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寒冬深夜
餐桌上紅色蠟燭發出的微弱燭光掩飾了戴遜緊張的心情。
“戴老弟請明言。”幸好李士群沒有多說廢話，直截了當問道。
“與其關在警備司令部里，讓這些同學的父母擔心，不如在蘇浙找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讓他們休養一段時日不是更好。”戴遜意思是讓他們去外地避避風頭，只要讓他們離開上海那就是龍游淺灘，不會再惹CC系大佬不快了。
“那這個地方選在哪裏？還有怎麼保證他們不會偷偷返回？”李士群最關心的就是這兩個問題。
“學生中不乏家庭背景優越的，可以讓他們家裏提供鄉間別墅，這樣開銷也就不需要大哥操心。至於怎麼不讓他們回來嘛，我可以找人照顧他們起居，大哥若不放心可以派一二幹員就近監視，再限制他們對外通訊就不會有事了。”戴遜對於這個早已想好了。
李士群對於這個建議說不上滿意不滿意，反正這些人是燙手的山芋，他早想丟掉了，如今有人肯接手自然好，而且李士群將戴遜的宴請與杜先生前兩天的發話聯繫在一起，現在正有意向杜先生示好，於是點頭表示認同。
戴遜心裏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幫李士群軟禁這些學生，按照他的想法，過幾天等上海這邊一開打，南京政府一直試圖維持的虛假面子就徹底撕破了，南京也不會有鳥人再唧唧歪歪，還說什麼關不關的，直接放人就是了，而且大戰中的上海一定會極度混亂，現在把這些同學送走，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戴遜之所以主動找李士群談判，主要是怕李士群被外界壓力逼得惱羞成怒，對這些學生動打刑，將他們誣陷成CP的人，只要有一個人頂不住開口了，到時候李士群就有理由把這些學生全都送進“反省院”里自新改造。
現在只是給他一個台階下，就可省去以後許多不必要的麻煩，這筆生意怎麼算都合算。
兩人都很高興得償所願，又碰了一次杯，開心得聊起滬上文藝界的趣事。
飯後，戴遜又給李士群和黃仁福一人送了一塊瑞士手錶以示感謝，然後才和他們握手告別。
回到杜公館后，戴遜先找機會向杜先生“彙報”了與李士群的會面，杜先生很驚異於義子的表現，不過還是表示了滿意，畢竟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總比平白多一個對頭要好。
戴遜空下來就立刻給郁家打了一個電話，向郁乾崆說已與黨務調查科達成協議，他們同意送包括郁翰林在內的學生們去外地休養，希望能商借一座別墅給學生使用。
郁家人對於郁翰林能安全釋放都很高興，至於他必須要到外地去休養，也沒有異議。
在郁德昌看來，孫子惹了事，到外地去躲一陣子，本就是應當如此，至於多些同學，那更是小菜一碟不在話下，當即答應提供鄉間別墅。
掛掉電話，郁德昌面色微紅，道：“看，結交杜先生果然是正確的，翰林幾天就放出來了。”
郁翰林的母親郁太太也很開心，道：“等翰林出來，我一定要去鄉下看看他，不知道這些日子在裏面吃了多少苦。”
郁德昌板臉道：“別只想着怎麼疼他，我看要好好教訓一下他，別無法無天的。還有這次事過去以後，得趕緊送到美國去。”
“是，是。爸說的對。”郁乾朗連連點頭。
戴遜想着郁家這裏已經通知了，相熟的還有一戶方家，現在雖然時間比較晚了，但是還是早點通知他們的好，也好讓方家老人早日放心。
於是戴遜披上大衣，沒有驚動其他人，一個人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在瑟瑟寒風中，向南市小東門騎去。
敦仁里這條小弄堂，戴遜前後走過三遍，已經記住了走法，不過在夜裏又沒有路燈照明，仍舊十分麻煩，戴遜花了不少功夫，又藉著某些窗口透出的昏黃燈光，這才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方家。
戴遜敲響方家大門，不一會裏面就有人應道：“誰啊？”
“我是戴遜。”
門打開，開門的正是方棠。
方棠披着件衣服，看到戴遜深夜來訪，很是驚訝道：“戴、戴同學，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戴遜道：“是為了方小茹同學的事。”
“啊，那快請進。”方棠不知道什麼事值得戴遜晚上來說，莫不是有什麼壞消息吧，方棠的心不由提了起來。
戴遜搖搖手道：“只是幾句話的事，說完就走。方小茹在警備司令部里沒有受到虐待，而且大概明後天就可以被放出來。”
“那可太好了。”方棠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沖得有點頭腦發昏。
“不過。”隨着戴遜的這聲不過，方棠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機關里的人希望包括方小茹在內的這些學生能去外地待一段時間，等事態平靜后再回上海。這次一同被捕的另一名同學家裏會提供一處鄉間別墅給他們使用，那裏的生活條件應該很好，你們不要擔心。”戴遜故意撇清了此事和自己的關係。
“那我們能去看她嗎？”方棠擔心得問道。
“當然可以。”戴遜點頭道。
這下方棠就放心了，不是另一種的軟禁。
戴遜又道：“你們再準備幾件換洗衣服，她可能要在那裏待半個月。”
“好，好。”方棠感激地道，“戴同學，這次要多謝你了。”
“沒事，我就先走了。”戴遜把事交代完就要離開。
方棠忙道：“等等，天這麼晚了，你不如在我家住一晚···”
戴遜搖搖頭就要走。
方棠又攔住道：“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今天我和弄堂口的雜貨鋪老闆說好了，借用他們家的電話。你有事可以打這個電話。”方棠從屋裏拿來紙筆接着燈光寫了一張紙條塞給戴遜。
戴遜微微點頭，騎上自行車沒入一片黑暗中。
呼吸着隆冬的冰冷空氣，戴遜呼出一片白朦朦水汽，此時他的心中十分寧靜。
手錶美酒加上一頓豐盛大餐，總共花了戴遜一千多塊，都夠買一輛全新的奧斯汀牌小轎車了，但是平素一向節約的戴遜卻沒有一點不舍的感覺。
這個世界上錢很重要，但總有一些事物是比錢更重要的。
也許那些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的人，在他心裏就是如此珍貴。
在森寒的夜風裏，戴遜向著仍舊燈火通明的租界方向孤獨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