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久以後，我又找到了一份兼職，於是每個周末又開始為賺錢而忙得不可開交。不過，跟柳赫之間還是保持着一天一個短訊或者電話的聯繫。
在學校里，每天午飯和晚飯的時候，都會跟曉宇、書賢四個人一起吃，一邊吃飯一邊談論各種各樣的話題。就這樣，生活變得平靜而溫馨起來。
姐姐，要去做兼職嗎？
被我吵醒了的曉宇，睡意矇矓地問道。
是啊，姐姐晚上回來。
嗯，姐姐……晚上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好吃的哦。
好的，好的。今天書賢來不來也不知道。
今天書賢說他不來……
為什麼呢？
說是和別人約好了。
曉宇一邊說，一邊揮着小手給自己扇風。看曉宇熱成這個樣子，我把電風扇拿了出來。
曉宇啊，熱得太厲害了就開電扇吹一會兒。小心別對着頭吹就行。
嗯，知道了。姐姐你去吧。
好，我走了。
雖然不放心讓曉宇一個人在家，可是沒辦法啊……只能頂着烈日朝快餐店走去。
大姐好！
我和店裏的老闆打了聲招呼。店老闆是個很親切的大姐，十八歲就出來創業了。
今天挺熱的吧？
是啊，是挺熱的。
和老闆客套了兩句，換上店服，振作精神開始工作。
請問您要點餐嗎？
唔……
咦？
姐姐！
一聽那熟悉的聲音，不禁抬頭一看，果然不是別人，正是柳赫。接着，坐在旁邊的曉宇就開心地喊了起來。
書賢也跟過來了，站在柳赫旁邊看了一會兒菜單，抬頭問我：
姐姐，這裏什麼東西最好吃呀？
啊？我又沒都吃過。
不會吧，連推薦食品都沒有嗎……
啊！有的有的。
我在菜單上一指，柳赫和書賢同時念了出來：
烤肉漢堡套餐！
看樣子，我還是推薦得挺到位的。這兩個傢伙立刻就點了我推薦的東西。曉宇研究了半天菜單，才看着我說了一句：
我也要烤肉漢堡套餐！
曉宇！你哪有錢吃這個！
書賢連忙用手擋在我前面，開玩笑地說：
顧客的錢包就用不着您操心了，只管把好吃的端上來就行了。
大概需要等五分鐘，沒關係嗎？
行，不然我們還能怎樣。
看着書賢裝模作樣的搞怪，柳赫不禁笑着按了他腦袋一把。
哥哥，你幹嗎啊——
就你最鬧，快去找個位子坐好。
柳赫安排曉宇坐好后，就在我前面的位子上坐下了。書賢本來想坐在柳赫旁邊，不料卻被柳赫推到了曉宇旁邊。書賢不高興地噘起嘴巴，報復似的大聲說道：
是啊，哥哥旁邊的位子是留給嫂子的！
什麼？
柳赫愣了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真想多看兩眼他們在一起開心的樣子，不過中午客人多，根本容不得我慢慢騰騰地點菜上菜。誰讓這是一家快餐店呢！
五分鐘后，他們的烤肉漢堡套餐好了，烤肉漢堡，土豆泥和可樂。
你們點的餐上齊了。
書賢今天好像是鬧上癮了，又眉飛色舞地沖我說道：
哎呀，這位小姐是誰啊？怎麼長得這麼像我嫂子呀？
我趁周圍沒人注意，在書賢剛剛受傷的胳膊上擰了一把。
書賢疼得小臉都皺成了一團，不過手裏拿着的土豆泥倒是穩穩地沒有掉下去，這傢伙還真是個堅定的食物至上主義者。
哥哥，漢堡好好吃哦！
曉宇狼吞虎咽地啃着烤肉漢堡，連肉汁順着嘴角流下來了都不知道。我正想幫他擦擦，沒想到書賢搶着替我擦了。
我說你們怎麼想不過，跑這裏來吃飯了？嚇我一跳。
我把今天的活幹完了，就走到他們桌邊問道。柳赫卻只是笑而不答。
離開快餐店，我們四個便一起朝柳赫家走去。書賢晚上要吃蛋包飯，曉宇也吵着要吃，柳赫雖然什麼都不說，倒也一副挺開心的樣子。
那我們就先去超市逛逛。
哇！去逛超市了哦！
好呀好呀！
除了柳赫，大家都表示贊成。柳赫瞅了我一眼說：
幹嗎非要去那麼鬧哄哄的地方？
你們家有小菜嗎？有蔬菜嗎？有雞蛋嗎？
好吧，去超市。
看，我猜得沒錯吧。我們一行四人走進附近的大超市，推了一輛購物車。
曉宇吵着要坐在購物車裏，書賢也吵着要坐。唉，我算是明白了，別看這幫傢伙只比自己小一歲，卻完完全全還是孩子。在我和柳赫的強烈反對下，兩個小傢伙終於放棄了。
