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欺上媚下02
經過一天一夜的行駛，列車進入聯邦範圍，途經勒拿河流域左岸的某個繁華城市。
高懸的鐵路下有鱗次櫛比的建築。遠遠的，能看到行政中心飄揚的二十四面區旗，一面特殊的旗幟被圍在中間高高聳立，紅藍白三色條打底，圖案是二十四片綠葉環繞紅色球體，象徵無比榮耀的血色抗戰史，讓人光是看着就心生肅穆。
蕭默弓起的背緩緩舒展，收回視線。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要明知故問……你早上發短訊討好父親打算謀划什麼？”
蕭默拉近桌上的果盤，叉起一塊水果嚓咔嚓咔啃着，聽到電話那頭呼吸變亂，似乎被他悠然的態度氣到，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哦，你說這個啊……真讓人傷心，哥哥我明明在苦心幫你，你這麼生氣讓我有點委屈。”
那邊沒了聲音……當然，不排除是被噁心到說不出話。
蕭默叫來一杯茶，並不喝，只是摩挲着杯把的弧度，凝視杯麵映出他惡趣味的表情，“父親越疼愛我，身世大白后被背叛的憤恨才會越難承受……我是在幫你加刑呢。”
——“……最好不要動什麼歪腦筋。”
“把柄都被你握住了我哪兒敢亂來。”蕭默笑嘻嘻道，“吶，難得打來電話，嚴肅的事情說完不如陪哥哥聊會兒天？”
單玉笙毫不留情地掛斷電話。
蕭默撇撇嘴，指尖沾染茶水在桌面寫下四個字：因愛生恨。
單玉笙不是沒有器量的人，否則一開始就不會容許他這個假哥哥繼續打着單家大少的名義享受富貴，所以引起單玉笙警惕的不是短訊本身，而是短訊引發的後果，也就是單厚方的態度。
歸根結底——單玉笙憎恨單厚方的失職，讓妻與子感到冷落，一旦失職的父親對別人盡職，自然會引起單玉笙的妒恨。換句話說，在那短短的九個字背後，是單厚方對蕭默的青睞。
“真可愛，一大早就送我一份大禮。”
蕭默組織語言，繼續編寫未完成的回信，發送許久都沒收到單厚方的回復。
桌上的四字水跡蒸發消失，蕭默彎起嘴角……
“唔，該全力以赴了。”
另一頭，單厚方正吩咐管家。
“預報說今天有雨……備上傘和外衣。”
管家因他多此一舉的囑咐愣了微瞬，瞟了眼牆上逐漸攀升的溫度計，和窗外的大太陽。預測天氣是把觀測數據導入模式得出結果，再由經驗老道的預報員更正播報，但自抗戰後，環境受創使氣象莫測難料，氣象局十報九錯是眾所周知的常識，“所以……您確定？”
單厚方盯着溫度計沉默許久，“……算了。”
［問：一周內加深父子感情的可行性？］
［解：有人一見生情，有人細水長流，時間不是必要因素。］
９月２號。
單厚方到達東八區首府院校，擔任母校開學典禮的特邀嘉賓致辭。來得有點早，他先去拜訪了幾位恩師，才到禮堂後台的休息間。裏面坐着幾位校領導，兩方寒暄幾句，一個穿制服的小伙進門。
古小方環視一圈走到單厚方面前，遞出包裝精美的餐盒，殼上印有‘古方私廚’四字。
“領導們有心了。”單厚方誠心致謝，校領導卻面面相窺，搖頭擺手，“您屈尊前來，我們感激不盡，但這個並不是我們準備的。”
一個校領導還納悶道，“古大師的預約都排到明年了……上個月我祖父大壽都沒能請到他，不會是送錯了吧？”
“是單先生的。”古小方把夾在緞帶下電子打印的卡片遞給單厚方，幾位領導圍過來看到一行字：
［上台前先潤潤嗓子吧。——蕭默留。］
“好嘛，原來是大少要的。”校領導轉頭又譴責古小方不地道，居然還搞差別待遇。古小方連忙解釋這是他爸爸友情烹飪，跟今日預約無關，問其原因，是倆人結成了忘年交。
