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無言

尤利傑斯跟着哈林商隊走了兩天。在這兩天中，除了睡眠的時間外，他都忙着與商隊的其他成員交往，以期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

尤利傑斯的為人爽朗大方，而且氣質高貴，是一般粗魯的劍士中極少見的，再加上他的相貌英俊，令人一見就生好感，所以他的交友情形十分的順利。

經過兩天刻意的努力，他幾乎與商隊的一大半人都建立了不小的交情。其中包括商隊的主人菲力普·哈林，也對他有了相當的好感。

哈林商隊的主人，如今已經是第二代了。老哈林在兩年前退休，把商隊交給他的兒子菲力普·哈林來主持。

菲力普是個和尤利傑斯年紀相近的精壯大漢，有着一頭褐發、藍眼，長相有點粗獷，性情卻相當隨和，他本身也具有一身精湛的劍術，所以才能和尤利傑斯一見投緣。

不過，尤利傑斯相信，在他隨和的外貌下，一定隱藏着過人的智慧，否則他也無法讓這個商隊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並愈發的壯大起來。

除了菲力普·哈林之外，在這將近六、七十人的商隊中，依據尤利傑斯暗中的觀察，發現這些人與時下的一般人相同，都抱持着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態在過日子，雖然消極，卻都是平凡的普通人。然而，其中有一個人，卻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並不是那人和別人有什麼觀念上的不同，而是那個人的身份，和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空寂和絕望的氣息，令尤利傑斯大為震動。

這個人，便是哈林商隊的嚮導——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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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傑斯第一次見到無言，是在商隊休息的時候。

商隊的行程，雖然力求迅速，可是每到用餐的時間，還是必須停下來休息，因為商隊的成員都不是機器。還是需要吃飯的。因此每到用餐的時間，商隊就要在黑暗中停頓下來。這段時間也是最危險的時候，盜賊每每都是趁這段時間前來襲擊，所以在商隊休息之前，便必須做好防護的準備。

哈林商隊自然也不例外。

一到休息的時間，菲力普指揮眾人將商隊的貨物、牲口安頓好之後，就由魔法師在四周布下結界，所有的隊員才聚集在升好的火堆旁邊，準備休息和用餐。

尤利傑斯也雜在人群之中，這時候，一個離群的孤獨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個遠遠坐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的黑衣人。

尤利傑斯感到好奇，於是就問依着他而坐的一位俏麗的紅髮女子。“艾麗娜，那個人是誰呢?”

“什麼人?”俏麗女子隨口而問，並將已盛好的熱湯遞給尤利傑斯。“尤雷，這是你的湯。”

“謝謝!”尤利傑斯道謝一聲，將熱湯接了過來。

尤雷是尤利傑斯的小名，這是只有他母親凱薩琳才知道的名字。他對商隊的人自報的名字是尤雷·布魯克，因為他不敢使用本名，怕“阿斯拉”會有追兵找來。

而艾麗娜·伊柔，是一位隨着商隊到各大城市去表演的舞者，由於她的長相甜美，再加上舞姿優美，是各城市中相當受歡迎的一位名舞者。

這位名舞者顯然對尤利傑斯有着很大的好感，所以一到休息的時間，她就緊緊伴着他坐了下來。

這時候，她隨着尤利傑斯的手指處望去，看見黑暗中的人影，不由笑了，說道：“他是我們商隊的嚮導。”

“他是嚮導?”尤利傑斯好奇道：“為什麼他不過來呢?”

“因為他討厭火光。”

“討厭火光?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艾麗娜想了想，道：“可能因為他是個瞎子吧!”

“他是個瞎子?”尤利傑斯嚇了一大跳。

“嗯!”艾麗娜點了點頭，喝了一日手中的熱湯。

尤利傑斯感到相當不可思議，於是又問：“既然他是瞎子，那他怎麼當嚮導呢?”

