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verynight”酒吧，昏暗的黃色燈光、買醉的客人，這樣的場景幾乎在任何一間酒吧里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是今天夜裏一向寧靜慣了的Everynight酒吧，出奇的嘈雜！重點是，這裏惟一的一個酒保兼老闆——阿昊，居然沒有趕人。
“她在哪裏？她在哪裏？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問過她……呃……為什麼？為什麼？該死！該死！該死……呃……我真該死……呃……”喝得至少已經有九分醉意的岳雲追，一手抓着半空了的酒瓶，一手不停地耙着他那頭亂得不能再亂的頭髮，他就這樣來回地在吧枱前搖來晃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放輕鬆嘛，你那麼緊張幹什麼？又不是掉了鈔票。”坐在一旁一位一張臉腫得跟豬頭一樣的男子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他邊說邊拿起他家傳特製的泡泡水，自得其樂地吹着一個個漫天飛舞的泡泡。
“你還說！你還敢說……呃……都是你的錯……呃……全都是你的錯！你這個……呃……你這個渾蛋!呃……”岳雲追東倒西歪地邊打着酒嗝邊跌跌撞撞走到那男人的面前，一把提起他那件破了至少四五個洞有的T恤。
岳雲追面露凶光地瞪着這個居然還不知死活繼續吹着泡泡的男人……
“喂喂喂!你以為這裏是摔角場啊？快鬆手，否則我就不准你繼續在我這裏借酒澆愁了!還有你，你再繼續吹泡泡，弄得我一屋子泡泡滿天飛的話，你小心下次追揍你的時候，我就不救你了!阿軒！”酒保阿昊從從容容地走了過來，他狀似輕鬆地架開了岳追，順便又瞪了那個咧着嘴笑得挺開心的尹仲軒一眼。
“我這張俊臉都被他扁成這副德性了，這算是對得起他了吧?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嘛……”尹仲軒揉揉自己現在鐵定烏青一片的醜臉，口氣很委屈。
“好心？你看看追現在這副樣子！尹仲軒，希望你的‘好心’不會有用到我身上的一天。你想想辦法好不好，鬼點子先生？”酒保阿昊銳利又一針見血地說道。他實在不忍心看着岳雲迫在他的店裏崩潰——這會影響他做生意哪！
“呃啊——阿昊，你刺傷了我幼小的心靈了……”尹仲軒聞言連忙倒在地上，還伸起一隻腳來佯裝抽搐幾下。
“不客氣！”阿昊放下手中那杯顏色很漂亮的調酒，慢慢走開去招呼其他客人。
“喂！這位拳頭一點都不留情的先生！這位酒仙……起來醒醒酒啦！大醉了五天，已經夠了吧？就算破產都沒你這麼落魄……”尹仲軒端起那杯漂亮的酒，一邊猛搖着岳雲追。
“你不要管我！我高興——我想怎麼樣是我的事！呃……”打了個酒一嗝，一把撥開尹仲軒的手，岳雲追仍不住地拿着手中那已經空了的酒瓶往嘴裏倒酒。
“嘖嘖……看來阿昊的這杯調酒，只好由我來解決嘍，嗯，看起來還挺好喝的樣子。”尹仲軒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讚歎着。
“哪裏有酒……呃……哪裏有酒？給我……呃…！”岳雲追醉眼迷濛地漫天亂抓一通。
“這裏啦，不過……這是本帥哥的！嘿嘿……”尹仲軒一臉很驕傲的表情。
“帥……哥？哈哈哈……看看你這張腫得跟豬頭差不多的臉……你說你是‘帥哥’？哈哈哈……”岳雲追指着尹仲軒的臉，毫不客氣地縱聲狂笑。
“你以為這是誰的傑作啊？”尹仲軒斜斜地望着現在倒是笑得頂開心的岳雲追，口氣挺酸的。
“誰教你陷害我……呃……弄個什麼未婚妻來捉弄我……呃……該死……”岳雲追一想到還是滿肚子的怨氣，要不是尹仲軒這張小臉已經完全找不出任何可以再揍一拳的空間，他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停手了呢？
“我只是小玩一下而已嘛，那麼小氣做什麼？”尹仲軒裝着一臉無辜。