校領導們紛紛愣住。
以往旁人想起蕭默都要先皺眉，再撇嘴，丫就是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這貨還能跟聞名東八區的古大師有聊頭？搞笑呢。
單厚方拆開紙餐盒，是一盅冰糖靈芝燉雪梨。轉頭詢問大兒子有沒有給古大師添麻煩，古小方急忙搖頭，“沒有的事，我爸都說蕭哥是個頂級食客，會吃會想，給他提供了很多靈感，我也從蕭哥那學到好多聞所未聞的，利用高科技料理食材保存更多營養的方法。”
單厚方在旁人對大兒子孝心的誇耀中喝下冰糖雪梨，心中……有點複雜。
坐車返程的路上，單厚方不由感嘆一句：“蕭默終於長進了。”
單厚方並不知道，大兒子給他的洗禮還沒完呢……
公司進入忙碌期，單厚方要熬夜加班，要參加酒會，中途犯胃病還去了趟醫院。自那后，喝的白酒總是變成白水，喜好的辣菜全變成清湯寡水，家庭醫師還搭上古大師時不時送來養胃的葯膳。
單厚方錯以為是妻子轉了性，欣慰接受。
６號那天，他邀請東八區幾位舉足輕重的貴族大家長商討貴議院的授勳章程，討論的並不愉快，單厚方在中場休息去了吸煙室，摸出鑲金的煙盒抽出一根，沒點着，換了一根又沒點着，單厚方低頭一看，滿滿一盒高檔煙居然全部潮了！
跟在單厚方身後進門的女政敵捂住嘴輕笑出聲，“唷，您好歹也是個爵爺，怎麼連一根干煙都抽不起？”
單厚方扔掉煙盒，女人纖纖長指夾出一根女士香煙，遞到單厚方嘴邊，“要不抽我的？”
單厚方用沒有靈魂的客套笑容婉拒，離開后拉下臉，看到張秘書正站在牆邊跟誰通電話。
另一邊。
列車駛向極地，溫度驟降，窗戶上結滿寒霜。蕭默裹緊羽絨服，向玻璃上哈出一口氣，肥肥的手指在白霧上塗鴉，耳機里傳來張秘書不安的聲音。
“這樣先生會生氣的……大少您之前已經夠盡心儘力了，為什麼還要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不用擔心，你把責任全推給我……我做我想做的，他生氣我也不在乎。”
蕭默的聲音聽起來誠懇又真切，讓張秘書嘆了口氣，“您是一片孝心，可光有心是不夠的，您在其他事上都精明圓滑，怎麼面對先生就這麼我行我素，您這樣默默關心還不如在先生面前多說幾句討巧的話，夫人和二少不就沒管過這這些……”
默默關心？他可沒有做好事不留名的高潔品質。指尖歪歪扭扭的字體逐漸成型……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
哐當！電話那邊傳來手機落地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許久後手機才被再次撿起，傳來中年男人的低沉嗓音。
“蕭默。”
手下頓住，蕭默勾起嘴角，把剛完成的“無聲”兩字抹掉，“爸爸。”
電話里安靜的只剩呼吸聲，片刻后，單厚方用複雜的口氣道：“……你讓我太意外了……不論是這短短几天改變，還是你和我身邊的人串通一氣，爸爸不知道是要高興你長大了還是氣憤你越界了。”
“沒想到爸你會想這麼多。”蕭默略微失望的說完，似乎在思索着什麼緩緩道：“爸……有些話我想說很久了。”
他特意頓了一下，採用更加疏離的稱謂，接着道，“您讓我以這種不入流的身份出生，卻還給了我一個聰明過人的弟弟，所以我曾經非常怨恨您。實習那天，我第一次去首府車站，看到一扇透明的玻璃就把人的等級區分開……當那些平民小孩巴望着左通道還被驅趕的時候，我心裏第一次產生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想謝謝爸！謝謝爸讓我生來就高人一等，享受着富裕的生活，謝謝爸在聰明的弟弟出生后還頂着壓力把我這個愚笨不聽話的私生子帶回家。”蕭默仿若動容的換回稱謂，“爸，你給了我很多，但我從來沒有為你做任何事，一味的享受一切，我根本不該憎恨你，反而應該感到羞愧。”