姐姐，這個怎麼樣？
帶魚想怎麼吃啊……有人喜歡吃帶魚嗎？
啊？這是帶魚啊？我還以為是青魚呢。
這怎麼看也不像是青魚啊！
那，姐姐！牡蠣怎麼樣？
你喜歡吃牡蠣？
不喜歡，沒什麼味道。
怎麼專挑不喜歡吃的呢？好了，現在去挑三個人都喜歡吃的東西！預備，開始！
馬上，曉宇和書賢就衝著零食小吃部分去了。柳赫則拉着我來到麵包專區。
喜歡吃麵包？
不喜歡。
那來這裏幹嗎？
不是你推我來的嗎？
啊，沒什麼想吃的嗎？
肚子撐死了。
那倒也是，快餐店裏的套餐一般量還挺大的，再加上吃了沒多久，現在肚子不撐才怪呢。這時，跑去零食專區的兩個傢伙已經回來了。
姐姐，我要這個！
姐姐，我要這個！
兩個人齊聲說著，拿出自己要吃的零食。我和柳赫相視一笑，把零食都裝進購物車裏。曉宇大着膽子拉着柳赫的手說：
大哥哥，你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
是嗎，要不要哥哥經常笑給你看？
要！
不過曉宇只要一離得遠一點，柳赫就又恢復成原來那副沒表情的樣子。不過，即使是這樣，也還是比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哦，不，是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經常笑一些。看樣子這傢伙還是在很努力地學習微笑嘛。而且，漸漸的臉的輪廓也變得溫柔了許多。現在他的樣子，真是讓我越看越覺得舒服。
最後，我們推着滿滿一車零食和食料回到了柳赫的住處。
姐姐，蛋包飯一定要做得好吃一點哦。
行！知道了，你們不許太鬧哦！
柳赫坐在桌邊，曉宇跟書賢在後面玩得不亦樂乎。
書賢啊，不是說今天跟人約好了的嗎？怎麼沒去？
取消了。
是嗎？
說話間，蛋包飯就做好了。加上其他各種小菜，滿滿地擺了一桌子。一聞到香味，兩個小傢伙立刻就跳起來了。柳赫來回地看着這兩個人。
這兩個傢伙還真像。
哦，哥哥很快也會跟我們一樣的。
謝謝了，我還是免了。
沒辦法，你已經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書賢的搞笑讓飯桌上的氣氛瞬間熱鬧了起來。
大家正準備開動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我看了一眼柳赫，柳赫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誰。
誰呀？
書賢起身去開門，剛開門卻一下子愣在了那裏。
好香啊，書賢你做飯了嗎？
秀蓮姐姐。
幹嗎這樣看着我啊？
你來幹嗎，別進去！
秀蓮不顧書賢的阻攔，走了進來。
哦，有客人啊？
秀蓮一看見我，表情立刻就凍住了。我也愣住了。書賢連忙沖我擺手。
姐姐，不是的！秀蓮姐姐很少來的，能自由進出這裏的只有姐姐一個人。姐姐千萬別誤會啊。
書賢情急之下，竟然不等柳赫開口就迫不及待地向我解釋。
沒事，沒什麼可誤會的。
笑死人了，書賢！要解釋也該向我解釋吧，我可是要跟柳赫訂婚的人哪！
是嗎……我不覺得你和哥哥之間就算訂了婚又能怎麼樣。哥哥真正喜歡的人是我嫂子，不是你！
哼，咱們走着瞧！
看着秀蓮X有成竹的樣子，我們三個都不由得一陣反感。柳赫沖我微微一笑說道：
咱們待會兒再吃吧。
好吧。
柳赫走到秀蓮跟前。
原來你家也讓女生進啊。
只有那個女生能進。
你怎麼能這樣對待馬上要和你訂婚的人？
出去。
啊，真是煩人……
書賢忍不住將手中的勺子朝秀蓮扔了過去。柳赫接住勺子，又朝書賢扔了回去。書賢調皮地說道：
謝了，哥！我拿去洗洗。
柳赫剛才望着書賢的溫柔的眼神，轉到秀蓮身上時已經變得冰冷無比了。
你！你太過分了！剛剛對書賢都那麼溫柔！
……
你這個花心大蘿蔔！對那個女生笑得那麼開心，對我怎麼就這麼冷淡？！是那女生長得搞笑嗎？你這人怎麼這樣！
秀蓮的拳頭不住地打在柳赫的X口。柳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我只為金曉靜一個人笑。你又不是金曉靜，我沒必要對你笑。
