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返1999
第一章重返1999
“林曦！林曦！起床啦！”
在一陣大過一陣的叫起聲里，林曦最終還是掀開了眼皮，然後木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挺着三個月般大啤酒肚的林爸爸打開了她卧室門，臉上表情帶着點怒意地說道：“快起床，你媽都在做中飯了，你這還賴在床上像什麼話？今天不是你們學校報名嗎？你還想不想去上學了啊？!”
實際上昨天半夜林曦迷迷糊糊就醒來過，透過外面路燈的光，看到自己好像在以前家還在青山鎮時的卧室里，不過她還當自己在做夢，一會兒就又睡過去了。
但是現在環顧這個貼着淡藍色星星牆紙、對着床立着一個雙開門大衣櫃的房間，再看着面前活生生的林爸爸、那個早在自己高一那年就永遠沉睡在地底了的爸爸，林曦一時分不清是真是幻。在林爸爸過世之後的足足12個年頭裏，林曦不知道曾經多少次夢見過他，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如此清晰。
本來繃著一張臉的林爸大概是看林曦表情不太對，像快哭了似的，也就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哭喪個臉幹什麼啊，昨天出去瘋到大半夜，我還不興罵你兩句啊？你學習像這樣你爸我還沒哭呢，你哭個什麼勁兒啊，趕緊起吧，這個學期給我好好學啊，上次家長會你爸我臉都快丟光了。快起來，你媽給做了你最愛吃的魔芋鴨啦，快——”
林爸爸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林曦就那樣定定地盯着他，然後眼裏像打開了水閘一樣，唰地落下淚來。
林爸爸是真的愣了，在他眼裏初中生林曦還完全是個小孩呢，小孩子嘛，誰不哭，但是哪家小孩這樣哭的呢？就那樣睜大了一雙圓溜溜的眼，好像她一錯眼你就會不見了似地面無表情地盯住你，然後就紅了眼圈，不言不語地嘩嘩淌淚。
林曦從來都是機靈的娃，每次林爸爸發了狠要教訓她的時候，還沒怎麼動手呢，林曦自己就哇哇哭，讓林爸爸不捨得真的打她。林爸爸養了林曦12年，還是第一次看林曦這種哭法，雖然昨天林曦回家晚，他還狠罵了林曦一頓，但自己的娃哭得這麼凄涼，誰家爹也不可能無動於衷啊。林爸爸有點懵，更多的是有點慌神，上前就坐在床邊兒上把自己女兒抱住了，嘴裏道：“陽陽啊，不哭啊，不哭，爸爸在呢啊。”
陽陽是林曦的小名兒，小時候林爸林媽都是要訓她或說正事的時候才叫她林曦，親昵她和哄她的時候都叫她陽陽的，但是這個親昵的小名兒，在林爸爸死後，林曦就很少聽到了。
林曦是真的止不住哭，她爸死了之後，她媽也沒怎麼多管她，她一個人高一之後就沒讀了在外面兒漂，雖然最後算是混得過得去，但是受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沒人知道她有多希望她爸還在，那她也不會那麼孤零零的一個人，受了委屈出了事情，沒人問沒人管的，只能在過年或者林爸忌日去上墳的時候，坐在林爸的墳前面一邊兒哭一邊兒絮絮叨叨地說，每次都是一個人一坐坐半天，等平靜下來再擦乾眼淚若無其事地離開。
現在被自己爸爸這樣抱住，林曦感受着爸爸身上的體溫，聞着那淡淡的煙草味道，瞬間腦子裏就想到，自己可能是回到過去了。
於是林曦不但沒止住哭，還一下子就把兩條手臂掛在林爸脖子上，然後把頭埋在林爸爸頸間，像三四歲小孩似地扯着嗓子大聲嚎哭，一邊兒嚎一邊兒叫：“爸！爸！爸啊！嗚嗚嗚嗚！”
