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管寧君甩開,別過頭去。

不,她只是從昨天開始看的漫畫書叫福爾摩斯而已。

管寧君是個重度漫畫迷,她甚至把房間隔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她的小小漫畫藏書室,裝滿了她從小收集來的各式各樣漫畫,估計有上萬本,而且空間已經利用殆盡,一些書籍甚至得堆到地上去了。

她曾經把腦筋動到妹妹的房間,想把它改成另外一間漫畫藏書室,反正管寧涓回來比較喜歡睡客用房間,不過父母不允許,怕哪一天客滿,妹妹會無地方可睡。

管寧君覺得父母想太多,因為她家民宿從未曾客滿過。

而她也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因此得到四顆衛生丸。

“不然我可以把床讓給她,我去打地鋪。”她很認真的這麼說。

除非過年,管寧涓回花蓮頂多住個一兩天就會回台北,她睡兩天地板根本無所謂。

而父母在額上三條線后,還是拒絕她的提議,但提議可將書先放到妹妹的房間去。

尚未得到妹妹房間前,管寧君是不敢在妹妹還對自個兒房間有使用權時,將書先放置在她房間內的,因為管寧涓曾經有一次找不到東西壓泡麵蓋,竟然私自拿了她的《怪醫黑傑克》日文典藏版去蓋泡麵,封皮因此變得凹凸不平,就算用熨斗熨燙也回不去完整的模樣,她氣得兩個月不跟她說話。

“我剛想起一個大嬸,她的屁股撞到我的手,而我的手因此撞到了很像是墨汁的東西。”荒川日回想道。

“你是書法家?”寫書法的才會用上墨汁不是?

“書法家?”他覺得對這稱謂沒啥印象。

“我去買毛筆跟墨汁給你,說不定你寫一寫就會想起來了。”

管寧君的“工作效率”非常好,十分鐘后,她就從路口的小文具店買回來書法練習簿、毛筆跟墨汁,並要求他開始寫字。

荒川日手握着毛筆,在管寧君強烈的要求下,在練習簿上寫起字來。

他寫的是日文,雖然寫得不錯,但尚未優秀到可以稱上“書法家”的美名,其程度大概是過年到街上寫春聯來賣,客人會捧場的那種。

“你不是。”她很決斷的下結論。

“我不是嗎?”他惋惜。

還以為找到一條可用的線索呢。

“說不定那大嬸是你媽,而你在寫功課。”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小時候的回憶?”

“有可能。”她兩手合十,拇指抵在額上,“你繼續寫。”

“繼續寫?”

“至少可以回憶起你母親的事情。”

這聽來似乎也是一條路。

“好,”他運動了一下雙肩,“那我就繼續寫,寫到想起來為止。”

晚餐時間到時,管寧君來到荒川日的房間。

靠西的窗邊一片金黃,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也染透,整個人像是被太陽溫暖的懷抱起來。

趴在桌上的他已睡去,手上還握着沾有墨汁的毛筆,筆尖略干,猜測他已經睡着好一會了。

管寧君蓋好墨汁瓶蓋,輕輕拿掉他手上的毛筆,暫先放到墨汁瓶上,再將練習簿抽出來翻閱。

他已經將整本練習簿都寫完了,包括旁邊的小格--不過寫的都是日文。

她猜,他雖然中文講得很好,但可能平常習慣書寫用語還是日文,所以才會都書寫日文。

他的父母中應有八成機會有一個是台灣人,因他的語調是偏台灣腔,而能講這麼流利,必定是平常在家裏也常使用。

不曉得他有沒有想起什麼。

她輕搖晃熟睡得口水快滴下來的荒川日。

他應該是睡着時,握筆的手曾抓過臉,所以臉上有幾撇墨汁的痕迹。

他某些行為、動作還滿幼稚的,加上他在生活自理上似乎也不好,應該是很受家裏人寵愛跟保護吧,或許是個獨子。

“荒川先生。”見他不醒,她再加重了力道,“要吃飯了,荒川先生。”

荒川日終於被搖醒,揉揉惺忪睡眼,轉過頭來看到因為夕陽而臉上散發著“慈祥”光輝的管寧君,忍不住衝口大喊了一聲--

“媽!”

