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意志

荒野微茫，天色湛藍。

眼前的地勢十分奇特。一圈高聳的山中間，是一個凹陷的盆地。盆地之中有綿延不絕的沙丘，沙丘的最前方，是一個幽深的石洞口。

那密密麻麻在蠕動的信號，最多只能細化到這群山之中了。

程遙定睛到了那個石洞口——那個洞口的入口太小了，機甲沒法進入，只能下去步行。未免這裏佈置了陷阱，蘭斯先放了白羽下去探測，發現這個山谷中並沒有活人的存在。

讓海鯊探測外面空氣的情況，得知適宜人類直接下地后，機甲心臟的門緩緩打開，蘭斯敏捷地輕輕落地，給程遙搭了把手。藍光一閃，海鯊化作一道疾光回到了空間鈕中。兩人站在了那個幽深的洞口前方。

下了地，一陣熱浪就撲面而來。天空湛藍，陽光燦爛，見鬼了——這裏的溫度，比普蘭特斯星球、地球、甚至是SUI227星球都高多了！不一會兒，程遙就出了一身汗。

這麼炎熱的地方，怎麼可能養出阿布朗星系的蟲子？除非……那些蟲子是在陰涼的地下。

地下……石洞！

想到了這點，程遙抬頭，恰好對上了蘭斯冰藍色的眼睛。

蘭斯顯然也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兩人走到了沙丘前的石洞口，在洞口的陰影籠罩下，總算有了幾分舒爽。

蘭斯難得地遲疑了一下：“你在這裏等我……不，你跟我進去，待在我身邊。”雖然放在外面開闊的地方會比較安全，但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讓自己看着，總比把她丟在外面放心。

程遙領會到了他的意思，想了想，把即將出口的那句“我不會拖你後腿”的話拐了個彎，咽進了肚子，轉而握着他的手，摟着他的手臂，哼道：“我當然要跟着你了，除了你身邊，我還要往哪裏去？”

在照明燈的輔助下，兩人結伴進入了山洞內。往前走了十多米，一道人造的樓梯就出現在了眼前，蜿蜒着通向地下，兩旁的牆壁上，已經開始有了照明——這是座人為開鑿的秘密地下宮殿，如果裏面的信號真的是蟲子，那麼……就證明真的有人在人工飼養蟲子！

一路往下走，蘭斯都非常警惕，像一隻全身繃緊的豹子。然而，樓梯走了十多分鐘，依然沒有任何異狀。這裏並沒有任何額外的陷阱——似乎洞穴的主人沒想過，自己隱藏得這麼好的老窩，竟然會被踹了。

到底是誰想出來的計劃？把飼養蟲子的地點放在平時沒人去、也從未有人探測出星球的灰色地帶里，星球外有防護罩。這裏的確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地點，怪不得……對方不派任何人手在這裏看護，因為這個秘密基地的位置，就是一層強悍的天然屏障！

從進入灰色地帶，到流落SUI227星球，找回了自己的記憶，造出了SS級的機甲，有了能長途跋涉來這個星球的能力……每一樣都是萬分之一的概率，卻被他們撞全了，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如果沒有前面的波折，他們也不可能進入這個藏着蟲子的星球。

如果根據地理位置去猜測幕後黑手的話——為了自由出入這個星球，並且有足夠的燃料來回，這個飼養蟲子的人，應該擁有一架高級的機甲——說不定還是S級。而S級機甲有價無市，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那麼可以推論，這個人一定有顯赫的家世背景，搞不好還是皇室貴族，軍部成員。

——完了，好像每一樣都直直地指向了……安珀爾。

如果按平時的速度走路，其實這段路程不遠。但在蘭斯的謹慎下，他們走了快半個小時，才走到了樓梯最下端。到了這個地方，兩旁的照明就完全沒有了。樓梯正對着一條長長的走廊，黑暗的走廊末端是一道大開的石門，石門內透露出熒熒的藍光，濕冷陰凍的空氣撲面而來，腳下踩着的是濕潤的石頭，這裏幽靜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檢查過了走廊沒有武器口與機關，兩人慢慢進了石門之中。等看清裏面的景色時，一向處變不驚的蘭斯的臉色也鐵青了起來，程遙抬頭，看到了迄今為止最可怕的一幕——

這裏是一個橢圓形的巨型空心洞穴，四面環繞的石壁上，粘有許多白色的小點。眯起眼睛一看，那並不是小點——而是繭！蟲子的繭！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這裏是一個蟲子繁衍的巨大巢穴！