什麼？
柳赫冷冷地看着秀蓮。
我說你不是金曉靜，沒必要衝你笑。行了，走吧。
剛到約好的地點，就聽見柳赫怒吼的聲音！
給我滾！
啪——
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同時，柳赫憤怒的聲音也消失了。似乎是把手機摔在了地上。我走上前去，柳赫滿身都是酒氣。
柳赫……
柳赫一手扶着額頭，調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
手機摔壞了，以後怎麼跟我聯繫啊？
我撿起地上的手機，遞給坐在長椅上的柳赫。還好手機摔得不是特別重，勉強還能用，就是有點雜音罷了。
我看着一言不發的柳赫，心想是不是應該讓他一個人呆一會兒，轉身打算離開。沒想到卻被柳赫給拉住了。
別走。
……
別走。你走了，我會發瘋的。
……
待在我身邊……
我慢慢轉過身來看着柳赫。
你看起來很痛苦。
是很痛苦。
看起來很難受。
是很難受。
可我什麼忙也幫不上，我也一樣難受啊。
柳赫抬起了眼睛。憂傷而痛苦的眼睛，似曾相識又不盡相同。原來沉澱在眼睛深處的憂傷和痛苦，似乎都被人翻攪了出來。
只要陪在我旁邊就好了。
……
那個人侮辱了我母親。
那個人？
那個人的臟嘴侮辱了我母親。
仔細一想，那個人肯定就是柳赫的父親。除了柳赫的父親，沒有人能讓柳赫憤怒到這個地步。
柳赫啊，難受的話就別說了。
柳赫輕輕地搖了搖頭。雖然有如再一次揭開傷疤，但柳赫還是將自己最痛苦的記憶講給了我聽。
我曾經是有母親的。
柳赫的意思是說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非常美麗溫柔的母親。不過，現在沒有了。已經去世了。就像我帶你去的那棟別墅里的玫瑰，就那麼凋謝了……
……
可以感覺得到，柳赫身上那處看不見的傷口正在流血。
你知道為什麼嗎？我不知道我母親是怎麼死的。自從十五歲那年她消失后，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在她離開的第二天，馬上就有一個新來的女人讓我管她叫’媽媽’。
……
我母親的耳朵聽不見。！
我聽說母親的耳朵原來是沒問題的。可是自從我十五歲以後，母親的耳朵就聽不見了。可是，她一直都沒讓那個人知道，怕那個人知道了就會拋棄自己……可她不知道，那個人……喜歡的不是我母親，只是我母親的美貌。
……
最後還是被發現了。母親……那麼努力地希望留在那個人身邊，以為那個人是愛自己的，以為只要愛着那個人，努力留在他的身邊就可以……可是……
……
柳赫閉上了嘴巴，聲音已經哽咽了。
被頭髮遮住的眼睛，流露出的是何等的悲傷！微微顫抖的嘴角，想要掩飾的又是何等的傷痛！良久，柳赫才艱難地再次開口：
我希望……希望她能等到我長大。可是她就那麼走了，再也沒有見過。
柳赫……
我知道母親是在別墅里去世的。我知道母親是被那個人拋棄之後去世的。可是，到底是怎麼去世的，母親在別墅里的日子是怎麼度過的，為什麼一定要留在那個人身邊……這些我都不知道！
……
這些事情……我也是剛剛才聽說。
最終，一滴眼淚滑落柳赫的眼角。我將他攬入懷中，連同他的悲傷和痛苦。
柳赫啊，你和我真的很像。我們都一樣，心中背負着無法治癒的傷痛，掙扎在這紛亂的世間。
柳赫，別難過了……
柳赫靠在了我的懷裏。可是，難道傷痛是我說不疼就能治癒的嗎？難道傷心的事情是我祈禱不要發生就能避免的嗎？我明白，我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不停地說著別難過了。我所能做的，只有這些，以及內心深處一點點微薄的希望……
姐姐的生日好像是這個周末哦？
晚上去柳赫家玩的時候，曉宇傻呵呵地對柳赫說。
什麼？我的生日？
唔，唔！姐姐的生日不是7月22號嗎？
曉宇誇張地點了點頭。
曉宇怎麼會記得我的生日？
