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凌雨
腳步聲遠去后，傾城背靠門間，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誒，不對啊，我又沒做什麼，幹嘛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躲躲閃閃的？”傾城半閉起眼眸，嘟囔道。
正當傾城意識到自己的神經兮兮，正想打開門走出去時，一抬眸，不期然看到牆壁正上方掛着一做工精細考究的牌匾——香菱益清
香菱……好熟悉的名字……
等等——
難不成是曾經技壓群芳，名震三城的絕世藝伶，後來成為的城主夫人的香菱？
香菱夫人——曲弈風的娘親？
驚愕過後，傾城緩緩看下去，牌匾下方的的畫卷，撞進傾城的眼帘——
傾城像是被什麼牽引住似的，一步一步走近，細細地端詳這幅畫卷……
看着掛在牆壁上的畫像，傾城莫名心痛，畫中倚傘而立的溫婉女子，傾城覺得很是熟悉，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了般。
一思及此，傾城腦海不自覺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片段——
一個穿着花裙子的約莫三四歲的女孩兒一路小跑地緊跟着一白衣少年後面，可少年只顧自個走着，完全沒有轉過頭來看小女孩一眼，直到女孩兒因地上的碎石而跌倒，嘩啦一聲哭了起來……
白衣少年愣了愣，轉過頭來，伸出雙手欲想扶起小女孩，可當他的眼光接觸到斜後方走來的滿臉心急的女人後，少年急急地收回手，暗紅的眼眸在陽光下猶為突出，顯現出厭惡的神色，隨即少年便跑開了……
少年一走，女孩兒哭得更凶了……
小女孩揚起哭花了的小臉，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掛着幾顆淚珠，甚是憐人。
小女孩抽噎着開口道：“娘，為什麼哥哥不理我？哥哥是不是不喜歡小雨……”
聞言，女子心疼地扶起小女孩，溫婉嫻靜的面容上滿是溫柔，輕聲道着："小雨這麼乖巧可愛，哥哥怎麼會不喜歡小雨呢？"
"那……哥哥怎麼會……"小女孩伸出粉嫩小手指着少年離去的方向，抽泣地低語道。
女子抹去女孩兒臉頰旁的淚珠，嘆息着道：“小雨，你愛娘親嗎？”
“愛——很愛很愛，小雨最愛娘親了！”小女孩把臉埋進女子懷裏，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小雨這麼愛娘親，娘親很開心——可弈風哥哥，失去了自己的娘親，弈風哥哥該是有多難受？小雨願意像愛娘親一樣，好好愛弈風哥哥嗎？"女子摸了摸女孩兒的頭，眼底思緒難明。
沉默半刻后，小女孩稚嫩的臉蛋上閃現出堅決的神色，女孩兒抬起自己的小粉拳，撲閃着眼睛道：“哥哥這樣……小雨心疼……小雨會好好愛哥哥的……讓哥哥不再傷心的……”
陽光下，女人撫着小女孩的發梢，眉目含笑，美得如詩如畫。
幼時的記憶片段席捲而來，傾城像是承受不住如此美好般腳步不穩地退了退，跌坐在地上，淚如珠落……
呵呵，曲弈風，你是我的弈風哥哥……
暗紅的眼眸，曲弈風，你當真是我舞傾城的哥哥！
不，我不是舞傾城……
曲凌雨……
我是曲凌雨？
我究竟是誰？！
傾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去的，一路上磕磕碰碰，像是失了魂一般，直直地撞上了正向她走來的筒潛。
“傾城，你怎麼了？”筒潛看着淚痕未乾，失了魂的傾城，很是擔心地開口道。
傾城絲毫不理會，擺手推開筒潛，徑直地走着……
“舞傾城，說話——你到底怎麼了？”此時此景，筒潛也顧不得什麼了，一個躍身，來到傾城面前，攫住她的雙肩，加重了語氣道。
傾城無法掙脫，抬起雙眸定定地看着滿臉關切的筒潛，抹乾臉頰殘餘的淚痕，一句一字道：“筒潛，你會幫我嗎？”
筒潛答得毫不猶豫：“會。”
“那好，那你告訴我，曲弈風妹妹的事。”傾城深吸一口氣，幽幽地開口道。
“你說凌雨小主啊……”筒潛嘆然道。
筒潛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開口道：“小主與主上乃是同父異母，香菱夫人本是當時盛極一時的岸芷汀蘭的首席歌伶，后因才貌雙絕又善解人意而被老城主看中，收入宮內，成為翎城的第二夫人……”
當時，曲弈風因眸色而備受爭議，甚至有術士預言，此孩童長大之時，就是翎城大變之日，所有意欲阻止之人將會被反噬，且若兩劫未除，不可除也。
而唯一的辦法就是——防患於未然，在尚未構成威脅前，杜絕所有可能！
曲柏擔心自己的地位權勢會因此而受影響，不顧骨肉之情，欲將曲弈風處之而後快，可又礙於曲弈風是翎城長子的事實，在不確定後繼是否有人而不敢輕舉妄動，因而，曲弈風僥倖逃過了祭奠神靈一劫。
