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瓶碎
86_86199興許是當初險些一睡不起,宋儀對睡覺這件事多少有些恐懼,她老覺得睡着的時候,有人拿繩子勒着她脖子,叫她呼吸不過來。
對着鏡子,宋儀發現自己眼下有淺淺的青黑。
丫鬟雪香小心翼翼地瞧着宋儀:“姑娘昨晚沒睡好?”
要睡好了,就不是如今這模樣了。
她這兩個丫鬟里,雪香俏皮活潑,雪竹沉穩持重,各有優缺,即便是兩年過去,也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宋儀心裏嘆一聲,只道:“也沒什麼,只覺得昨晚老聽見什麼聲音,所以沒睡好。”
“是啊,奴婢也聽見了。今年也怪了,這節令里我竟聽見鷓鴣聲……”雪竹端着銅盆上來,盛了水給宋儀凈面,“今兒是書院考校功課的日子,您得先去太太處請個安,回頭再跟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塊兒去書院。”
宋儀聞言一怔,眼帘一垂,終究道:“我還當只有我一個人聽見了……罷了,咱們收拾收拾吧。從今往後,只管把我往素凈了打扮,再不敢掐尖冒頭了。”
雪香雪竹聞言,對望了一眼,都應了一聲是。
宋儀這樣改變,她們這倆做丫鬟的,雖有些膽戰心驚,但又想着約莫是老天爺的懲罰過去了。這一會兒的宋儀,才是她們最開始服侍的五姑娘。
任何不合常理之事,只要與神鬼扯上關係,便能輕而易舉地解決。
若沒這神鬼的道道在裏面,宋儀也不敢改變得如此迅速。
如今叫她多忍那庸脂俗粉打扮一刻,她都覺得心裏堵,更何談是慢慢去改變?
當初那一位用着自己身子的時候,能輕而易舉遮掩過去,宋儀也能。
她沒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對着鏡子梳妝,一眼瞧見脖子上掛的玉墜兒。像是想到什麼,她忽將之摘下來,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小小的玉瓶模樣,內中有雕花,精巧無比。
這還是她十歲生日時候,孟姨娘送的禮物。
宋儀摸了摸自己白皙的脖頸,若有所思起來。
自打自己“睡”醒,那種被束縛的感覺便揮之不去。
她原以為大約是晚上睡覺時有什麼沒注意的緣故,身上也只有一枚玉墜,可這東西自己戴了這麼多年,斷不會有什麼古怪。
說到底,她還是怕。
若再睡過去一回,天曉得會發生什麼。
每次入睡之前,宋儀都會想想,明日的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只是這些事終究無法預料也阻擋不了,她思索着將玉墜兒掛回脖子上,懶懶地打了個呵欠,讓兩個丫鬟給自己梳個垂鬟分梢髻,換上一襲淺青百褶裙,便去小楊氏那邊拜見。
宋府老爺宋元啟,先娶了大楊氏,沒想到大楊氏難產而死,留下一雙兒女,便是大公子宋釗和二姑娘宋仙。而後小楊氏嫁進來,也有生養,府里另外幾位姨娘也有子息。
所以,宋府人丁還算興旺。
今日不同於昨日,除了宋儀之外,另有宋仙、宋倩、宋儷三人,宋仙乃是已故大楊氏之女,宋倩則是小楊氏所出,與宋儀一般庶出的唯有一個宋儷。
至於大姑娘宋佳,早已經出嫁,這裏自然看不見。
“給母親請安,給大姐、二姐、三姐問好。”
進來之後,宋儀首先行了一圈禮。
眾人的目光,一時全落在她臉上,好在她早年便已經習慣了,如今不痛不癢,還算鎮定自若。
不過,不同於以往的是,今日眾人的眼神,格外扎人。
宋儀還真是變了。
昨日聽人說她又換了一身素凈打扮,眾人還不信:這兩年,儀姐兒巴不得把全天下漂亮衣裳穿在自個兒的身上,又怎會換回簡單裝扮?
可現在見到,她們才知道,不是空穴不來風。
而且,她打扮得越是素凈,越叫人窺知她驚人的美貌。只因這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臉上,不曾落在她旁的地方。
還好小楊氏昨日已知道宋儀這般打扮是個什麼模樣,看她今日還是這樣老實,她的心就放下去大半了。
小楊氏溫顏道:“不必多禮,起身吧。今日書院考校功課,只盼着你們姐兒四個都能得個好成績,也好叫你們父親高興。我不多耽擱你們時間,馬車在外面等着,你們早些去書院準備吧。”
宋府四位姑娘再次行禮,別過小楊氏,而後離開正院,出了儀門。
門外排着四駕馬車,宋儀一眼掃過去,只發現其中兩駕是宋府的,其餘兩駕卻是辨認不出。
“外頭是誰的馬車?”
說話的是宋倩,她性子最開朗也最跋扈,與大楊氏所出的宋仙完全不同。
旁邊伺候的下人回道:“是衛公子與衛姑娘的車。”
“什麼?衛公子要走了?”站在宋儀身邊的宋儷忽然掩着自己的口唇,驚訝地喊了一聲,接着就看向了宋儀,揶揄道,“這等要緊的事,怎的五妹妹毫無反應,原不該傷心欲絕嗎?”
