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敬天祭上
珥生匆匆跑出去,追着螢罩着纖細小腿的裙角。她跑的極快,赤着腳,踩在石路上。剛開始那腳印的顏色還是汗水的無色,越跑腳印越是濃重。
“螢,等一下。”珥生再次回到了被鴕鳥拽着跑的那個黑暗森林,一切重生了一般。但鴕鳥依舊不見,只有被驚飛的還未休眠的林間的鳥。
螢頭也不回,越跑腳步越沉重,石板上都烙下了腳印,汗水使它坑坑窪窪。珥生踩在了腳印邊緣,跌了一腳,臉貼在地上,她看到螢的腳掌不斷流血。
“螢,等一下!”她額角大顆涌着汗水,從泥水裏掙扎着站起來,發瘋似的追趕去。她知道,螢不會扭頭等她,已經要走了。
耳邊的風苦痛地呼嘯而過,快要割破她的耳朵,像冬天的烈風裏藏着刀子。珥生越跑身體越輕,快要飛起來了,這讓她驚恐不已,不覺間放慢了腳步。此時,四周樹木向她擠過來,天圓地方,骨骼被這沒有年輪的樹擠得咯咯作響,她覺得自己變扁了,成為一張紙。巨大的痛苦使眼淚簌簌滾落,視線模糊,腹內一片火熱。珥生睜大了眼也不能看清任何,只得絕望地閉了眼。
很快,樹木堅硬的皮侵進皮膚,穿過身體,血肉模糊。珥生感知不到心臟的跳動,身體失去了知覺。等這些隆隆碾過,光線突然調亮了來,風呼呼地刮,異常洶湧,穿膛而過。
她聽到風聲像是貝殼裏的海浪,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場景驀然轉換到懸崖口,螢的短髮被吹得往後齊刷刷飄動,成了一麵灰色的旗幟。她始終停不住腳,縱身一跳,躍入了懸崖。
“螢!等一下!”珥生趴在地上,手裏染着她的血,用力喊道。
沒有人回復她,懸崖峭壁長遍了伏牛花,針長的刺都在汩着血。源源不斷,像噴泉一樣向上噴出,變成了瀑布,血淋淋地刺激着眼球。很快黏巴巴腥歪歪的液體涌滿了懸崖,魔鬼一樣粘住珥生的腳,她使勁兒抬起,撕爛了鞋子,傷了腳掌,森森的白骨突兀地動着骨節。珥生再也忍不住,捂着眼睛尖叫。
“啊!啊……”珥生的腦袋在竹床上左轉右轉,光潔的額頭砸下大顆的汗水。
“西螢,西螢……”阿筍輕輕拍着她的肩膀,緩緩晃動,“西螢,西螢,快起來,你做噩夢了。”
珥生過了好久才將這話傳入耳朵,張開眼睛,裏面滾動着恐懼。背上猛烈地出着虛汗,像是生了病。她張張嘴,才想起自己現在是西螢。眼裏和嘴巴都是乾涸的,她發覺自己還活着,又恍然發覺螢已經死了。她硬生生地吞着唾液,把眼睛裏打轉的水憋回去,雙手緊攥着蓋在身上的薄單子,眼珠使勁眨動,費力地轉來轉去,讓眼睛又恢復乾涸。
生者長相思,死者長已矣。活着,活着就不要哭泣。
她要再次回到西城身邊,為他釀酒,相互發脾氣,被歲月折磨,那畢竟是從十五歲就認定的英雄。她柔軟的心都賦予在他身上,等將小翊的鴨子買回來,她就要往回走,因為瞬間消逝的鴕鳥,連掙扎都沒有的邊遠老太太,這些生命脆弱的離去使她感到焦慮。如果船翻的時候就此了結自己的生命,她的英雄或許連消息都得不到,那麼就算死也應該偏偏繞到他面前去。
烈陽把房子晒乾,三個人汗流浹背地忙着手頭的事,小翊在竹床上打滾兒,跛了的腳展不開,小小一團地縮着。充滿希望的臉在逆光里格外好看,他因為消瘦而襯得眼睛圓溜溜的大,頭無論怎麼旋轉眼睛都是盯着珥生和他阿媽。
阿筍麻利地縫着裁好的布,手上充滿了檸檬香、薰衣草香。這匹布竟變得如此神奇,又香又軟。她從沒有懷疑過珥生的決定,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事――改造依沙,改良南格布,年輕女性還要拋頭露面拿出去賣。她只想着丈夫死去以後,找個伺候富人家的活干,實在難挨就往海邊去去,給花船上的姑娘們洗衣服。她看了珥生一眼,往前躬身,一手撐着身子,一手把那女孩掉下來的一縷髮絲別到耳朵后,然後微微一笑。她一定是神派下來救她的仙女。
珥生鼻子上都是汗水,雖然早已適應南格的熱,但這樣忙碌的做活產生的燥熱還是少有的。她捏着針用紅色線,蝴蝶一般上下跳動,她要綉上一朵又一朵熱帶沒有的臘梅花,讓她們看看溫暖國度里沒有的東西。
這麼一趕,就是忙活了大半個月,用那三匹布整整做了十件衣裳。款式各不相同,有的更偏向於中國服裝,有的更偏向於南格服裝,還有受了西洋服裝影響的褶子裙,大擺裙。珥生瞧着這些從她們手裏誕生出來的物品,有些恍惚,甚至有點懷疑,這些真的會被人肯定嗎?與換取錢財相比,她現在更願意得到別人的肯定,那是無價的。
