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青眼
第四十七章青眼焉知非福
陳老太太上了年紀,五娘又經了老太太去世的事,出孝後去了幾次陳家,陳老太太多數時候都病着,想着過年的時候孝敬陳老太太幾件針線,這些日子都在屋子裏做繡花,因想着六娘交代了好些回坐上大半個時辰要起來走走,省的壞了眼睛才道大太太屋子裏來,正把大太太打趣的一句“到哪裏找個人收了五娘去”聽了個正着。
“我跟六妹妹說笑呢,我的兒,給你外祖母做針線,也不急在這幾日,有一件,你外祖母就曉得你的孝心了,可別累着了。”大太太拉着五娘的手,小心地摸着上面幾個針眼心疼地道。
吳媽媽眼疾手快地把名帖收了下去。
五娘早早看到了那一堆名帖,只做不明白,與大太太說笑。
轉眼到了年關,這個年關是蕭家過的最忙但最不像過年的年節。
陳大太太應了陳老太太的提議,同意把陳四姑娘嫁到蕭家,兩家孩子都大了,又知根知底,婚期就定在年後正月十八。
日子要再靠後一點兒,三月,大少爺要參加春闈該耽誤了。
大太太忙的腳不沾地,蕭家三年孝期,許久不曾辦宴席,下人都生疏了,好容易才磕磕絆絆地把事情辦下來。
這樣的場合六娘已經不好出面了,只在屋子裏一面翻看好些年前去陳家跟宮裏教養嬤嬤學的規矩記下來的筆記,一面聽下頭小丫頭學學外頭的熱鬧。
陳四姑娘——如今的大嫂,打小就是相熟的,第二日給見面禮的時候,扭捏之色都不見多少。
大老爺正坐,受了兒媳的禮,拿了一封紅包給她,輕咳了一聲,文縐縐的說了幾句,大意是叫新大嫂督促大哥上進,便是新婚也不可耽誤了苦讀。
六娘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正搬到正院,也是趕巧,大少爺剛好搬去了前院,正院空了下來,六娘住了進去,與這個除了請安甚少來後院、平日在園子裏碰見不過匆匆行一個禮的大哥半點兒不相熟,雖在同一個院子裏長大,不過比陌生人稍好一些,知道姓名長相罷了。
到了大太太那裏,大太太準備的是一枝榴開百子鑲嵌珠石翠花的金簪,寓意自然是要早日抱孫子。
五娘臉上已經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這樣一左一右的要求,也不知道新大嫂做何想。
到了姐妹這裏,各自都獻上了自家的針線。
三娘果然同意了嫁去做填房,三月份就要出嫁,如今大太太免了她的請安,日日在屋裏趕嫁衣。三娘一改往日什麼都要插一嘴的性子,安安靜靜地叫了一聲“大嫂”,接了見面禮,臉上帶着可疑的紅暈退到了後面。
“四妹妹針線可真精巧!”大嫂拿着四娘送的一個荷包翻看着道。
四娘文文靜靜地抿嘴笑了一笑,謝過誇獎。
大太太給四娘挑中一家人口極簡單的人家,家裏連小妾算上也不過四位主子,當家老爺在國子監任着一個六品的閑職,統共一妻一妾加一個嫡出的兒子,那位少爺與四娘年歲相當,卻已經有了秀才的功名,生得斯文白凈,說話都輕聲輕語的。兩家已經互相相看了,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定下來。
羅姨娘私下裏悄悄兒跟四娘怨了幾句,道是三娘嫁出去就是三品夫人哩。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樣文縐縐的一句,羅姨娘聽懂沒聽懂不知道,卻看得明白四娘臉上分明的諷刺,再不敢說什麼。
到了五娘,五娘一把挽住陳四娘的胳膊笑了起來,道:“四表姐,現在你又是我大嫂,以後可怎麼稱呼你?”