就說她不是母雞了!

年紀大了她六歲,卻像只出殼小雞般的男人不僅用力將她的纖腰摟得緊緊,害她差點無法呼吸,喊“媽”的那一聲隱約帶着哽咽,說不定等等就要把眼淚、鼻涕一起往她身上抹了。

別說她沒有良心,但沒有一個年紀不過二八的女人聽到一個大男人猛地抱住她喊“媽”會心情愉悅的!

要找媽就快點恢復記憶!

她二話不說,毫不客氣的掰開他的頭顱,用力推開。

猝不及防--大概沒料到“媽”竟然會施出“家暴”--的男人跌下了椅,後腦勺直接撞上水泥牆,“砰”的一聲,猶如空谷回蕩之天籟。

她看着他,心頭冒出“他會不會因為這一撞而將記憶撞回”的想法,因而殷殷等待他回神時的反應。

荒川日捂着發痛的後腦勺,抬起頭。

管寧君像具雕像般的直挺挺站着,低着頭望着他,一樣的面無表情,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陽光的關係,她的眼神似乎閃着莫名的光芒,這讓她的雕像臉看起來生動多了,原本就清秀端莊的臉蛋增添了抹迷人的氣質,害得他心悸了--應該不是因為頭痛的關係。

“啊……是管小姐。”

他沒恢復記憶。

管寧君失望的別過頭去。

她眼中的光芒是不是在他喊她的瞬間消失了?

荒川日帶着納悶的站起身來。

一看到他無事的站起來,管寧君率先走了出去,荒川日連忙跟在她屁股後面,一起朝位於民宿後方院子的管家走去。

“我剛剛不知道為什麼想起我媽。”他開了話題。

“那位大嬸?”

“不是。”他搖頭,“剛看到你的時候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我媽跑來我桌前,溫柔的叫我起床,告訴我該吃晚飯了。”

她還真不知道竟會有種形容詞叫做“溫柔”可以套用到她身上的。

說不定還多了“慈祥”。

對於自己,最常聽到的形容詞或綽號通常都是--會走動的蠟像、冰女、雪人、人皮面具、怪咖等等,大概是因為她除了漫畫以外的事都很少上心,情緒鮮少波動,所以大都面無表情,所以綽號都不怎麼好聽。

但竟然有人把她跟“溫柔慈祥的母親”畫上等號,這隻剛破殼的“小雞”一定近視得很嚴重,明日帶他去鎮上的眼鏡行驗個光好了。

管寧君雖然沒有響應,但荒川日還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剛寫書法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做過類似的事,但不是在寫書法,尤其當我很無聊的把某些字的框框塗黑時,那種感覺就強烈了一些,但除此以外我啥都想不起來了,也想不起其他跟我媽有關的事,而且拿毛筆寫書法的事感覺也跟我媽沒啥關係,好像是我自己的關係。”

塗黑?

管寧君蹙着眉,她覺得她好像也聯想到了什麼,不過因為旁邊的男人一直像只小雞一樣咕咕咕說個不停,讓她沒法好好靜下心想想。

“不過當我塗黑時,那種感覺雖然強烈了些,但有種更為強烈的感覺又冒出來,是一種很說不上來的,不想再繼續塗下去的感覺,所以我就沒再塗了,繼續把字給寫完。”

討厭塗黑?

該不會他的工作是類似油漆工那種的吧?

因為常常要把牆壁塗滿,產生了職業倦怠,所以下意識厭惡?