艾麗娜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所以被問得愣了一下。

“或許就因為他是瞎子，所以黑暗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吧?反正不管有沒有光，他都看不見。”艾麗娜咬了口麵包，又道：“還有，不是有這種說法嗎?瞎子的感覺特別靈敏，所以他才能在這片黑暗中來去自如啊!”

有可能!尤利傑斯在心裏這麼想着。

這時菲力普走了過來，朝火堆旁的人打了聲招呼，然後向尤利傑斯問道：“尤雷，這種生活還過得慣嗎?”

“還不錯，謝謝!”尤利傑斯又舉了舉手中的熱湯，說：“這湯煮得很好喝。”

菲力普笑了，說道：“那你就去對費拉說吧，他會高興的!”

費拉是哈林商隊的廚師，所以菲力普才這麼說。

菲力普將視線移向艾麗娜，捉弄地一笑道：“艾麗娜，你拋棄我了嗎?”他裝出一副凄苦的表情，讓人見了發笑。

菲力普和艾麗娜之間的感情很好，不過卻僅止於兄妹之情，這是他們平常相處的時候，時常開的玩笑。

艾麗娜對他扮了個鬼臉，罵道：“你臭美!我才沒有愛上你呢!”她靠緊了尤利傑斯，又道：“至於尤雷，你不必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喔!那我就把我們的生力軍交給你了!”菲力普對尤利傑斯做了一個揶揄的笑，然後才轉身走了。

可是他臨去時的笑容，害得尤利傑斯被熱湯嗆到，差一點窒息了，連連猛咳不已。

艾麗娜連忙遞上毛巾，讓他擦去嘴角的湯漬，並溫柔地拍着他的背部。

尤利傑斯用毛巾擦了擦嘴后，心裏卻開始發愁了。他不是木頭人，艾麗娜對他的好感，他當然感覺得出來，老實說，他對艾麗娜也有相當的好感，但僅止於好感，卻沒有愛意。

可是艾麗娜對他卻越來越熱情了，如同一見鍾情般，馬上就以行動向所有人表示他是她的情人了，這也難怪菲力普會對他做出這種捉弄的神情。

尤利傑斯苦笑道：“我不知道菲力普是很會捉弄人的人。”

艾麗娜嬌哼了一聲：“他呀!才滑稽呢!常常嘲笑我嫁不出去，連個情人都沒有……”

尤利傑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談下去，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於是轉口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艾麗娜被他問得一怔，答道：“誰呀?”

他指了指躲在暗影中的黑衣人。

她恍然大悟，這才說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商隊的人都叫他無言。”

“無言?”

她解釋道：“因為他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話。”

“他是啞巴嗎?”

“不曉得!”她想了想，又道：“不過，據說菲力普的父親老哈林在七十年前撿到他的時候，他就沒有開口說過話。”

“七十年前?那他多大年紀了?”尤利傑斯又嚇了一跳。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嘛!”

“雷因利亞”的人民，平均壽命是三百歲，七十歲已是將近三分之一的壽命了。可是他們大都在一百二十歲左右便會開始衰老，也就是步人中老年期了。

如果這位“無言”當真是老哈林在七十年前撿到的話，那麼他的年齡起碼也該有八、九十歲了，可是他的外表卻完全看不出來。

尤利傑斯今年二十五歲，他的相貌已是一個成熟青年的模樣了，但是這位無言卻仍僅僅是十六、七歲的少年樣。

她對他的問題也同樣感到不解，聳了聳肩，道：“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大年紀，據說，從老哈林撿到他的時候，他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了。”

尤利傑斯不可思議的問道：“他的模樣從來沒有改變過?”

“沒錯!”

“這怎麼可能?”

“的確!但事實就是如此。”她想起一件事，又笑了。“尤雷，告訴你一件事，商隊的許多人曾為無言不說話的情形打了一個賭，賭誰有辦法讓他開口說話，就可以贏得一大筆賭金。”

“哦?結果呢?”