以前，以前……院長說的。而且老師也說過，家裏人的生日一定要記住！
看來那個院長還做過點好事啊！
這個周末。
柳赫輕輕重複了一遍，然後教育曉宇道：
這種事情以後要偷偷地告訴我才行。
啊，對不起……大哥哥！
柳赫拍了拍曉宇的肩膀，意思說沒關係的。然後，一直把我和曉宇送到了家門口。
回去吧！我們上樓了。
好吧，回去早點休息！
回到房間，屋子裏熱得跟蒸籠似的。
姐姐，好熱！
先去洗個澡，咱們今天開着電扇睡。
差不多三十分鐘以後，房間也收拾好了，鋪好被褥，把電扇開到最大檔，這才躺了下來。
哇，好涼快！
曉宇總算不再喊熱了。
姐姐……
嗯？
柳赫哥哥力氣很大嗎？
嗯，力氣很大。
也很有錢嗎？
嗯，也很有錢。
力氣又大又有錢，那什麼事情都能做了？
嗯，差不多吧。
曉宇猶豫了半天才又開口：
那讓他幫我們把爸爸媽媽找回來好嗎？
……
還是頭一次聽曉宇說這樣的話！我不由得心裏一震，冷靜了半天才說道：
怎麼了？姐姐哪兒做得不好嗎？是沒給你做烤香腸，還是沒做煎雞蛋，還是沒給你買零食吃？
不是的，我是想秋遊的時候，能吃上媽媽包的紫菜包飯就好了！
……
又是一輪衝擊。我沒想到曉宇會直接說出這種話，更沒想到曉宇一直還有這樣的希望。要曉宇說出這種話，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既然已經說出來了，對父母的思念顯然已無法掩飾了。
這種希望，我也不是沒有過。上次貞恩帶她母親親手做的便當來和我一起吃的時候，就已經覺得喉嚨里火辣辣的了。每次看見別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手拉着手逛街的時候，也總會有種奇怪的感覺。
不過，這些思念我從來都沒有說出來過。我所能做的只是向前看，就算思念的藤蔓絆住了我的雙腳，我也還是只能向前看。前方的生活，才是我能把握的。
睡吧，曉宇。
……
……
嗯。
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就不要再想了。我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
早上起來，彷彿昨天晚上什麼都沒說過似的，我給曉宇做了一大堆他喜歡吃的東西。
曉宇，吃飯了！
噢耶耶耶！
曉宇看着滿滿一桌子的早餐，高興地歡呼起來。我把電扇放在他旁邊，讓他能吹個舒服。
平時，上學路上我是絕對不會給曉宇買零食吃的，可是今天我不僅給他買了香蕉蛋糕，還帶他打的去的學校。
唯獨今天，我希望儘可能地為曉宇多做一點，讓他心裏多舒服一點，讓那折磨我的思念少折磨曉宇一點點。
帶着不平靜的心情結束上午的課程之後，我來到特別班，卻發現書賢陪在曉宇身邊了。
書賢……
嗯？姐姐！
每天都麻煩你……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啊，對了，姐姐怎麼沒去音樂教室？
我有點想曉宇了。
姐姐我也想你——
曉宇開心地抱住了我。書賢見了，皺起了眉頭。
姐姐難道就不想我嗎？
嗯，不想。
啊，姐姐真小氣！真的一點都不想我嗎？
想，當然也想啦。
哼，騙人……
見我衝著他笑了起來，書賢不滿意地噘起了小嘴。這時，有個人從背後抱住了我，帶着我熟悉的味道。
喂，韓書賢！怎麼跟你嫂子沒大沒小的？
哥哥！我哪有……
……
好吧，是我錯了。
看書賢低頭認錯了，柳赫不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曉宇看見了，忍不住興奮地喊着：
書賢輸給大哥哥了！書賢輸給大哥哥了！
是啊是啊，我輸了！好了，那我走了！
曉宇見把書賢氣跑了，自己也覺得挺沒意思的。我問柳赫：
你怎麼來了？
我見你沒來，就到你們班上去找你。一個矮個子小女生告訴我說你來這裏了。
啊？是貞恩吧？
姐姐，大哥哥！你們看！
曉宇用長長短短的一些小木棍擺出了好多單詞。自己玩得高興了，還要拉上我們一起玩。