宋儷乃是府里另一位姨娘劉氏所出,雖與宋儀差不多年紀,可素來少教養,宋儀早領教過她百般的諷刺,如今刀槍不入,連眉峰都沒半點晃動。
她笑了一笑,淡淡道:“四姐姐這樣在意魏公子的消息,竟是比我這個曾做錯過事的人還激動……”
其實早年宋儀在府中也算是逢源,不過很難與姐妹們交好。
究其所以,不過是她這容貌太出眾。
孟姨娘早就說過,她既被上天給予了這般容顏,便不要妄想能跟大多數女子成為朋友了。但凡人家不在背後捅她一刀,都算是好的。
所以,宋儷厭惡宋儀,實在是再正常不過,宋儀沒必要為此着急上火。
只可惜,宋儀鎮定,宋儷卻愣了。
前幾天,但凡只要說上一句,宋儀必定出來爭辯,還要呵斥着叫人閉嘴。如今她這樣不動聲色,讓宋儷覺得無趣之餘,更生出幾分忌憚。
宋仙宋倩兩個嫡出的都沒說話,便是宋儷有心挑撥兩句也開不了口,不得不閉了嘴。
另一邊的宋仙看着是個溫文的性子。
興許是因為一出生就沒了親娘,宋仙與宋倩一塊兒長大,兩個人的關係要好。如今看宋倩沒說話的意思,氣氛又太僵硬,她主動出來打圓場:“都少說兩句,今兒考校的是筆墨丹青,五妹妹本就拙於此道,四妹妹莫要攪擾她了。咱們趕緊上車,先去書院看看吧。”
說著,宋仙已經到了車旁,準備登上馬車。
宋儀自不欲與宋儷計較,便朝着第二駕馬車過去,扶着雪香的手,準備上車。
宋府兩駕馬車,宋仙宋倩一駕,宋儷宋儀一駕,正好合適。不過,第二駕馬車後面,還有第三駕第四駕,兩架車的車帘子都閉着,也不知裏面是否有人。
念頭才閃過,宋儀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冷笑:“那般高的地方摔下去,竟也安然無恙,真是個命賤的!”
這聲音實在太過刺耳,以至於宋儀不得不停下。
側轉過身子,她一眼便瞧見了那邊走過來的女子。
來的是衛錦。
白地紅火蓮紋馬面裙,襯着年輕姑娘嬌艷的容貌,自然顯得無比有精氣神;手裏抖着一根短短的馬鞭子,從台階上下來,她滿臉的嘲諷竟與方才的宋儷一般無二。
借住在宋府別院的這一小段日子,真是衛錦十幾年來最不痛快的日子。究其所以,不過因着有個宋儀。她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身份,她哥哥又是什麼身份,也敢來高攀?
光看衛錦的表情,宋儀就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個多不受歡迎的人了。
她輕而易舉就能猜出她身份,卻不想與她多做糾纏。
反正對方都要走了,不管是誰推了誰下去,又是因為什麼緣由,自此山長水遠不相見,宋儀只當這件事已經過去。
所以,她低眉順眼回道:“衛姑娘說得對。”
衛錦怔然。
她斷沒想到,宋儀竟然無半句反駁之語,反而如此坦然地回她一句“說得對”?這感覺活像是一拳砸進棉花里,空落落找不到着力點。
“你!”
衛錦氣急敗壞,轉瞬瞪向了宋儀。
宋儀心裏還記掛着書院那邊的事,見宋仙宋倩等人都已經上車,不好耽擱,沒搭理衛錦的表情,就要跟着上車。
然而她這等行為,難免激怒衛錦。
衛錦天生驕橫,從來只有她不搭理人的道理,從無旁人不搭理她的說法。仗着自己手裏有條鞭子,衛錦怒從心起之時,竟然劈手一鞭朝着宋儀甩過去,喝道:“站住!”
“啊!”
雪竹尖叫了一聲,根本來不及護住宋儀。
好在宋儀自個兒反應快,連忙側頭朝着旁邊一讓,整個人雖避開了鞭子,可她脖頸上那一隻白玉瓶形掛墜兒卻因為她動作而盪起來,恰恰被衛錦鞭子一掃,竟然撞在車轅上——
“啪!”
玉墜兒一下摔了個粉碎!
宋儀還不及站穩,猛地聽見這聲音,只覺得心底一陣陣地抽疼,這可是孟姨娘送給她的東西!
衛錦站在下面,彷彿也沒想到宋儀能躲過,微微訝然一瞬,接着卻用手指纏着鞭梢,冷笑道:“這回躲得很快,看樣子是學精了。不過奉勸你一句,安分守己一些,再叫我看見你勾引我兄長,必不輕饒!”
“……”
宋儀沒說話,只掐緊了自己的手指,將牙關緊咬起來,滿面平靜地看着衛錦。
這是她真正地第一次看見衛錦,當然……
目光朝後面台階上移幾分,撞上那平湖般一雙丹鳳眼之時,宋儀忽淡淡想:捨棄周兼,而擇衛起,原不過是尋常人最尋常的選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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