她搖頭一笑，道：“結果誰也沒有得到賭金，因為沒有人能讓他開口說話。”

他很感興趣地道：“讓我來試一試。”

艾麗娜聳了聳肩，顯然對他的嘗試並不表反對。

吃過飯後，在剩餘的休息時間裏，尤利傑斯便開始找機會接近無言，企圖引逗他開口說話。

老實說，尤利傑斯之所以會對無言如此感興趣，除了對他的好奇之外，最主要是因為他是一位優秀的嚮導，或許他會知道王都“薩克雅”的遺迹的所在地也說不定。

因為經過千年的黑暗世紀，傳說已被風化、被焚毀的王都已與大地一同被隱藏在黑暗之中，如今，早已沒有人知道這個曾經繁盛一時的王都的確實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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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清無言，尤利傑斯感到極大的震撼。

他背着火光而坐，雙眼直視着黑暗的彼端，彷彿黑暗中隱藏着什麼東西似的；可是尤利傑斯卻知道，他的那一雙眼睛，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藉著一絲微亮的火光，尤利傑斯看清了無言的長相。

他俊美得如同名匠所雕塑出來的藝術品，精緻的五官娟秀如女子，細膩的皮膚卻顯得太過蒼白，而他雙眸的顏色，竟如同黃昏時天空的霓彩那般美麗的藍紫色。

他身上穿着一襲罩頭的披風，看不清他頭髮的顏色，不過，在他雪白的前額上，垂落几絲閃着流光的銀絲般的頭髮。

有一瞬間，尤利傑斯不能肯定他是個男子，因為如此的美貌，即使在女人之中也是非常少見的，更別說是個男人了!

不過，當尤利傑斯將視線下移的時候，他便推翻了自己的設想，因為他看見穿着緊身黑衣的無言，完全不具有女性柔美的曲線。

“你好!”尤利傑斯試探的打了聲招呼。“我是新來的尤雷，打擾你了。”

無言並沒有回應他，也沒有望向他，他的姿勢仍然保持和先前一樣，一動也不動。

他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揮了一揮——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表情木然，就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那雙美麗的藍紫色眼睛只是空洞地睜着，不顯現任何神采。

尤利傑斯現在相信，不論他有任何打算，都一定會落空的。因為他發覺到，不但無言那雙美麗的藍紫色眼睛看不見什麼，連他的心也已經看不見一切了、更何況是看見這世間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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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商隊再次出發的時候，尤利傑斯注意到，躲藏在暗影中的無言回到了商隊中的一輛全黑的馬車上。

那輛馬車造得四四方方，四周連一個窗戶也沒有，只有在前後兩角上，各開了一個小小的通氣孔。

他看了之後，覺得那輛馬車實在很像一具活動的棺材。

商隊發動之後，他特別注意無言嚮導的方法。

無言躲在馬車裏，用手杖敲打車廂四壁來改變方向，例如敲打前方就是直行，後方便是迴轉，左右方當然便是表示偏左或偏右了。至於距離多少，便由他敲打的次數來決定了。根據尤利傑斯的觀察，發現敲打一聲，彷彿就是十里地。

在無言的馬車左右，一直有兩個人騎馬跟隨着，他們輪流將無言所打出的方向和次數，向前去報告給商隊的主人菲力普知曉，以便隨時調整商隊的行進方向。

根據艾麗娜告訴他，無言彷彿具有一種能力，天生就能感應到黑暗中魔物的所在，所以能引導商隊避開它們。因此哈林商隊，是所有的商隊中，最少遭到魔物襲擊的一群。

尤利傑斯聽說之後，覺得十分奇異，因為即使身為“大賢者”繼承人的他，都不具有這種能力了，無言怎麼會……所以對無言的來歷，他更加好奇了。

或許這是一種天生的本能吧?!尤利傑斯在心裏這麼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