“所以，你就悄悄做了那些？”單厚方的嗓音微啞，不過感情的波動不足以干擾他的理智，還是問起：
“你是怎麼讓張秘書站在你這邊的？”
“因為他重視爸爸，我只是利用了這一點。”蕭默道，“給您換菜也是我用家人的名義聯繫餐廳負責人說您胃病犯了，吃出問題要誰負責？您誤以為是燕阿姨做的，要不然多問兩句就清楚了。”
電話那邊又再次沉默。
列車窗上的一行字變得模糊，蕭默吹出一口白霧覆蓋原先的內容，重新勾畫出四個字：
利益所趨。
張秘書對單厚方忠心不假，不然也不會得單厚方看重，可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利用自己最擅長的本領在張秘書遇到麻煩的時候出出主意，讓他更得單厚方的賞識，張秘書自然會依賴信服蕭默，達成良好的合作關係，互利互惠。
當然，蕭默對單厚方也不算虛情假意。
對於有利可圖的人，他向來報以百分百的真心……誰對他好給他帶來利益，他就費盡心機討誰歡喜，讓那人覺得付出沒有白費，無非是想變成對方戒不掉的癮，榨取所需。
“別的事都好說，煙的事下不為例。”
“不可能。”蕭默回答得乾脆利落，把單厚方都說愣了。
單厚方輕錘了下牆，煙癮上來感覺心都再燒，語氣有些不耐煩，“不管是感謝還是別的……你能改變爸爸很欣慰，但是，你要學會點到為止。”
潛台詞是：手伸太長了。
聽筒那邊沉默下來。
單厚方煩躁地在走廊踱步，張秘書小心翼翼盯着單厚方手中的新手機，生怕單厚方一時沒忍住摔碎。
電話里再次傳來蕭默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那爸你跟我斷絕關係吧……”
單厚方的腳步猛然頓住！緊接着那邊莫可奈何地說——
“你要不是我爹，我也不會管你這麼多。”
單厚方忍不住踹牆，張秘書小心肝一顫，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單厚方臉色陰得厲害。張秘書看看手錶，戰戰兢兢地湊上去道：“嗯……那個……休息時間結束了。”
單厚方揉亂被髮膠定好的髮型，低罵一句，“怎麼攤上你這個小兔崽子。”
轉身把手機扔到張秘書懷中，單厚方大步趕回會議室。
張秘書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對着還沒掛斷的手機小聲詢問，“怎麼樣，沒鬧崩吧？”
那頭蕭默輕笑，“……他認輸了。”
掛斷的電話放在一邊，蕭默掏出一個密碼本，扉頁上寫着ＲＭ兩個字母。翻開一頁白紙，畫了一個名為［固溫周期］的表格——這是他的習慣，用樹狀圖把認識的有價值的人列成索引，每個人都註明相關的聯繫信息和喜好，根據重要性規劃聯繫的頻率。
針對單厚方，蕭默收集了相關新聞資料素材，進行性格淺析，健康記錄，編寫了攻略假爹的劇本……包括那段感謝生恩的說法都是有目的準備的。
尉遲璽領取的暖身貼回來，甫一看見蕭默書寫筆記時的表情，嚇了一跳，“好驚悚的笑臉！”
蕭默鎖好密碼本藏進軍大衣里，抬起尉遲璽的胳膊順手寫下一行數字，尉遲璽納悶，“這是什麼？”
“單家家庭醫師的電話，讓他給你介紹一名可靠的眼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