每一個繭的體積很大，能放進一個成年人，最上面的繭看不清，但最下面幾層的繭，程遙看得很清楚——那薄得半透明的繭裏面，都一條渾身漆黑，通體發亮在蠕動的幼蟲。惡臭的濃漿在繭內翻滾。

程遙臉色發白，緊緊地挨着蘭斯。

蘭斯大概也沒想到裏面竟然會藏着數量這麼巨大的阿布朗星系蟲繭，尤其當想到了這背後或許隱藏着人為的計劃，臉色十分難看。

程遙心有餘悸地回憶書里的內容——阿布朗星系的蟲子需要在溫暖潮濕的地方產卵，血肉之軀、又是天然蟲繭的人體是一大選擇，其次，則是這樣的地下洞穴——只不過需要自己結繭而已。在繭里繁衍成熟后，它們就會破開繭子，從裏面爬出來覓食，以滿足它們日益增長的食物需求量，絕不會被拘束在這個沒有門扉的洞穴里。所以，他們來的時間剛剛好……蟲繭還有些透明，可以得知這些蟲子進入繭里沒多長時間。這裏暫時來說，是十分安全的。如果沒人來阻止，恐怕這些蟲繭，還需要半年才能完全成熟。

——如果不是那麼多的巧合讓他們來到這裏，在半年後，這些蟲子將會形成多麼巨大的禍患！

蘭斯抿緊嘴唇，目光森冷。

實際上，在兩年以前，他就得知了瑪格麗特夫人的一些異狀，以及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秘密離開普蘭特斯一陣子。並且，使用的不是安珀爾的機甲——安珀爾的機甲是軍部派發的，裏面有信號追蹤儀器。故意隱瞞行蹤，外表變得特異，性情大變……蘭斯開始對她留了點心。

為什麼不提出給瑪格麗特夫人的機甲裝上追蹤器？一來，她沒做什麼出格的事——這就是棘手的關鍵處。要是她真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你還能光明正大去調查她、限制她。但目前，她什麼也沒做，依然好好地扮演着他的摯友的母親。作為她的侄子，蘭斯哪怕有所疑惑，但總不能做這麼無禮的事。萬一激怒她，而她手上真的有什麼危險極大的東西，到時候來個同歸於盡那就不好玩了。

二來，裝了追蹤器又如何？誰知道瑪格麗特有多少機甲？裝了這架，她下一次用別的機甲離開，不也一樣於事無補嗎？

三來，如果想知道她做什麼，那就不能——打草驚蛇。

既然不能直接探索她離開的路線，蘭斯換了一種方法——他調查瑪格麗特機甲的能量剩餘。在普蘭特斯，機甲都有特定的充能點，瑪格麗特不可避免地也要去那裏。通過上次剩餘能量與今次的比對，蘭斯得知了她每次會離開普蘭特斯星球多遠。以普蘭特斯星球為圓心，距離為半徑，能排除掉許多星球，但覆蓋面之中的星球數目也十分繁多。其中還包括了灰色地帶——當然了，那時候，沒有人知道灰色地帶里有星球。

這些調查，他都瞞着安珀爾。

直到半年前，在酒神星系遭受阿布朗星系的蟲子突擊的時候，尼克提出說警報沒有響聲——他的本意沒有針對誰，但蘭斯前因後果一聯繫，才正式地對身邊的人安珀爾起了疑心。

那之後，他查閱了大部分久遠的資料，一一比對——瑪格麗特不同於以往的性情，還有眼睛顏色的異變，突然年輕的容顏，阿斯多拉夫號星艦沒有響起的警報聲，明明在光耀戰爭結束時已經銷聲匿跡、卻神奇地再次出現的蟲子……這一切，開始指向一個觸目驚心的猜測——瑪格麗特的計劃，必然和阿布朗星系的蟲子有關。而安珀爾，也有參與。

這是一個讓他心臟悶痛的猜測——天知道，哪怕對瑪格麗特夫人起了疑心，他也一直把安珀爾與她割裂開來看。蘭斯並不熟悉瑪格麗特，但他熟悉安珀爾——那是和他一同長大、一同念書、一同參軍、在戰場上肩並肩出生入死過的最好的摯友，兄弟，也是上下屬。人非草木，以真心相處多年，蘭斯是多麼不願意去懷疑安珀爾！他不願意、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摯友也牽涉其中，更不希望失去這個摯友、同時也是哥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