放在筐里拿出去賣的那天,天氣還是很炎熱,已經到了乾季,她們還是冒着太陽往外趕。因為這天是南格島的敬天祭,規模盛大,人群眾多,是一個大型的節日。這是個好時機,珥生是不願意錯過的,甚至動手做衣服以前,她就已經計算着這一天。女子可以隨意出門,購買街市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換幾件新潮的衣裳也是她們心裏所計劃好的。
小翊竟然破天荒地要跟着出去,他抱了還得兩天才釀好的葡萄酒小罐,偷偷塞進竹筐里。
雖然是敬天祭,祭壇擺設宏大,但政府部門很少管這些,他們沒有多餘的能力干預或者扶植民俗,所以街市除了有商家費盡心力博得男輕男女的購買慾,而將自家商品打扮得鮮艷,打扮不起的也就還是往常一樣落魄,沒有一點節日的氛圍。
阿筍瞅見一處有陰涼空檔兒,攤出一塊用不上的布頭兒縫成的大布,挑了兩件她頗為滿意的衣裳疊好擺在布上。
“賣布咯。”她高聲喊道。
珥生拿着小翊用樹葉編的把扇子,捂着臉,心裏忐忑。
“賣新款南格布!”阿筍又提高了嗓音叫道。
小扇子擋住臉,露出眼睛,不斷扇動,前額的細短髮絲跟着一起一起的。
這種叫法還是新穎,路過的年輕人都紛紛回頭看,就連賣糯米糕的老太太也奇怪地看着這裏。
“這是什麼聲音奧。”一個嘴唇豐厚,眼裏流着彩光的女子環顧,喃喃道。
她住了腳,用冰藍色瞳孔看着這個小攤。
這是一個混血兒,珥生點點頭,覺得她一定會被帶有西洋風格的衣裙打動。
“南格布在哪?”她問。
“這不,已經現成做好的。”阿筍指着這幾件別緻的衣衫說道。
“呵呵,這是依沙?”
“那當然,從東部流傳過來的新樣式。”阿筍見她猶豫,就招招手,道:“你過來摸摸質量。”
女子蹲下身,一股清香襲來,看看上面綉着從未見過的雙色梅花,一時好奇,用手摸摸:“真是用南格布做的?”
質地這麼柔軟,雖然不是絲綢的冰涼光滑,但也能讓皮膚過而不忘。
“確實是南格布改造的新布,味道也足夠好聞。今天是敬天祭,還不穿件好衣服給自己添些喜氣。”
聽着阿筍的話,珥生掩口笑了,聽起來還真像故鄉的大齡商婦。
“可是這不是純正的依沙,我不能穿其他的衣服。”女子還未問價格就起身走了。
當下,珥生皺了皺眉頭,她預料到的難題還是來了。
“不行啦,這是什麼款式,我見都沒見過,你要是單賣這料子我倒是願意買。”
“你這分明不是依沙。”
“只要布,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多好的布,可惜了”
很少有人願意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當周圍的人都穿着同樣一種衣服,並且以為這就是這個民族的傳統,傳統沒法修改,於是,這個民族便漸漸衰老了。
珥生執着地想,緊抓着從未出現過的東西,從沒有被動搖的東西,改善這種場面,就是市場。
阿筍在火一般灼熱的地上再也蹲不了了,已經是下午,仍然沒有賣出一件。她見珥生沒有動彈,也只能硬撐,她想這次珥生算錯了,做成衣服簡直多此一舉,浪費了南格布,浪費了體力。
“什麼時候才能賣出去一件呢?”小翊站在樹下,扶着樹榦問珥生。
“快了,快了。”
“可你剛剛也是這樣說的。”
珥生無言,確實沒有其他的答法。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此一舉了?不會的。
又送走了兩位顧客,她們身上統一的依沙毫無半點新意,但依然堅信這才是南格島的傳統。街市上的人越來越少,發燙的地皮也漸漸溫柔下來。
已經保持着這個姿勢整天的三個人,表情凝重。
“好餓。”小翊扁着嘴抱怨道。他以為事情會非常簡單,做出了衣服就會有人買,況且那是比他畫出來的衣服還要漂亮一百倍的東西。只要有人買就會有錢,酒都已經準備好了,他想收工以後央求阿媽買些面吃。
“可是我們沒有錢啊,你去周圍看看有沒有果樹。”阿筍有氣無力地說道,她看到兒子失落的表情心裏也難過了起來。
“那我還是呆在這裏吧,”他跛着腳,走到竹筐的位置:“這裏還有一壇酒。”
“還有兩天的醞釀時間呢。”比他們倆還要難過的珥生,低聲說道。
小翊聽不進去,在她說話的時候就已經開了罐口。頓時葡萄的醇香飄散開來,微醺着站了幾十年的樹木。這香味好像是染了魔力,飛躍着,旋轉着,熱熱鬧鬧地鑽進了鼻孔。酸酸的氣味加上淡淡的花香,吸引了為數不多的趕着末市的行人。
他們議論紛紛,張動着鼻孔,尋特殊酒味兒的來源。
珥生還在低聲說著:“就兩天,就兩天會更好,你真猴急。”
“喂!”一嗓粗音向她們吼來:“這依沙怎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