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采水踏鈴
圍繞着教場的一大圈水賊越來越多,就好像是一大群瞧熱鬧的老百姓似的,這是千百年來頭一次聽說,當真有人敢來下戰貼。
水賊們爭搶着要躥到前面去,不為了別的,就為了見識見識着甘三爺的膽魄,滿場子都響着叫好的聲音,環繞在虞小樓的耳邊。虞小樓站在教場的邊兒上,皺着眉毛,抬眼便看着甘景豹被打的節節敗退。
甘景豹的武藝是高強,可是怎麼也架不住一水寨的大漢車輪戰,甘景豹是手中的短刀也被打飛了,也看不出到底是哪裏悲傷了,渾身都是血,雙腿開立,辦躬着身子,雙臂扶在雙腿的膝蓋上,一個勁兒的打着抖。
從教場到翻垛所在的椅子,數滿了也不過百步路遠,可是之間卻隔着整個采水堂。虞小樓打眼看去,教場邊兒上已經躺着三五個大漢的身子了,這都是被甘景豹已經打躺下的,可是甘景豹的眼前還立着十幾號,圍繞着教場還有幾百號的水賊等着上場呢,這一輩子都打不到四梁八柱的位置去,更別提去戰什麼當家的了。
“來呀!”
甘景豹一聲低吼,向前奔去,幾個大漢也朝着他跑了過去,就在兩邊兒就要撞上的時候,甘景豹一躍而起,舉着右臂,右手捏成個拳,眨眼的功夫,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擊出這一拳,正中在打頭兒的那個水賊的臉上。
虞小樓猜不出甘景豹這一拳有多大的勁兒,只看着中拳的水賊身子一歪,壯碩的軀體就變得像風中的飄絮似的,被甘景豹這一拳打飛出去,錯愕還留在那水賊的臉上,望着甘景豹那猙獰着,已經被鮮血染紅了的臉,好似一頭野獸似的,下一刻便已經躺在了校場邊上。
其餘的水賊的還沒沒反應過來,腳底下還跑動着,就看着最前邊兒的人身子已經飛了出去。待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甘景豹身子已經落地,環抱住眼前水賊的腰,一使勁撲倒在地,膝蓋一提,砸在了那水賊的腹部,水賊口中嗚啦一聲,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甘景豹還想再補一拳,後背卻被人一刀砍來,皮肉綻開,血一下子就濺在教場的地上。
甘景豹背後中刀,身子朝前翻滾,倒在地上,看着一左一右兩個水賊,各持一把鋼刀,刀尖兒擦着地,朝着甘景豹的頭顱就劃了過來,在教場上劃出一道星點火花。甘景豹隨手抄起一條鋼棍,身子朝後滾了兩圈,身子一起,舉起鋼棍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兩把鋼刀。
鋼棍兩頭一條,發出兩聲清脆的響聲,將水賊手中的鋼刀挑飛,兩個水賊反應極快,手中鋼刀一脫,徑直朝着甘景豹的腹部踹去,甘景豹躲開了一腳卻中了另一腳,咳嗽着連退幾步,其餘幾個水賊也衝上來,手中是什麼樣的兵刃都有。
甘景豹手中僅剩下一條鋼棍,雙拳難敵四手,這些采水堂的水賊往日裏便是日日訓練,身手絕不會差,協同起來也是配合得當。甘景豹的鋼棍剛擋住了揮過來的刀尖,鐵索便繞着腳底飛過去,纏住甘景豹的雙腿,甘景豹的雙腿和雙臂都被鐵索纏住,四個大漢一用力,甘景豹的抵抗不住,五體投地般的跪在地上。
“好!”眼看着甘景豹被制服的翻垛拍掌而起,大叫一聲。
還未等甘景豹抬起頭,一個水賊衝上來照着甘景豹的面門一腳踹去,踢的甘景豹眼冒金星,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身子倒在了地上,動也不動彈一下。
甘景豹眼前一片模糊,即便是夏日,他也覺得教場的地上冰涼,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血從額角不停的流淌,他看着眼前的水賊,他們手中的刀刃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着刺眼的光芒,甘景豹覺着自己哭了,但是他卻感覺不到,他最終還是敗了。
他的耳邊好像傳來的清脆叮咚的鈴鐺聲,隨着步伐的節奏,鈴鐺的聲音也變得悅耳起來,好似帶着旋律似的,那是大哥走路的聲音。
“大哥...”甘景豹口中念着,那是只有他才聽得見的呢喃。
眼前走來的是個少年,少年的腰間掛着鈴鐺,他的褲腿綁在了小腿上,露出了結實的肌肉,跑了幾步之後停下了腳步,扭過頭朝身後看着。身後一個小胖子帶着另一個消瘦的少年也跑了過來,那個最消瘦的少年,看着是那麼的眼熟。
“我告訴你!再欺負我三弟,我們饒不了你們!”掛着鈴鐺的少年耀武揚威的說著。
“還不快滾!下次看見你們就揍你們!”小胖子跟着附和了一聲。
一大群少年從地上爬起來,嗚咽着跑開了,留下了那兩個少年爽朗的笑聲,他們看着那些踉蹌逃跑的少年,掛鈴鐺的少年又大聲的又朝着那群少年吼道。
“我們甘家三兄弟,哪個也不能受欺負!!!”