哭得簡直撕心裂肺，雖然林爸是典型的不細心的大男人，但是也能從林曦這樣洶湧的悲傷和哭得顫抖的小身板感受到，林曦這哭有些不同尋常，不是受傷了疼的那種哭，也不是被大人罵了的那種哭，簡直要哭斷氣了似的，一時手足無措，溫溫熱熱的眼淚就淌在林爸爸的頸窩，林爸爸心疼啊，只能也一疊聲地應着：“哎！哎！爸爸在呢，爸爸在呢，有事兒跟爸爸說。”同時用手輕拍林曦的背。
林家雖然是三層樓，但是第三層只是客房和雜物間，平時家裏三口人是沒怎麼用的，林曦和爸媽的卧室都在二樓，她哭得這麼厲害，連在一樓做飯的林媽媽都聽到了，圍着圍裙就上來了，一看林曦哭成這樣也是愣了，問林爸：“這怎麼回事兒啊？孩子哭成這樣！”
林曦她爸離開她生命的方式太過殘忍，他不是因為車禍之類的意外事故而離世，而是得了癌症，呼吸道癌，就在林曦高一第一學期的時候。剛開始是在市醫院診出來，林爸還不相信，從醫院出來還能笑哈哈地和人聊天，最後到省醫院確診了，檢查單上明明白白寫着癌症中期，才知道是真的。
一個家裏有人得了這種病，對全家人都是折磨，不僅最後還是會不可挽回地會失去親人，而且失去的過程都是無限煎熬的，會耗盡一個還算寬裕家庭的所有財產，甚至背上沉重的外債，讓活下來的人在以後數年乃至數十年都痛苦艱難。
被癌症慢慢磨死和發生意外死去的差距，就像凌遲和斬首一樣巨大，痛苦簡直不是一個層次的，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懂得。
是林爸本來是典型的有點小壯、有啤酒肚的男人，一米七多點兒的個子，足有150多斤，但是從查出呼吸道癌這個病，到最後熬不下去過世，期間足足六個月煎熬的日子裏，就算病情穩定一點，林爸爸不住院而住家的時候，也每過三四天，都得到醫院花上大把的錢折騰一次。到快不行了的時候，林爸爸圓潤的方臉整個瘦成了一個麵皮皺皺的錐子形，整個人只有幾十斤，行動不能、語言艱難，那時才15歲的少女林曦，都能在林爸爸需要移動的時候就把他抱起來。
因為林爸爸的病，本來學習也不怎麼樣的林曦，在林爸爸的病確診三個月開始惡化之後，她直接就休學在家照顧林爸爸了。那時她晚上根本睡不着，睡着睡着就夢到她爸半夜死了，然後就一夜幾次地爬起來看。林爸爸熬着熬着自己也痛苦不堪，不忍看着妻女為了他那麼累，林曦自己也知道，林爸不過是挨日子，所以後來有時她又會猛然冒出一個想法，覺得爸爸不如直接在睡夢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是痛苦，但是一瞬間想法過了之後，又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抱着依舊壯壯胖胖的林爸，林曦哭得嗓子都啞了才抽抽搭搭地停下來，但是還是緊緊地抱住林爸爸，半步都不讓他離開。
林爸爸本來想去拿杯水給林曦，於是只能使喚在一邊看着林曦哭，就也莫名紅了眼圈的林媽媽：“去給拿條毛巾，再拿杯水來。”
林媽媽點點頭下去了，林爸爸這才問林曦，聲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怎麼了，到底什麼事哭這麼厲害？”
林曦哭得猛了氣兒有點不順，他拿手撫着林曦的背，一聲聲道：“告訴爸爸，告訴爸爸到底怎麼回事兒？”
林爸爸又想起昨天晚上林曦才和幾個看起來就流里流氣的同學出去玩兒，晚上快11點了才回來，回來好像就有點不開心，接着又被覺得女兒回來太晚的自己訓了一頓，最後去睡覺的時候還是氣鼓鼓的，雖然不太像，但想想覺得也只可能是這個事兒，就接着問：“是不是昨天誰欺負你了啊？沒關係，你告訴爸爸，有爸爸給你出頭，啊。”
哭過一次的林曦腦子裏已經清醒了不少了，聽得林爸這樣一問，林曦便扶着林爸爸的胳膊坐直了面對着林爸，腦子裏轉了一圈，問道：“爸，現在哪一年？”
“99年啊。”林爸被問得有點奇怪，但是看林曦又急又可憐的樣子，還是馬上回答了。