管寧君猜想。

他頓了下,又道,“但我覺得我應該不是什麼書法家,我覺得我書法寫得只能說還行,頂多拿去街上賣賣錢或自娛。”

她也這麼覺得。

從他的運筆跟字跡看得出來他是有學過的,但並未專精,可能只學個一兩年而已。

“還有什麼工作是用墨汁的呢?”荒川日頭戳着額際拚命想。

“也許不是墨汁。”一直沉默的管寧君道。

“不然是什麼?”

“說不定是油漆……”

“荒川先生!”在餐廳遲遲等不到人,跑來大門口引領長望的管媽打斷他們的對談,“來吃晚餐了。”

“謝謝老闆娘。”荒川日有禮的回。

“別叫我老闆娘,叫我姊姊就好。”管媽笑得花枝亂顫,活像朵賣力將過度綻放的花瓣收攏的玫瑰。

若要說她兩名女兒誰性子像她,那就是管寧涓了,都一樣的愛看帥哥,對帥哥毫無免疫能力,所以當女兒們“撿”回一個失憶美男,她可是一整個下午都把精力花在準備晚餐上了。

聽到老媽竟然叫一個年紀可以當她兒子的男人喊她“姊姊”,管寧君嘴角微抽了抽。

“姊姊好。”荒川日非常得人疼的從善如流。

管寧君轉頭看了他一眼。

莫非這就是人家說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荒川日回視。

他叫“姊姊”有啥不對嗎?

怎麼好像在管寧君眼中看到不認同?

半秒后,他恍然大悟。

“你不用叫我叔叔的。”他也不想被她喊“叔叔”。

因為失憶的關係,他的腦子一直處於混亂的狀態,目前僅能被動的接受各方給予的訊息,像塊吸水海綿一樣,尚無餘裕分析、過濾錯與對的信息。

剛破殼的小雞果然腦袋沒發育完全--管寧君收回不予認同的視線。

來到了餐廳,荒川日幾乎可說是被滿桌的美食佳肴閃瞎了眼。

這一桌子的大陣仗,可是比管寧涓回鄉時,硬是要豐富個兩倍。

明明就只有四個人吃飯……

管寧君想母親真是司馬眧之心路人皆知。

她轉過頭去看了早就定位的老爸一眼,他老神在在,低頭看着眼前僅有八分滿,不像荒川日滿到尖出來的白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早就習慣老婆的“不公平”。

“快吃,都是姊姊的拿手菜。”管媽夾了一塊鹵蹄膀到荒川日的餐盤。

姊姊?

管爸有些困惑的抬眼看着老婆。

“看啥?”管媽白了他一眼。

管爸悶頭扒飯。

“謝謝姊姊。”荒川日一張嘴可以甜死人,咬了一口蹄膀后,像日本美食主持人一樣誇張的喊着“歐一系”、“屋賣以”,黑色的眼瞳根本鑲滿了鑽石,要不是管寧君非常清楚老媽的手藝的確優秀,她真會懷疑荒川日是花了錢邀請來拍廣告的。

管媽不斷的勸飯,像是恨不得荒川日將滿桌菜全部掃進胃裏。

飯量原本就不大,而且常是沉默度過晚餐時間的管寧君很快就吃飽了,她將飯碗放入水槽內浸泡,步上二樓回房。

下午收到一箱包裹,是漫畫出版社寄來的,裏頭裝着她上星期訂購的漫畫以及一些周邊。

她才抱到自己房間,母親就把她叫下去幫忙煮菜,那時才不過四點吧。她很納悶母親這麼早把她叫下去煮飯做啥,畢竟民宿今天並沒有客人呀--除了一個失憶的“小雞”。直到母親喜孜孜的說要讓日本來的荒川日感受到台灣人的熱情,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就跟下星期又會回來的管寧涓一樣,那位外貌、身材可與金城武比擬的帥哥已經將母女倆的心給虜獲了。

用美工刀小心劃開膠帶,開啟箱子,對照了一下出貨單,確定所收到的書籍無誤后,她將書本抱到書桌上,再從用標籤紙做好分門別類的抽屜里,數出書套來,細心的一本一本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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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雞黏踢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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