姐姐，你也來拼拼試試！
我也來嗎？拼什麼好呢……
哥哥也來玩呀！
曉宇塞給柳赫一堆褐色的小木棍。
既然曉宇這麼開心，做姐姐的總不能掃了他的興，於是一口氣擺出一堆字來。可是看來看去都是些不成句子的話，又仔細想了想，決定擺我愛你三個字。
柳赫被曉宇催得沒辦法，朝我這邊偷瞄了一眼，說道：
你擺了些什麼字啊？
我趕緊把自己的字給捂上，不讓柳赫看。
柳赫沖我嘿嘿一笑，低頭擺了起來。
我湊到曉宇旁邊，原來曉宇擺的是姐姐兩個字。
哇，曉宇真乖！姐姐也擺了曉宇的名字。
看柳赫神秘兮兮地笑着，我湊到他那邊一看，居然是我也是三個字。柳赫嘿嘿地笑着說：
你擺的不是’我愛你’嗎？……我也是。
星期天終於到了。雖然是自己的生日，也還是得去做兼職。生活總是這樣，不讓我享受半點清閑。
最讓人生氣的，還是這天早上曉宇的表現。
姐姐，給我點零花錢吧！
我正要出門去店裏打工，突然被曉宇叫住了。
姐姐現在手裏沒錢，你要錢幹什麼？
是秘密。姐姐，給我點錢嘛！
奇怪，曉宇這孩子從來不向我隨便要錢的，今天怎麼突然這樣？
曉宇呀，為什麼？有誰管你要錢，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
那你要錢幹什麼？！
姐姐，只要五百塊就好了。
五百塊剛夠買一個香蕉蛋糕。
好吧，姐姐回來的時候給曉宇買一個香蕉蛋糕，行了吧？
姐姐……
怎麼這麼不聽話呢？不是告訴你了姐姐沒錢嗎。而且今天是星期天，存摺里又取不出錢來。你怎麼偏偏這麼不聽話！
五百塊就行了！就五百塊！
曉宇沖我喊了起來，這可是他頭一次沖我大聲喊。我又驚訝又生氣地看着他，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平時很聽話的呀！
給你！要買香蕉蛋糕還是什麼別的，自己看着辦吧！
……
我生氣地把五百塊的硬幣摔在地上。曉宇先是一愣，然後撿起錢沖我嘿嘿一笑。
被他這麼一笑，我的心又軟了，猶豫着要不要再多給他一點。不過想想還是算了，再給他，自己連坐公車的錢都快不夠了。
還沒到快餐店，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
喂。
姐姐，我是書賢！
書賢啊，什麼事？我馬上要去打工了。
姐姐，對不起呀，今天我去不了了。
啊，為什麼？
我被關禁閉了！今天爸爸叫我回家，我就先回去了一趟。結果，原來是爸爸在我背後搞跟蹤調查，騙我回家算總賬去了！真是氣死我了！啊，姐姐真是對不起了！今天是出不去了的，不過明天也許沒問題。爸爸好像說只關我一天禁閉。
是嗎？沒關係的啦，每次都麻煩你過來陪，我也很過意不去的。
哪裏，我本來就很喜歡跟曉宇玩的。
好吧，那你就在家好好歇歇吧！
嗯，謝謝姐姐了！姐姐加油噢！
嗯，掛了啊。
掛了電話，心裏突然七上八下地不安起來。要說曉宇以前也經常一個人在家的，可今天不知怎麼的，就是覺得心裏慌慌的放心不下。
曉靜，今天是你生日嗎？
剛走進店裏，一個認識的姐姐就來向我祝賀生日了。
啊，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你快去二樓看看吧。
二樓？
我換上店服，就來到二樓。
奇怪，現在還沒開張，二樓應該沒有人的呀……
上去一看，在二樓最裏面的位子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一看，還有一個插着18根蠟燭的生日蛋糕。坐在那裏的人正是柳赫。
喂，你在這兒幹嗎？
等我的女朋友啊！
切，少來這套……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蠟燭都還沒來得及點。
離開張還有一點時間，我於是在柳赫的對面坐了下來。
雖然蠟燭並沒有點着，我還是象徵性地吹了一圈，然後說道：
把蛋糕拿回去，今晚和曉宇一起吃吧！
好啊。
柳赫把蠟燭都拔了下來，把蛋糕放回盒子放好。然後嗖的一下把一個東西遞到了我的面前。