99年，99年！林曦清清楚楚地記得林爸是02年5月23號走的。林曦想到自己回到了99年，回到了林爸爸還好好活着的時候，瞬間又淚崩了，眼眶裏轉着淚花兒，打着哭嗝兒，抓着林爸爸的手臂，大聲傾訴道：“爸爸，爸爸！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我夢到你死了，肺癌！就在我高一的時候！爸！我夢到你死了！”
看着閨女狂亂悲傷的臉，林爸瞬間石化了！
本來林爸得的是呼吸道癌，但是這個病其實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就像在林爸爸得病之前，很多人提癌症癌症的，但具體到呼吸道癌，林曦倒是真沒聽說過，而林爺爺卻是真正得肺癌死的，就在林曦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不過林爺爺年紀大了，發現的時候又是肺癌惡性晚期了，倒是沒一個月就走了，受罪也受得沒那麼厲害。
林爸的習慣跟林爺爺一脈相承，都是大煙槍加老酒鬼，林爺爺就是抽土煙，林爸爸則是盒裝的香煙一天就要抽兩三包，酒也是頓頓不離。
林爺爺有四子二女，其中兩個女孩子正好是最小的兩個，林爸爸林恩海是老三，老二據說幾歲的時候就夭折了的，所以林曦這一輩的都不了解什麼。林曦大伯林恩龍和小叔林恩洪也都是抽煙喝酒的，但是沒林爸爸和林爺爺這麼厲害，所以前世直到林爸爸過世十多年之後，林曦28歲的時候，林大伯和林小叔還都看起來蠻健康地活得好好的。
林曦知道，肺癌和呼吸道癌這兩種病，和抽煙喝酒這些不良習慣絕對都有關係，抽煙甚至是呼吸道癌的重要誘因，但是時下大半男士都是抽煙喝酒的，在沒出事的時候，就算醫生和其他人怎麼說煙酒傷身，當事人都是不當回事的。當年在林爸爸發現病情之前，林曦母女也是勸過林爸爸戒煙的，不過林爸爸不聽，說戒不掉，兩人也就算了，結果呢，得呼吸道癌了，還不是給戒了。林曦發誓，這輩子說什麼也不能讓自己爸再抽煙了，酒也必須得限量地來，總之所有生活習慣都盡量健康一些。
這時候林媽媽一手拿濕毛巾，一手端着水杯上來了，大概是林曦剛才哭得太震撼，現在這話一出口，林媽媽手裏的水杯直接被驚得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咣當”一聲。
林媽媽一直是個傳統意義上的溫婉女人，長得漂亮，性格軟和，在家裏當全職主婦，這樣的林媽媽能在林爸爸癌症病床前照顧他到最後一刻，卻不能在林爸爸死後，撐起一個家來。林爸爸的病雖然沒讓家裏欠上外債，但那是因為林家之前還算是鎮上比較有錢的人家，不過也就剩一棟地段不怎麼樣的三層樓房了。林媽媽把房子給了林曦，然後在林曦18歲那年就改嫁了。
不過要說她對林爸爸和林曦沒有感情，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林媽媽當即就撲上來，一拳砸在林爸背上，也感性地哭道：“就叫你別抽煙別抽煙了，你不記得陽陽她爺是怎麼死了啊！你們爺倆都一個毛病，煙酒不忌的！”
林曦趕緊趁熱打鐵，繼續哭求道：“爸，真的，你最後為了治病可痛苦了，足足熬了好幾個月，還花光了家裏的錢，我那時就直接回來照顧你，之後反正沒錢又學習不好，就乾脆沒再讀書了，一個人去外面打工，過得可苦了。爸你別抽煙了，酒也要少喝，要不你真的會死的，嗚嗚嗚嗚~~爸你答應我答應我！！”
然後巴拉巴拉一股腦把林爸爸得病之後到過世，再來就是林爸爸過世之後的事情，除了林媽媽改嫁的事情說成了她也在打工之外，就托做夢的名義一五一十全說了。特別是她自己16歲之後的經歷，什麼在工廠上班一天站着工作12個小時啊，什麼在餐館洗盤子冬天手都凍得沒知覺了啊，什麼沒有爸爸被社會上男孩子欺負啊，總之撿最凄涼苦逼的全說了，最後下結論：“爸，你必須戒煙！”
