聽。”

“我瑤池宗祖師瑤池真人，是第五人皇的弟子。當年，第五人皇發現了這世間的一個大問題。這個問題，很可能會導致整個世界崩潰——不只是修真界，也包括魔界和仙界。”

龍軒凝眉道，“什麼大問題？這麼嚴重？”

“陰陽失衡！”玥彤道，“我修真者，重陰陽，重五行。這天地萬物，都離不開陰陽五行。然而，無數歲月以來，修真者變得越來越多，我們使用同一種辦法修行，心法雖然千奇百怪，但萬變歸宗，說到底，其實還是一種方式而已。第五人皇發現，隨着修真者越來越多，天地間陰陽失衡的狀況越來越嚴重。陽盛而陰衰，並不是什麼好事兒。”

龍軒思索片刻，道，“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然後呢？”

“第五人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所以，他嘗試了許多種辦法，最終開創了逆靈修行之法。這一順一逆之間，剛好能中和天地陰陽。只是……”

回顧自己所知道的歷史和聽來的傳聞，龍軒猜測道，“第五人皇還是失敗了。”

“對，當初的逆靈修行之法並不完善，第五人皇強行逆轉靈力，卻最終導致精神崩潰，神智失常。”玥彤唏噓的嘆氣，“幸好，沒等到失去心智的第五人皇造成什麼破壞，瑤池真人便聯手第六人皇和獵天，殺死了第五人皇。從那之後，瑤池真人便帶着不完善的逆靈修行之法離開了。”

忽然，龍軒面前的空無之地，忽然響起一聲極為細微的咔嚓之聲。

龍軒眉頭微蹙，看向玥彤。

玥彤回頭看了一眼那空無之地，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瑤池真人終於想通了逆靈修鍊之法為什麼會失敗。當時天地間依然陽盛陰衰到了很嚴重的地步，逆靈修行，肯定會引起天地靈氣的反噬，所以才會失敗。於是，瑤池真人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手段。那就是將純陽之體轉陰，再修鍊逆靈之法。此，瞞天過海也。”

龍軒苦笑，“原來如此，怪不得瑤池宗只招收男弟子，而男弟子又非要變成女子。說起來，那可以將男人變成女子的逆靈訣，想必也是基於這種原理吧？這樣說來，逆靈訣，其實並非什麼攻擊法訣，僅僅是用來逆轉天地靈力的手段？”

“對。”玥彤道，“瑤池真人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就去找了第六人皇。她與第六人皇想過許多辦法，其中一個，就是使用逆靈訣，來將這天地間的男修真者都變成女子，然後讓他們修鍊逆靈之法，只是，這種手段太慢，而且很容易得罪整個修真界。作為人皇，第六人皇自然不會願意看到修真界因此大亂，所以拒絕了瑤池真人的提議。於是，瑤池真人離開皇宮，去了小涼山，建立了瑤池宗，試圖等到瑤池宗壯大了，再來改天換地。當時，瑤池真人也跟第六人皇約定了，將來皇室會扶持瑤池宗，以圖循序漸進的來改變這個世界。只是……發生了意外。”

龍軒訕笑道，“這個意外，是第六人皇的短命早死吧？”

“是啊。”玥彤道，“當年弒殺第五人皇的時候，第六人皇受了重傷，最終也沒能痊癒。再後來，血月和第七人皇爭奪皇位，天下大亂。等到局勢穩定，瑤池真人找過第七人皇。於是，人皇、魔主、仙尊，以及瑤池真人，合謀了一個大計劃。”

龍軒眉頭緊蹙，道，“呵……那一場浩劫，竟然是計劃中的？”

“沒辦法，那個時候，因為天下大亂，靈氣被折騰的厲害，天地之間的陰陽已經即將崩潰，不得不用極端的手法了。”

聽到這裏，龍軒已經明白了。“既然沒辦法調理，那就只能破而後立。人、魔、仙，三界大亂，導致靈力徹底崩潰。瑤池等人便利用這崩潰之勢，引動天火，布下空間屏障，來將世界分割，將靈力崩潰的威力降低。再之後，百花繚亂選擇了這個時間特別快的空間，傳播《逆天訣》。等到空間屏障徹底崩潰之時，這個世界的逆靈修行之人已經達到一定的數量，足以與其他世界的順靈修真者引發的陰陽失衡抗衡，從而使得陰陽平衡。陰陽平衡了，不論是順逆修行，都不會自爆或者瘋掉了對吧？”

“聰明。”玥彤輕聲一笑。

背後的空間屏障，又響起咔嚓一聲。

玥彤道，“為了這一天，瑤池和仙尊佈置天火，最終靈力耗盡而死。魔主和人皇為了維護空間屏障的持續，散盡修為，形神俱滅。為了這救世的天羅地網，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哦，對了，我葉師姐和許多師姐妹，都因維持空間屏障而死，你不用找她報仇了。呵呵，當初事在緊急，若非你不聽的糾纏着葉師姐，她也不會殺了你的。”

龍軒怔了許久，才說道，“你倒是走運，竟然沒死。”

“我當時的修為太低，派不上用場。”

“呵呵，天塌了個高的頂着，還真是……”龍軒竟然有些哭笑不得，難免又想起了曹晨。那傢伙修為那麼爛，這種時候，肯定是躲得遠遠的，大概能活下來吧。“對了，有件事，你老實告訴我！”

“是關於不滅吧？”

“嘿嘿。”

“讓你失望了。”玥彤笑道，“這世間，從來就沒有‘不滅’這東西。”

龍軒嘴角抽搐起來。

“不過是仙尊他們虛構出來，好使得天地大亂的東西罷了。”

龍軒臉色變換了好多次，最終，他忽然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好啊！好啊！哈哈哈！世人愚昧，被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笑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喘了一口氣，又道，“好吧，雖然我們龍族和我都被騙的很慘，但事情都過去了。還是想想眼皮子低下的事情吧。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對付妖帝令？”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事情。

“妖帝令？”玥彤挑了一下眉頭，道，“妖帝令又現世了？”

龍軒愣了一下，道，“你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很久很久了。”玥彤道，“幾百年了吧。從小涼山出來之後，我去找了一次獵天，就來到這裏了。哦，對了，哪天你要是見了獵天，告訴她，葉無殤當初把她變成女子，只是……只是因愛生恨而已。”

龍軒臉色一變，忽然就怒了。“嘁！我才不要！最好讓獵天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說著，又愣了一下，捏着下巴說道，“說起來，若是獵天知道了真相，會不會很痛苦啊？”

“誰知道呢……”玥彤話說一半，背後又是一聲巨響。

呼出一口氣，玥彤轉過身來，看向面前那空間屏障中出現的一道裂口，凝眉道，“先想辦法對付妖帝令吧。”

如果當初小涼山上的那道裂縫只是空間屏障崩潰的前兆的話，現如今，就是真正的大崩潰了！

看着面前無形的屏障轟然消逝，玥彤與龍軒對視一眼，飛身而起，向前遁去。龍軒卻回頭看了一眼牛尾村的方向，遲疑了一下，才咬咬牙，跟着玥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