“我小氣？你知不知道丁丁她……呃……你這渾蛋……呃……”岳雲追講不下去地呆了呆。“把酒給我！”
氣惱的他猛一伸手，將尹仲軒手中的酒杯整個搶了過來。
岳雲追握着那杯酒，一仰而盡……企圖讓自己醉得忘卻一切。
“哇!好苦……”卻被那像葯一般苦的酒給狠狠地嗆了一下，他大叫了幾聲，才發現酒意也在不自覺中醒了一大半了。
“哈哈！笨蛋，你以為我真的會把阿昊調的特苦醒酒茶給喝下去嗎？喔！不！那太恐怖了！有沒有清醒多了呀？”尹仲軒看着岳雲追的慘狀，樂得直拍着手。
“清醒了又有什麼用？我還是不知道丁丁在哪裏啊！”岳雲追丟開了酒杯。他真的笑不出來……現在除了丁丁的事，他什麼都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我知道啊!”尹仲軒聳聳肩，說得一臉稀鬆平常的表情。
“什麼？你知道？”一臉不可置信的，岳雲追猛然瞪大了眼睛，緊緊地抓住尹仲軒的手臂吼叫着。這會兒是酒意全沒了。
“廢話！不然，你以為我在這裏繞着你團團轉幹什麼啊？我還不如去找我那個現在還腦震蕩在醫院裏的‘未婚妻’玩玩咧，”
尹仲軒露出“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着啊”的眼神，望着好像在一瞬間又復活起來的岳雲追。
“你知道丁丁在哪裏，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岳雲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他皺着眉問着那個分明有整人嫌疑的尹仲軒。
“哇塞!你把我的臉當成沙包打耶，我怎麼能這麼簡單就告訴你咧？好歹也該讓我哀悼一下我帥氣的臉蛋吧！”尹仲軒一副理直氣壯地指指自己真的被整得很慘的臉，然後居然還頗為驕傲地瞪着岳雲追。
“那你哀悼夠了沒？”這會兒，倒換成是岳雲追低聲下氣了，畢竟……
把一個人揍到完全看不出來“他是誰”，好像很難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吧？
“我看看我的悲傷指數——”
“尹仲軒！”
“好啦好啦，告訴你就是了嘛！”尹仲軒從口袋裏掏出老早就準備好的紙條。“拿去啦。”
“謝了！”岳雲追搶過紙條便轉身往外衝去。
“等等！你去哪？”尹仲軒及時抓住岳雲追就要往外沖的身子問道。
“去找丁丁啊。”岳雲追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已經那麼多天沒看見丁丁了耶。
在醫院的時候，他可是天天都見得着她的呢!
現在岳雲追真的覺得沒見到丁丁的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度日如年。
“為什麼？”尹仲軒問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什麼為什麼？”岳雲追也聽得一臉茫然。
“你為什麼要找她呀？還有，你找到她以後呢？你想要做什麼？”尹仲軒像連珠炮似的問道。
“要跟她解釋啊!”岳雲追說得沒有絲毫猶豫，他和丁丁不就是因為那個“冒牌未婚妻”的事情而吵架的嗎？
如果解釋清楚了，他們就會合好了，不是嗎？岳雲追是這麼想的。
“那你為什麼要向她解釋呢？”尹仲軒又追問。他的眼神像是想穿透岳雲追的靈魂似的，愈來愈逼近。
“哎！你怎麼跟丁丁一個模樣兒啊？老是問一大堆我根本聽不懂的問題。”岳雲追有些慌張地抓抓頭，他不知不覺地避開了尹仲軒的眼睛。
“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上回丁丁離開的時候，她說了什麼？”尹仲軒又問。
岳雲追愣了一愣，回想起那令他有種莫名心痛的一天……
“她說‘如果你不知道’……”岳雲追頓了一頓。
“那你根本就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你和她的關係，我沒有理由在乎呀，因為我只是個警察而已’，怎麼？你找到讓她在乎你的過去、現在、未來的理由了嗎？”尹仲軒流利地接完所有的話，順便也跟着提出問號。