“自然是大嫂了。”陳四娘笑盈盈地道:“五妹妹現在還能說這話,以後就懂了。”
五娘不依,又打趣了陳四娘幾句,直到大少爺瞪了過來才鬆手。
“六妹妹快別多禮了。”
六娘剛蹲下去,陳四娘就扶了過來。
六娘避開陳四娘的手,行了個禮道:“四表姐剛還說以後就是大嫂,給大嫂行個禮半點兒也不多。”
陳四娘心裏打了個頓,暗道幸而是這個六表妹被指給了太子,換哪一個人怕都要提心弔膽了。
待送完見面禮,又去祠堂拜過祖宗,把陳四娘的名字添在族譜大少爺旁邊,陳四娘以後就是蕭家人了。
正月二十日宮裏派了兩個嬤嬤過來教六娘規矩。
兩位嬤嬤,一姓李一姓劉,都是皇后宮裏低品階的宮人,出了宮門,在來蕭府的路上坐着馬車低聲議論六娘。
“好姐姐,你說太子爺是什麼意思?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劉嬤嬤輕聲問道。
兩人出宮前,太子的貼身內侍,特特過來帶了一句話。
“勞兩位老姐姐費心了。”
宮裏就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幾個月前被封為側妃的王三姑娘太子可沒有對派過去的嬤嬤有任何舉措。
“既然是讓我們費心,我們盡心儘力就是。”李嬤嬤坐得板直道。
劉嬤嬤受教,又忍不住道:“這位蕭六姑娘平日不顯山不顯水,沒想到就得了太子青眼。”
京里達官貴人眾多,每年不知多少場宴席花會,有才有貌,家世又好的姑娘在京城人人都能數出來。
李嬤嬤沒應話,心裏未嘗不是做此等想法。
大太太把當初原本收拾給二房的最大的一個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安頓兩位嬤嬤,精心安排了手腳伶俐的下人伺候,日日把管事婆子叫去叮囑幾次,如臨大敵一般。
六娘倒是坦然,聖旨已下,除非大老爺犯了什麼逆謀造反的大罪,進太子後院的事情是不會變的,大大方方地拿了以前學的儀態出來叫兩位嬤嬤指正。
大太太忙着給三娘、四娘準備嫁妝,四娘婚期比三娘晚兩個月,在五月下旬出嫁。
元娘的信到了。
元娘三年前狠心扔下大姐兒跟着劉大姐夫去任上,如今三年任滿,評級都是優,回京等下一輪任職。去外頭第二個年頭,元娘就又查出了身孕,如今劉家大房嫡子禮哥兒已經滿周歲了。
大太太跟五娘算着元娘到京的日子,六娘則好容易得空去了翠姨娘院子。
九娘在院子裏糟蹋花草,手上衣服上俱是草汁花瓣,看到六娘進來,舉着一朵揉碎了半邊的花就往六娘身上撲。
“給六姐姐戴花。”
跟在九娘後頭的婆子慌忙就要去攔。
六娘穿着一件今春新做的襦裙,沾了草汁怕就洗不出了。
“九妹妹真大方,給姐姐戴了,你戴什麼呢?”六娘笑着問。
九娘短胳膊往院子裏一輝,道“還有,我再去摘。”
“要是太太或姨娘不讓你摘了呢?這是最後一朵啦,怎麼辦?”六娘故意逗道。
九娘小小的人,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支吾了好一會兒才道:“可以摘的,還有好多。”
六娘哈哈笑了起來,在九娘已經有些散亂的頭上摸了一把,拿着花進了屋子。
翠姨娘照舊在窗下做針線,身上穿着一件家常起居服,頭上只用一根銀簪把頭髮都挽着,比日日抹粉塗臉的菊姨娘看着叫人不知舒服多少。
“可是有什麼事?怎麼不歇個午覺?”翠姨娘問。
宮裏來的兩位嬤嬤除了教六娘禮儀規矩,六娘略試探了一句,還給六娘調養身子。六娘雖不知道兩位對府里誰都不放眼裏的嬤嬤為何如此盡心,自然只管抓住機會謀益處。這些日子六娘按照宮裏養生法子作息飲食,臉上氣色越發好起來,原本就沉穩,如今更是坐如松行動間衣裙只輕飄,穩如山石。
翠姨娘又是欣慰又是心酸,雖只是太子侍妾,如今府里誰不是對六娘另眼相看,連帶着自己一房也無人敢輕慢。
六娘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忸怩,好一會兒才湊到翠姨娘耳邊斷斷續續地問了幾句。
翠姨娘笑了起來,交代丫頭婆子看好九娘,拉着六娘去了內室。
母女兩個在房間裏頭說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都滿臉通紅。
過了幾日,翠姨娘托娘家大哥在外頭尋了幾本冊子藏在包裹里親自拿給了六娘。
六娘晚上把丫頭婆子都打發出去后,一翻看冊子就看到兩個赤身**纏在一起的男女,羞得頭頂快冒煙了。
幾日後,元娘和劉大姐夫一起帶着兩車各色禮物回了娘家。
大太太把大姐兒攏在身邊問:“怎麼沒把禮哥兒帶過來?”
“他剛會京城,有些水土不服,請了太醫開了藥丸子,我婆婆捨不得,不讓他再出門顛簸一回。”元娘勉強笑着道道。
大太太點點頭,“你婆婆是對的,多聽老人言。”
說著,大太太看了劉明修一眼。
劉明修苦笑了一下,沒接話。
在任上,元娘有了身子,劉大太太就把他成親前的通房和一個大丫頭一起送了頭過去。如今一到家,劉大太太就把文哥兒抱到了她的院子,一連幾天都沒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