“大哥二哥...”消瘦的少年攥着拳頭,低頭站在鈴鐺少年和小胖子的身邊兒,他的臉上還掛着淤青,那是被那群逃跑的少年揍得。
甘景豹覺得眼眶發酸,也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流的眼淚,他聽說人死前會看到這一輩所有被牢記的場景,就好像是走馬燈似的一幕幕的從眼前閃過,他想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他眼前的畫面一轉,消瘦的少年一人站在院裏,遠處是跪着的大哥和二哥,身旁是個中年大漢摸着他的頭,緩緩的嘆了口氣。
“小豹子,景龍和景虎又替你打架了?”
消瘦的孩子點點頭,委屈的看了一眼大哥和二哥,大哥和二哥卻嬉笑着臉,朝着他眨了眨眼。
“我罰他們兩個不是因為他們打架,是因為他們替你打架。小豹子,以後采水堂是你們三個兄弟的,你要獨當一面啊。”
少年沒吭聲,委屈的點點頭。
“爹,單打獨鬥他們不是我對手,可他們人多。”
“先祖何嘗不是百騎劫魏營,他們人多,你便更不能怕,他們十個人,你打爬了一個,你是我甘家的小豹子;你打倒了三個,就是采水堂的三當家;等你能打倒十個,哪怕自己倒了,也是響噹噹的好男兒。”
少年沒吭聲,他還不明白爹在說什麼。
“最重要的是,甘家的男兒,哪怕剩一口氣,就不會倒地不起。”
甘景豹閉上了眼,他不願再看,可是卻還是看得着,面前是廣闊的大海,采水帆在頭頂飄搖着,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船頭站着甘景龍,他的身後是背着九環大刀的甘景虎,二人你過頭看向了甘景豹,甘景豹快步上前,三兄弟一起站在船頭。
“老二老三,這是咱們第一次出海,以後還要一千次一萬次!”甘景龍說罷,甘景豹和甘景虎相視點點頭。
教場寂靜着,甘景豹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好像是一隻奄奄一息的野獸,再也咆哮不起來,再也沒了反抗的力氣,只是等待着了斷他生命的最後一刀。
“死了?”翻垛站起身來,渴望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甘景豹。
炮頭和秧子房搖了搖頭,終究是沒人能夠通過下戰帖這一關,他們雖然與翻垛一邊,但終究是佩服甘景豹的,就憑這份膽魄,他們也不得不服。水賊們一點點的靠近甘景豹,直到走到了他的身邊,舉起了手中的的刀。
虞小樓好像掉進了冰窟里,他要眼睜睜的看着甘景豹慘死刀下嗎,他不願意可他也沒辦法,這裏被裏外三層的圍起來,他就是會飛,也不可能帶着甘景豹逃離這裏,虞小樓望着甘景豹,他多想甘景豹現在能站起來,可他自己也覺着沒可能。
甘家自古便是個充滿了奇迹的家族,就像當年百騎劫魏營的甘寧,就像如今倒在地上的甘景豹,誰也想不到,他竟在最後一刻,像頭野獸似的跳了起來,生生用手抓住了砍向了他的兵刃。
鮮血直從甘景豹的手中留下,他緊咬牙關,露出兩顆虎牙來,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把手中的兵刃一把奪了過來,漫天甩開。他喘着粗氣,瞪圓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水賊,捏緊着流血的拳頭。
所有人都愣住了,翻垛坐回了椅子上,氣的牙根直痒痒,不停的跺着腳。
“上啊!給我上啊!”
翻垛扯着嗓子喊着,可是水賊里沒人再敢邁步上前了,眼瞧着甘景豹這副樣子,誰也不想再上去做第一個死的人。
“誰不上我斃了誰!”翻垛朝着天空開了一槍,水賊們聞槍聲一咬牙,蜂擁而上,都衝著甘景豹殺將過去。
甘景豹深呼吸一口氣,虞小樓看着他神色也與之前不同,好似變了個人。甘景豹看着衝上來的水賊也不慌也不忙,他扯下身上的袍子,撿起身邊的鋼棍,把衣袍展開,上面畫著滔天的碧浪,翻滾不止好似已經看見了大海,這便是被甘景豹穿在身上的采水帆。甘景豹把采水帆放在一旁,握緊了鋼棍沖了上去。
水賊們一擁而上,甘景豹握棍橫掃,打翻了七八個水賊,踩着他們的身子躍起,在空中收齊雙腿,棍頭朝着撐住了地,身子一蜷,好似一顆千斤鐵鎚砸了下去,打的水賊是七仰八叉。甘景豹落在地上打了個滾,立馬起身將鋼棍直捅出去,左右橫擺,打出一條路來。幾個水賊甩出鐵索還想故技重施,甘景豹打落了鐵索,翻身一棍砸去,打翻了水賊。
眼看着甘景豹擋住了攻勢,還漸漸的要佔了上風,翻垛心裏也着急起來,他扭頭看向了炮頭和秧子房。
“上!”