岳雲追深深地皺起眉，默不作聲，卻發現心又再次不停地抽痛起來。且這種慢慢加劇的心痛，教他忍不住要咬緊牙關……
“你為什麼要她在乎？你已經知道了嗎？”尹仲軒偏着頭。
“不知道！不知道！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問我？為什麼？我根本一點……一點兒都不了解丁丁，而你卻好像什麼都懂似的！你渾蛋！丁丁偷偷告訴你了嗎？”岳雲追不自覺地抓住胸口，惱怒地吼叫着。
事情……事情為什麼會變得那麼複雜？
他只是純粹想見丁丁而已呀！
他想她啊！
只是這樣，不行嗎？事情就不能只是這麼簡單嗎？
“搞不好喔！”尹仲軒刻意挑釁地對岳雲追露出一個邪邪的微笑。
岳雲追果然因忿怒、嫉妒漲紅了臉，他還來不及思考，就衝口而出：
“尹仲軒你這個渾蛋！我不準！我不準！我不準！”
“你不準什麼？”尹仲軒睜大了眼睛望着岳雲追。
“我……我不準丁丁……你不可以！丁丁是我一個人的！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沒有？我不準任何人碰丁丁一下，否則咱們兄弟也別做了！”岳雲追甩甩頭。他的眼睛充滿了血絲……
他是認真的！他知道自己說的話是認真的！
他無法想像丁丁對其他任何人像對自己一樣，他不要丁丁對其他的人露出笑臉；他不要其他的人看見丁丁慌張的樣子、臉紅的樣子、氣呼呼的樣子！丁丁……丁丁是他的呀！
她是他一個人的呀！他早就在心底這樣認定了好久好久了……
“很好，你就這麼告訴丁丁吧。”尹仲軒露出一個孩子般滿足的笑靨，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
“你說什麼？”岳雲追不懂……他到底該說什麼呢？
“你這遲鈍的傢伙！我看你才真的渾蛋咧！反應那麼遲鈍，難怪丁丁要傷心了。怪了，你玩電腦的時候，怎麼就沒這麼遲鈍呢？”尹仲軒聞言，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他實在應該多整整這個遲鈍的傢伙才對的！唉，都怪自己太善良了。
“我？遲鈍？有嗎？我……”遲鈍？岳雲追皺着眉指指自己。他有很遲鈍嗎？
遲鈍……
不就等於……很笨嗎？
關於這一點，岳雲追是堅決不承認的!
“我說，你談戀愛啦，親愛的追……還愛得很深咧，嘿嘿……”尹仲軒幸災樂禍地搖了搖頭。要不是看在岳雲追負責的論文還沒寫好的分上，他早就拿把椅子乾脆敲昏了這個戀愛神經超級遲鈍的岳雲追了。真是的！
“跟誰？”岳雲追還愣愣的，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道。他……他談戀愛了？那……跟誰呢？
“哇咧——當然是跟丁丁啊！不然還跟我啊？還是你想跟那個錢鵑娟？”尹仲軒翻翻眼珠子，決定吹幾個泡泡來消消氣。
“丁丁？哪有？”岳雲追這會兒更是吃驚得大叫出聲。
“也對喔，怎麼可能嘛，沈丁丁哪裏好了!我看她太高、又太凶，身材也不怎麼樣，她全身上下除了頭髮漂亮，和那對貓咪般的眼睛還算迷人之外，我看其他地方都很完蛋！怎麼比得上你心愛的遊戲軟體有魅力呢？”尹仲軒故意刺激着岳雲追。
果然，反應直接又衝動的岳雲追當場就跳了起來！他憤憤不平地瞪着滿口胡言亂語的尹仲軒——
“你胡說什麼？小心我扁你喔！丁丁的身高剛剛好，她不是凶，而是隨時隨地都充滿活力！身材好不好又不是很重要……內在比較重要啦！遊戲軟體怎麼可以拿來和丁丁比較呢？而且丁丁的頭髮是真的很漂亮，眼睛也的確很可愛呀！你是瞎子啊？把丁丁說成那樣一無是處……”況且，丁丁的唇看起來誘人得不可思議……岳雲迫在心底偷偷地補充道。不過他才不會告訴阿軒這混小子咧！“是嗎？她真有這麼好？”尹仲軒挑挑眉。
“對啊！她就是這麼好！”岳雲追十足肯定地點點頭。
“那——我決定追她了。”尹仲軒很故意地對着岳雲追咧嘴一笑。
“不準！”岳雲追想都沒想就像頭熊一般的吼了起來。
“為什麼？你不是說她很好嗎？”尹仲軒裝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她好……關你什麼事兒？我又沒叫你追她呀！”岳雲追又大嗓門地鬼吼鬼叫。