這是什麼？
生日禮物。
我從紙袋裏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裏面是什麼？
柳赫卻只是笑而不答。我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一看，原來有一個裝着柳赫照片的小相框，一朵玫瑰，還有一個小洋娃娃。
這是幹嗎呀？
我極力控制住快要飛上天的喜悅，故作冷淡地說道。
生日禮物呀，我也不知道送什麼才好。
……
不喜歡嗎？不喜歡的話，再去買點別的？
不，不，是太喜歡了！
哦，是嗎？哪一個最喜歡呢？
我拿起玫瑰花聞了聞，又拿起洋娃娃摸了摸，最後指着裝有柳赫照片的相框說道：
這個！
真的？
剛剛還緊張地看着我做選擇的柳赫，立刻把腦袋轉向了窗外，自個兒樂着。
我什麼都沒給過你，你卻老是給我這麼多東西，叫我怎麼辦才好啊？
誰給誰，給多給少，這些很重要嗎？只要我給的東西，能讓我們倆都開心不就夠了？
嗯，你是常有理！好了，我該去工作了。你等我嗎？
嗯，我等着你，你先去做事吧。
於是，我又蹦又跳地下到一樓。
男朋友挺帥的嘛！
一個認識的姐姐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說道。見我甜蜜地笑出來，其他打工的姐姐們都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今年多大了？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看你這麼開心的樣子，挺喜歡的吧！
……
誰更喜歡誰一些？
大家一邊幹活，一邊時不時地向我打聽兩句。而我卻一直笑而不答。畢竟，要我自己說自己的戀愛史還是挺不好意思的。
唉，真累啊。
我一直都沒法集中注意力幹活。不光是樓上的柳赫，還有獨自一人在家的曉宇都讓我放心不下。
曉宇找我要五百塊錢到底是想幹嗎呢？沒人給他做午飯，該不會又乾脆一覺睡到晚上吧？看電視遇到恐怖情節，一個人會不會很害怕呢？……唉，沒有書賢陪，讓曉宇一個人在家還真是不放心啊。剛才真應該讓柳赫把他一起帶過來的。
哎喲，總算收工了！好了，你也趕快下班吧。
好的。
我換下工作服出來，柳赫已經等在外面了。跟店長和店員們打了聲招呼，我便和柳赫兩個人往家裏走去。蛋糕禮物什麼的一大堆都由柳赫拎着。
要我幫忙嗎？
沒關係，不重。
可是看起來東西太多了，把我的生日蛋糕給我拿吧。這個東西碰壞了可不行。
弄了半天，不是心疼我，是心疼你的生日蛋糕啊！
是又怎麼樣？啊，等等……我去超市裏買幾個曉宇愛吃的香蕉蛋糕帶回去。
快到家的時候，發現附近的居民全都出來了，指着遠處濃煙滾滾的地方議論紛紛。
哪裏着火了嗎？
嗯……啊！那不是……
眼前的景象使柳赫沒有辦法說完他的下半句話。我轉過頭去一看……老天！高壓水龍頭噴水的方向不正是我家嗎？
手裏拎着的東西嘩啦一下全都掉在了地上，包括剛剛還寶貝得要死的生日蛋糕……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什……什麼！
火急火燎地衝到附近一看，原來是廚房那邊着火了。
嘖嘖，怎麼搞的？怎麼就着火了呢？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
那，那不是我們……我們家嗎？那不是我們家嗎！
我失聲喊道，可是我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喧鬧的人群里。我推開人群，想衝進家裏，卻被消防隊員給攔住了。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曉宇，曉宇還在家裏！快放手，讓我過去！
曉宇，曉宇還一個人呆在家裏！曉宇還在家裏等着我回去！
金曉靜，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柳赫緊緊地抱住我，不讓我往火里沖。