可術士的預言長久以來就像一根刺深埋在曲柏心底，每當他看着越發俊朗非凡的曲弈風時，他就越不安，特別是當他對上那雙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紅眸時，害怕恐懼隨着時日的漸長而日益高漲……
終於，他等到了——香菱要生產了！
一旦確定是個男兒，就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他了！
可能是上天眷顧吧，在眾人一再肯定此孩兒必會是位少主時，產出來的竟是位小主！
得知結果后，氣血攻心的曲柏竟當場暈厥了……
而翎城早有律令，為避免出現諸多兄弟爭權奪位之事，歷代翎城城主只能育有兩孩，一切都是天註定啊！
因此，才滿四歲的曲弈風又躲過一劫。
而術士所言不假，兩次想要除掉曲弈風都未遂，往後無論群臣如何建言獻策，曲弈風總能有驚無險地避開，並且越發的優秀，大有超越前人之勢！
隨着歲月的推移，曲弈風已長成一名翩翩少年了，凌雨也漸漸長大……
儘管遺憾凌雨是女孩兒，可曲柏還是把所有的愛投注在凌雨身上。凌雨自小不僅要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曲柏特地派人從御城請來舞優，教凌雨跳舞，意欲將凌雨栽培成絕代佳人！
為了保護凌雨，曲柏甚至煞費苦心地挑選出一名年齡相仿的男孩做凌雨學習武功的陪練……
而凌雨也沒讓大家失望，年紀輕輕便能歌善舞，深得眾人的喜愛！
最令人欣慰的是，香菱夫人視曲弈風為己出，凌雨對弈風亦是極盡愛護，每天哥哥長哥哥短的，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她的哥哥！
在這一大一小的努力下，曲弈風也漸漸被大家所接受，父子關係一度改善，然而，這一切也只延續兩年。
在凌雨六歲生辰那天，凌雨不幸被欲想以此勒索的膽大妄為之人綁走，從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好半響后，傾城看向遠方，眼神忽變遊離，淡淡地開口道：“這些都是弈風告訴你的？”
筒潛看了看傾城，低沉的嗓音似有壓抑：“不，這些是筒潛親眼所見，親耳所聽。"
頓了頓，筒潛低沉不改地嘆道："我就是當年陪同凌雨一起練武的人。”
“原來如此……”傾城吶吶地開口道。
“嗯，凌雨不僅是主上在這世上的唯一的親人，也是少有的全心全意地對主上好的人，因而主上縱然對老城主，城主夫人毫無懷念之情，但對香菱夫人一直保有感激之心，對小主，主上更是極盡疼愛，這麼多年也一直沒放棄尋找……”筒潛不急不緩地沉聲道。
頓了頓，筒潛苦笑道：“傾城你此番失魂落魄，不會是吃凌雨的醋吧？”
聞言，傾城只是咬着下唇，搖搖頭，沒有回應。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良久良久后，傾城輕聲開口道：“筒潛，凌雨是個怎樣的人？”
傾城此話一出，筒潛像是陷入了回憶當中般，聲音忽地變得低啞：“她啊……當時年紀還小，很多事都不記得了，唯有她，像夜空中的星子般熠熠生輝。雖然有時候她很令人頭疼，但她善良美好，率真可愛，傾城，我只能說，凌雨她值得世間的萬般寵愛……”
“這真是很高的評價——那筒潛，你想念凌雨嗎？”傾城徐徐開口道。
“想啊，怎麼會不想？”筒潛沉聲開口道，低緩的聲音似有不知名的情意在壓抑着。
“那筒潛你說，弈風想她嗎？”傾城依然淡淡地開口道，聲音卻平靜得讓人聽不出情緒來，可衣袖遮掩下的縴手卻因情緒暗涌而緊握着。
“主上對凌雨的想念，之於筒潛來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筒潛肯定道。
“如果有一天，找到了凌雨，那會是個怎樣的光景？”傾城仰起頭來，看着頭上的那抹蔚藍，嘆然道。
“嗯，那應該會家家戶戶張燈結綵，舉城同興吧！”筒潛微閉上雙眼，輕聲道。
“是啊——凌雨回來了，那該是多令人高興的事吶！”傾城笑笑道。
“嗯，不過……”筒潛驀地轉過頭來看着傾城，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傾城依然看着天空，輕聲問道。
“以往每月的初一，主上都會出城去尋凌雨，但近兩個月，主上似乎忘記了。”筒潛意有所指道。
也許是筒潛語氣中的揶揄太過明顯，傾城分神睨了睨筒潛，低聲回應道：“嗯？”
“傾城你還不明白嗎——因為你，主上開始釋懷了，不再執着於凌雨的失蹤了！”筒潛肯定地斷言道。
見傾城臉上浮現疑惑的神情，筒潛緩緩開口道：“傾城，你未出現前，過去十年主上不是埋身政務就是忙於找尋凌雨，主上得到的溫暖甚少，凌雨算是第一人，而你……”
頓了頓，筒潛又道：“傾城，我筒潛雖不懂何為愛，可我看得出，主上疼你是疼到骨子裏去了——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但我筒潛請求你……對主上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