“你又不追她，管那麼多幹什麼？你只是她的朋友而已，不是嗎？”尹仲軒刻意將岳雲追和沈丁丁的距離劃開。
“我就是要管！”岳雲追氣呼呼地瞪視着這個今天特別討人厭的尹仲軒。哼!休想他會讓阿軒這隻色狼接近丁丁二十公尺以內。
“不然，我偷偷暗戀她好了。”尹仲軒又聳聳肩。
“還是不行！”岳雲追瞪着眼睛，一顆頭用力地搖晃着。
“怎麼又不行了？”尹仲軒唉聲嘆氣地問道。
眼睛還邊偷瞄着快要抑不住火氣的岳雲追，拚命地忍住笑意。
岳雲追的眉宇愈鎖愈深……
“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算了！岳雲追決定豁出去了，霸道地吼着。
“哇！你怎麼那麼‘鴨霸’啊？你們不是只是朋友而已嗎？”尹仲軒逼得岳雲追愈來愈緊。
“那你怎麼那麼‘番’啊？你追別人不可以嗎？”岳雲追漸漸耐不住地激動了起來。
“那我叫霆哥追她。”尹仲軒皮皮地說。
“你那麼雞婆要死啊？”岳雲追兩眼又一瞪。
阿軒那麼怪，丁丁應該是不會喜歡他才對，可是霆哥……霆哥完美得連他都不得不對他心服口服啊，如果他追丁丁的話……這麼一想，岳雲追可真的焦急了。
“你管我！”尹仲軒還是一副故意找麻煩的樣子。
“我偏要管，”岳雲追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放在上頭的玻璃杯不由得震了震，引起了屋子裏不少人的注目。
“為什麼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你這算什麼朋友啊？奇怪了，你為什麼這麼在乎誰追丁丁了？”尹仲軒死盯着岳雲追。
“因為……因為……丁丁是我的，我不要丁丁跟別人在一起……我會受不了的……我……”岳雲追愈說愈急。他拚命地說、拚命地逼自己去想事情的根源，他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吧……
他知道的，只是他從來沒想過……
終於領悟過來的岳雲追激動地說道：“我愛——”
尹仲軒機靈地伸手捂住岳雲追就要脫口而出的話，露出一貫的甜笑。
“這句話你留着去說給她聽吧！”尹仲軒眨眨頑皮的眼睛，看着岳雲追有點漲紅了的臉。
“阿軒……我好像真的談戀愛了!呵呵……”岳雲追開心地笑得好傻。
“廢話！快滾!快滾，”尹仲軒又翻了一個白眼。
“那……那我走了。”岳雲追有點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整個人往前衝去。
“回來！回來，現在半夜耶，麻煩你先回去洗個澡、睡個覺，明天再去行吧？”尹仲軒很受不了這個十足標準行動派傢伙。難道他不會看看錶嗎？
“我知道啦。”岳雲追回過身來，向尹仲軒點點頭：“還有，對不起，揍了你一頓……謝謝你沒還手，否則，現在倒下的可能是我。”
“揍都揍了才來道歉……我的臉腫又不會馬上消下去，道歉有什麼用？不過，我怎麼可以讓快要當新郎的人變豬頭咧？我是好人耶，只好自己犧牲一下嘍。啊——糟了！人家說談戀愛的人會變笨……雲追，你完了，”尹仲軒為已經跑得不見人影的岳雲追哀悼了幾句，轉身又拿起了被他冷落了好一陣子的泡泡水。
“雲追跑那麼快乾什麼？”酒保阿昊端着幾個空酒杯走到尹仲軒身邊問道。
“喔！他突然發現他談戀愛了，所以去追他未來的老婆了。”尹仲軒繼續吹着泡泡，邊解釋着。“突然發現？”阿昊重複着這個有點奇怪的說法。有人會在醉了好幾天之後“突然”發現自己愛上了另一個人嗎？
“對呀，突然發現！”尹仲軒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那……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回家睡覺去啦。”
“不行！！我還沒追到我老婆……所以，現在換我、借酒澆愁。……”尹仲軒理直氣壯地說。
“什麼？”
“店小二，拿酒來！”
尹仲軒當場決定來個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