快放手！你沒聽見嗎？曉宇，曉宇他還在房子裏呀！嗚嗚，曉宇……曉宇啊！
可憐的孩子，還在家裏等着我回去啊！
沒過多久，大火基本上被撲滅了。消防隊員沖了進去。
一瞬間，有種不祥的預感閃電般襲卷了我的全身。我的腿已經哆嗦得站不住了，眼淚也開始忍不住地往下掉。我扶着柳赫問：
曉宇……不會有事的吧？柳赫……
嗯，不會有事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我的生日……為什麼偏偏要……老天是不是要懲罰我？是不是？！要不然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啊？……
不會的，不會的，不可能的……
突然之間，柳赫安慰我的手顫抖了起來。
啊，有人出來了！
周圍的人驚呼起來。我抬起頭望去。
一個消防隊員抱着曉宇從燒焦的建築里出來了。我急忙衝過警戒線，跑到曉宇旁邊。
曉宇看起來好像睡著了一樣，那麼安靜，那麼乖。身上沒有一處燒傷，真的就跟睡著了一樣。
曉宇，曉宇啊！姐姐……姐姐回來了！曉宇快起來看看姐姐！快起來啊！快呀！
可是，曉宇一點反應也沒有。
請離開這裏。
一個消防隊員又將我拉到了警戒線外。我和柳赫坐上救護車，護送曉宇去最近的醫院。
我腦子裏面一片空白，渾身不停顫抖。空白的大腦里只有一個念頭——希望曉宇能夠像平常睡醒一樣，睜開眼睛叫我一聲姐姐！
為什麼，上天對我們這麼不公平！今天是我的生日，生日的時候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曉宇一定能醒來！曉宇一定可以的！
戴上呼吸機的曉宇終於開始呼吸了。
曉宇啊，曉宇啊……快起來看看姐姐！曉宇！
您不能這樣搖晃病人。
曉宇他沒事吧？只不過是睡著了，是不是？
我使勁搖着醫生的胳膊，焦急地催問。然而醫生只是默默地給曉宇固定好呼吸機，什麼也沒說。
曉宇靜靜地閉着眼睛，看起來就跟睡著了一樣。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可是明明堅信不會有事的我，為什麼還在渾身顫抖？
曉宇啊，再叫一聲姐姐！再叫一聲姐姐啊……
我緊緊地抓着曉宇的手，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千萬，千萬別讓這可憐的孩子就這麼走了！這個生命才剛剛發芽，千萬不要就這麼將他扼殺了！……請不要，請不要就這麼奪走我唯一的親人啊！……
曉靜……
是柳赫在叫我，叫得那麼冰涼而哀傷。討厭！討厭聽到這種哀傷的聲音！不會有事的，我們曉宇不會有事的！
我一直緊握着曉宇的手，直到他被推進搶救室。
鬆開手的一瞬間，我險些要站不住了。心裏好怕，真的好怕！
柳赫將我摟在了懷裏。
為什麼早上出門之前不多給他點錢？為什麼自己走之前不能輕聲細語地跟他說話？為什麼……
想起自己沒答應曉宇的要求，想起自己對不起曉宇的地方，悔恨與痛苦就嚙噬着我的心。
柳赫，怎麼……辦哪……還有好多好吃的我都沒來得及買給他吃，太多太多了。他不能就這麼走了啊！
……
曉宇，不行！你絕對不能走！你不是最聽我的話了嗎？
……
曉宇啊，你不是最聽姐姐的話了嗎！嗚……
柳赫將我攬入他溫暖的X懷，淚水於是成了決堤的江水。
不久，醫生從搶救室里出來了，臉色慘淡。
醫生，怎麼樣了？到底怎麼樣了呀？！
很抱歉，請您還是做好心理準備。
挺住！別發抖，別腿軟，別昏過去，挺住！曉宇一定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醫、醫生……什、什麼……
我們已經儘力了。
您這是什麼話！曉宇不是好端端的嗎？又沒有什麼地方受傷，又沒有什麼地方燒傷，渾身上下不是好端端的嗎？不是嗎？啊？
我死死地抓着醫生的手，苦苦哀求地望着他。可是醫生只是搖頭……只是搖頭……
雖然沒受什麼外傷……但因為缺氧致死……