“這......壞了規矩啊。”炮頭有些猶豫。
按照下戰帖的規矩,得等底下的嘍啰沒人敢應戰了,他才能上。可是眼下翻垛只想殺了甘景豹,才顧不上這些規矩。
“快去!你和秧子房一起上!”
炮頭和秧子房互相望望,實在無奈,皺着眉從教場旁的高抬一躍而下,一人手持鐵遍,一人拿着三節棍,二人從水賊之中殺出來,直奔着玉甘景豹而去。
秧子房沖在前邊兒,揮鞭朝着甘景豹的腦門打去,甘景豹舉起鋼棍擋下,緊接着側身一閃,棍頭一擺,打開了炮頭的流星錘。兵刃在校場上乒乓作響,明明已然是身負多傷的甘景豹卻越戰越勇,面對着快要站滿了整個教場的水賊,反而放棄了防守,放肆的主動攻去。
虞小樓看着眼前不可思議的轉變,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才是甘景豹,才是甘家人與生俱來的,溶於血液中怎麼也散不盡,消失不了的血性。他們絕不暗算,絕不使手段,驚濤駭浪也吞噬不了他們,面前是數不清的敵人,他們也敢孤身而上,卻不是視死如歸,而是不顧生死,只為打敗對手的決心。
即便是百盜之祖空空兒,當年也未曾收復過采水堂。只是曾幾何時留下一句‘與之為伴,幸也。與之為敵,懼也。’
翻垛看着甘景豹和炮頭與秧子房打的不分上下,他站起身來,鐵青着臉,從腰間掏出槍來,瞄準了人群中的甘景豹,咬着牙就要扣動扳機。虞小樓看字眼裏,往身上一摸,只有那水香的九節鞭,可他也沒使過鞭子,只看着翻垛就要扣動扳機,情急之下,虞小樓抬手揮鞭,打向翻垛的手去。
這一鞭卻不偏不倚的打中了翻垛的手,翻垛手往上一抬,原本瞄準了甘景豹的槍口,衝著天空冒出一道火花。一聲槍響之後,所有的打鬥聲都停下來,望向了槍聲的來源,翻垛舉着槍口,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場景。
就連炮頭和秧子房都用異樣的神情望着翻垛,這是連他們都無法接受的卑鄙,原本他們已經有些不情願,如今他們下了教場和甘景豹打起來,翻垛卻還要放冷槍,傳出去采水堂這麼多人應戰,卻還要放冷槍,名聲便要掃地了。
翻垛怒視着虞小樓,虞小樓收回手中的九節鞭,他驚訝着自己居然不偏不倚的打中了翻垛,他甚至在想這是否是水香在天之靈也要幫甘景豹。
“你們幹什麼!殺了他啊!”翻垛大吼着。
水賊們不在動了,他們從甘景豹的面前讓出一條路來,放佛甘景豹已經是他們心中的當家,就連炮頭和秧子房也停下手中的兵刃,望着甘景豹,甘景豹舉起胳膊擦去了臉上的血,露出堅毅的神情來。炮頭和秧子房紛紛扭過頭看向了翻垛,他們退下幾步,也讓出了道路。
甘景豹走到采水帆旁,把采水帆綁在了鋼棍上,又把腰間的鈴鐺系在上面,舉棍揮起來,采水帆迎着風舒展開來,鈴鐺也在風中響起來,鈴聲震人心魄,卻不知怎麼的,虞小樓這次沒捂上耳朵。
翻垛看着甘景豹手中舞動的采水帆,癱坐在了椅子上。甘景豹揮罷舉棍往地上一插,發出鈴聲如同洪鐘響起,傳遍了整個采水堂,甘景豹盯着翻垛,手裏捏着采水帆,直指翻垛。
“戰!戰!戰!”
水賊之中傳出了呼聲,很快呼聲從一個變成了一片,變成了所有人。炮頭和秧子房看着甘景豹手中的采水帆,低下了頭,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甘景虎也好,翻垛也罷,只不過是因利而聚,翻垛以為有了足夠的權術,他們便都能和他站在一邊兒。
可這裏是采水堂,是江湖,廟堂之術最終抵不過人心所向,此刻所有人都折服在甘景豹之下,他是真正的甘家人,是真正的采水堂當家。這是翻垛機關算計也沒法辦到的,他的的確確是甘老爺的私生子,卻永遠也不少甘家的後人。
“下戰帖!!!”甘景豹放聲嘶吼,聲音回蕩在教場之上。
這聲音聽得翻垛膽寒,他如何敢應戰,他根本不是甘景豹的對手,何況甘景豹如今采水帆在手。翻垛癱坐在椅子上,兩條腿直發軟,怎麼也站不起來,他想不明白,為何會在轉瞬之間,就輸給了甘景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