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羽林中郎】
架不住連璧的盛情，縣尉馬繼在用過晚飯後已經是夜幕沉沉、星辰稀疏，他執意回城，連璧也不好挽留，乃約期三天送連家三百子弟應募，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縣尉一行。
一進衙門，馬繼就將李祚陵帶到內堂。不等屁股在椅子上坐穩，他就道：“實話對你說，本官改主意了。”
李祚陵面色不變，作禮道：“但憑大人作主。”
馬繼突然有些惱怒，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總是那般表情，似乎是一切事情都入不了他的心眼，也激不起他絲毫反應一般，讓人實在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帶着些許的氣惱，馬繼問道：“今兒聽說連煥要與你義結金蘭，你卻託辭不從，可有此事？”
李祚陵點頭稱是。
“為何？那連煥卻也是武藝出眾，又在陶老夫子門下求學數年，拋開心性如何不論，只說文武之藝，也可稱全才。加之其家世顯赫，李祚陵，你沒有理由會拒絕與他相交吧？”
李祚陵平靜地一字一句道：“祖訓，為人臣者當不黨不群！在下行將從軍，相交之人只有袍澤兄弟，沒有他人。”
馬繼終於從李祚陵說話時的目光輕閃中看到了一絲端倪，心中暗罵“滑頭”，又問：“今日所見，可有所感？再者，你可想知道本官為何改變主意？”
“在下不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馬繼本是行伍出身，見李祚陵如此，心中氣急，乾脆提高了音量吼道：“直說了吧！”吼聲方出，他又覺出不妥，乃壓低了聲音道：“連家有謀反之心！”
李祚陵低頭不語，只等馬繼自行解開自己心中的謎團。
連家堡一行實在有諸多蹊蹺。為何縣尉大人捨近求遠，非要去連家堡考校自己的武藝？難道堂堂的成紀縣就找不到別處可去？為何縣尉有意推薦自己去羽林？他一個縣尉怎麼可能有權送一個鄉里不願意具保的少年去羽林？他又為何不送家世顯赫的連煥去呢？再則，縣尉在招募良家子而不得的情況下收了成家子弟三百，又真的是表面上那麼簡單嗎？難道成家堡的築壘、軍訓、警備等等情由絲毫沒有入縣尉法眼嗎？
難以解釋！只能說為官之人自有為官之道。對此，李祚陵實在不願意牽涉其中。
見李祚陵沉默，馬繼有些無計可施了，可他又着實喜歡這個李家後人。
“唉！也罷，看在你不得鄉里具保仍要投軍殺敵、為國效命的份兒上，我權且相信你是忠於朝廷、忠於當今天子的！”
李祚陵猛然起身，躬身作禮道：“隴西李氏子弟，以殺敵報國、洗雪前恥為己任！”
“坐下！”馬繼的心抽動了一下，卻也有萬千的感慨。說起來，朝廷着實有些對不住這成紀李家呢！“本官給你交個底，在就任成紀縣尉之前，本官乃是羽林中郎。來此赴任身負兩重使命，一則遴選良家子弟入衛羽林，為陛下親軍；二則監視地方豪強大閥，以免劇變猝起時，朝廷兩面受敵！唉，馬繼本是朔方邊軍屯率，蒙天子恩寵才入衛羽林，才領命出京，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今夜將身份披露於你，實在是有些事情難以自決，想得你為臂助。”
李祚陵起身應道：“在下敢不從命！”
馬繼也不再招呼李祚陵入座，逕自道：“本官想，只要郡都尉和郡守大人將三百連家子弟合編入營，你就暫時不去羽林，而去狄道騎都尉屬下效命，卻要為我看住連家這幫子人，還要與連煥接納，設法查出連璧與郡守之間勾結的證據。聽今日連璧說話的語氣，他和郡守或者都尉肯定有聯繫。再說了，真要以天漢律法從事，連家私屯甲兵已是死罪，你懂嗎？”
李祚陵暗暗心驚，默默點頭。
“你那朋友叫弦如意的，可靠否？”
“他也是一心報效朝廷，以建軍功覓封侯。”
馬繼斟酌了一番道：“嗯，你不要告訴他，只需利用他做事或者傳話就行。如果你們在此事中建功，我一併保舉你們為羽林郎官！”
“大人，我覺得此事雖多為猜測，卻也不是不可能，而且……”
難得李祚陵肯主動說話，顯然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安排。馬繼喜形於色道：“說，但說無妨，此處只有你我二人。”
“隴右諸郡皆出騎兵，狄道騎都尉屬下乃是朝廷在西北的機動之軍，此次大人將在下和連家子弟調派該處，萬一朝廷主力出塞作戰，狄道騎兵肯定會作為偏師出塞配合，如此，難免會與北胡遭遇。連家難道沒想過此節？天漢與胡人之間乃是國戰，絕無半分容情僥倖。萬一……”
馬繼若有所思，低聲道：“你是說，連璧可能是故意為之。如真是這樣，那連家興許與胡人有聯繫？對了，對了！此次天子對北胡用兵，也多有諸侯挑唆、鼓動，其中必有陰謀！這，這東邊有諸侯軍隊、西邊有豪強塢堡、北邊有胡人策應，我天漢皇朝危險啦！”馬繼的話音帶着遮掩不住的顫抖，突然起身走到李祚陵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此事你我不可聲張，卻要儘快拿到證據報於朝廷！哼哼，馬繼平生最恨華夷勾結，他連家真要如此，我就算舍了項上人頭也要與之死拼到底！如此，以報天子隆恩！”
見馬繼的眼光時而激憤、時而沮喪、時而殺機連連、時而茅塞頓開，李祚陵的心底卻有些發涼，有些後悔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主動”地捲入了一個陰謀之中，又將自己置於這個行伍出身、顯然有些莽撞的上官之下。這，與他投軍殺敵的簡單而美好願望相去甚遠，卻又與戰場廝殺有着怎麼也甩不掉的干係！
“在下定當儘力而為！”
“嗯，這些事兒我還得想想，你也別急，反正還有三天時間，等郡守大人的意思示下之後，再決定你是去狄道還是京都長安！先去休息吧，你和弦如意就住這裏，下人已經收拾好了一間屋子。”
“在下告退。”李祚陵作禮退出，行到院落大門處，一個大約十三、四歲的少年迎上來，遠遠地就道：“請隨我來。”
“敢問小哥，在下的馬呢？”
少年笑着指點了一下黑暗中的院落道：“好好的在那邊馬廄里，跟縣尉大人的坐騎一起，此時正在喂夜料，縣尉大人專門叮囑過馬夫，要給你的馬也喂粟米和黑豆呢。”
聞言，李祚陵放心了。
縣尉衙門後院的一個偏廂房內，弦如意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一見李祚陵就拉了他的胳膊急急問道：“怎麼樣？”
李祚陵卻不想多話，他需要安靜的環境和一些時間來消化今晚的談話，乃故意伸個懶腰打個呵欠道：“喔……真累！過了縣尉大人那一關，過幾天，想必就會和你一起去狄道從軍。”
“確定不是京師北軍？”
“不是！”李祚陵也不洗漱寬衣，躺在床上道：“北軍哪裏這麼好進？你不在郡國都尉手下干好差事，就算輪戍京師也沒你的份兒。安心在狄道待着吧！”
“噢！”弦如意有些失望了，喪氣地連聲道：“原來如此，睡覺，睡覺！”
一夜無話，在弦如意很快扯起的輕酣聲中，李祚陵卻是一夜無眠。為了方便訪問,請牢記bxwx小說網，bxwx.net,您的支持是我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