撲通——
金曉靜！
請……節哀順便。
別這樣，求求您別這樣，好不好？今天早上還……今天早上還……吵着要吃香蕉蛋糕的孩子，怎麼可能……求求您再想想辦法……
實在很抱歉。
醫生扯開了我的手走了。所有的希望和意志在一瞬間徹底崩潰，我跌坐在了地上。
為什麼，為什麼……
……
為什麼？！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就是曉宇？為什麼！！
那麼艱難地掙扎着走到了現在。那麼多困難都克服了，那麼多不幸都挺過來了，為什麼？要不是為了曉宇，這卑賤的生命，我早就想放棄了。可是，只要一看見曉宇那單純明亮的眼睛……只有看到那雙眼睛，我才有力量繼續堅持，才有力量繼續反抗，繼續向前……
上帝啊！您對我太刻薄、太吝嗇、太狠心了！連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都要剝奪！
嗚嗚，嗚……怎麼辦！……嗚嗚，嗚，嗚嗚……
曉靜啊，金曉靜！……堅強一點！
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就是曉宇……為什麼偏偏就是曉宇啊？……要我怎麼辦哪！嗚……為什麼偏偏要帶走那麼善良的孩子……嗚嗚……曉宇，為什麼……
恍惚中，彷彿又看見曉宇朝我奔過來……
金曉靜，堅強一點，振作一點……
柳赫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我要去看看曉宇。曉宇說不定見了我就能起來。
像個瘋子一樣，我拚命地想逃避，逃到沒有現實的地方。
我跌跌撞撞地走進搶救室，走到曉宇的床邊，顫抖着伸出手去，撫摸曉宇的臉。
好溫暖……還很溫暖呢，柳赫！
……
真的很溫暖。曉宇啊，曉宇……姐姐來了。
……
姐姐來了。曉宇啊，睜開眼睛看看姐姐。姐姐連你愛吃的香蕉蛋糕也買來了呢。還有你喜歡的柳赫大哥哥也來了。今天不是姐姐的生日嗎……
……
你怎麼不回答姐姐啊……
強忍着即將泛濫而出的淚水，不能哭出來，一定不能哭出來，因為曉宇最怕看見我哭了。就這樣強忍着淚水，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喚着曉宇的名字。
長長的眼睫毛，白胖胖的臉蛋，厚嘟嘟的嘴唇……曉宇一點都沒變，可是為什麼就不肯睜開眼睛呢……
曉宇啊，姐姐來了。拜託就睜開眼睛再看姐姐一眼……
我握着曉宇的手，輕輕地俯下身去。
你怎麼能扔下姐姐就這麼走了呢？嗚……嗚嗚……你不能死啊！曉宇啊，你要死了，姐姐也不活了！嗚嗚……姐姐做的壞事比你要多得多啊！
……
好吧，姐姐……姐姐從今以後再也不做壞事了，姐姐以後要像曉宇一樣做個善良的人……就算再怎麼被人打，再怎麼被人罵，姐姐也不會放棄了……嗚嗚……再睜開眼睛看看姐姐，再看姐姐一眼啊！……
柳赫拖着哭得不成人樣的我往外走。好難受……喉嚨里火辣辣地說不出一句話，眼睛淚水模糊地看不清任何東西。
曉宇應該還好好地在家裏等我……什麼缺氧致死的，不過是個夢……不會的，我生日這天怎麼可能會這樣……不會的，難道這就是我得到的生日禮物嗎？
金曉靜小姐？
一個護士模樣的人，叫着我的名字。
是，她是金曉靜。
柳赫代我回答了。護士遞給了我一件什麼東西。
在金曉宇口袋裏找到的卡片。
卡片？曉宇？！
連忙拿起來，打開粉紅色的信封。一看到曉宇寫在卡片上的那些熟悉的字體，所有的痛苦與悲傷又再一次湧上心頭。
嗚嗚……曉宇呀！曉宇……拜託，拜託你別死啊！千萬別死啊……
姐姐：
今天本來是想給姐姐買一張生日賀卡的。找姐姐要了五百塊錢，可是姐姐卻發了好大的脾氣。
很想買香蕉蛋糕吃，但是忍住了，很了不起吧？所以姐姐回來的時候一定要給我帶個香蕉蛋糕哦！
姐姐，生日快樂！永遠快快樂樂！等我長大賺了錢，姐姐喜歡什麼我都買給姐姐，買好多好多！祝姐姐生日快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