林爸爸其實不是個典型意義上的好爸爸，他愛抽煙喝酒，還喜歡打些小牌，做生意又挺忙，對女兒林曦的關心都是一會兒一會兒的。林曦上一世學習不好又愛玩，在老師眼裏就是那種奇裝異服的壞女孩，林爸爸都是想起來了才狠教訓林曦一頓，其他時候根本就不怎麼管，這和林曦上輩子學習一直在中下流有一定關係。甚至於對女兒的關心經常都是用給錢來表達的，不過林曦知道林爸爸絕對是愛她這個唯一的女兒的。
當下林爸爸就嚴重動搖了，林曦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說得太真實了！
但是他從十多歲就抽煙，現在33的他已經抽了這麼多年，一時要說戒煙那真不是個容易事兒，何況他想周圍那麼多男人抽煙，沒幾個真的得上肺癌的啊！不過林曦從上了初中就是個叛逆中二少女，從來都是一副拽拽的樣子，都還沒這樣哭着求他過呢，而且說得簡直活靈活現，真真就像一家人悲慘的未來似的，一時就道：“哎，說是這麼說，但是，戒煙哪是說戒就戒的啊，沒你們想得那麼容易！就像我叫你把學習搞好，你搞好過嗎？”
林曦一聽，馬上把林爸爸大手舉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響亮地跟自己的小手拍了個巴掌。
她本來重生了就想着要好生學習的，難道還年紀輕輕就出去打工去啊，這下不是剛合適啊，露出一個帶淚的笑容道：“行，那我們說定了，爸你戒煙，白酒也最多只能每天一杯，我呢就搞好學習，就這樣說定了！不許反悔，不許偷抽！”
看着女兒淚水洗過的亮晶晶的眼，林爸爸想後悔吧，一時懼怕於那個未來又有點張口結舌，林媽媽一拍他大臂：“陽陽都哭成這樣了，你還不答應啊，你不答應那你反正過幾年就得癌症了，我們娘兒兩也過不下去了，不如我帶陽陽兩個跳樓解決了算了，省得以後日子那麼苦。”
然後作勢就要去拉林曦，林曦也配合地要起身，這話當然是嚇林爸爸的，不過母女兩都說到這份上了，林爸爸還是連忙道：“別別，我答應了，答應了還不行？！”
林媽媽這才在床邊站住了，居高臨下地看着林爸爸：“這還差不多，我們都會監視你的，在外面別人裝煙也不許抽，我聞得到煙味兒的啊，應酬也不許喝酒，我回頭叫老謝盯着你的！”老謝是林爸爸的好朋友，也是林爸爸生意的合作夥伴，跟林家一家人都很熟。
“好好好！”林爸爸拿襯衣袖子擦乾懷裏的女兒的淚水，看林曦止住了哭，只拿一雙眼睛期待地巴巴地盯着他，笑道：“這次我發誓不抽煙了還不成，酒也一天一杯對吧，爸爸答應了。”
“答應了就好。”林媽媽也笑了，不好意思地自己擦了擦淚。
林曦卻知道林爸爸今天不過是一時答應，過段時間受不了煙癮了，恐怕還可能會故態復萌，這年頭成年男人里基本個個都是抽煙的，很多人都是知道抽煙不好也戒不掉，可見這絕對是個挑戰。林曦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到時候只要再抓到爸爸抽煙，不惜一切也要嚇住林爸爸，不能讓他走上一世的老路。
當下也不能好像不信任爸爸似的質疑林爸爸，只道：“爸爸，我還是害怕，這個周之內你去州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吧，要州醫院，市醫院不靠譜，這個必須做！特別是呼吸道和肺更要好好檢查。我聽說大城市的人都是每年都體檢的，這樣就算出了什麼健康問題，也能及時發現。”
林家條件不錯，林爸爸想着林曦說的肝癌那麼可怕，心裏也有點悚，做個全身檢查也沒有貴到不能接受，想想也就答應了。
林曦當即歡呼一聲，撲到林爸爸懷裏：“耶，爸爸真好，我愛爸爸！”
“愛什麼愛啊，”華國人多含蓄，林爸爸被女兒愛的表達弄得有點羞澀，拍拍林曦：“趕緊起床吃飯吧，下午還要去學校報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