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二月份，仍是料峭寒冬，寒風吹起地上枯黃的塵土雜物，光禿禿的樹枝，就像素描上鉛筆畫出的雜亂無章的線條，沒有一點兒生氣。鍾軒和李虹走到河邊的欄杆前，他一邊拉好自己那又長又大的防寒服的拉鏈，一邊問李虹：“冷嗎？”李虹點點頭，也把自己防寒服的領口扣緊。這時，河裏的冰上有幾個人，在鑿開的冰窟窿邊垂釣。沉默了一會兒，李虹先開口說：“你新調的單位還可以吧？”鍾軒滿意地說：“不錯！在這兒，我能獨立做業務。”李虹說：“嗯！從你的情緒能感覺到這裏很適合你，這下能施展你的才能了。”鍾軒看着河面，笑了笑說：“我有什麼才能，也就是瞎闖。”說著，他側過臉，看着身邊的李虹，問道：“你交朋友了嗎？”李虹也轉過頭來，注視着他，神情愀然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鍾軒猶豫了一下，試探道：“看樣子，你條件挺高的。都有什麼條件，能跟我說說嗎？”李虹努了一下嘴說：“沒什麼條件。要是能找到你這樣的就行了。”鍾軒愣住了，他知道李虹比自己大一歲，其實他一點也不在乎。於是，他試探地說：“那咱們交個朋友吧！”李虹明知故問：“咱們現在不已經是朋友了嗎？”鍾軒說：“別裝傻。你知道我說的那種朋友是什麼意思。”李虹遲疑了一下，剛才臉上的笑容，好像被寒風吹走了。她慢慢地說：“我配不上你。”鍾軒看着她，他覺得李虹的話裏有話。他催促道：“我倒要聽聽，你怎麼配不上我？”李虹想要逃避，說：“回來，有時間再說吧。今天，咱們不談那些不痛快的事。”鍾軒的興趣好像一下子被調動了起來，他不依不饒，幾乎央求道：“說吧！說吧！你不能把人家胃口吊起來了，就不管了。快說，快說。”李虹躊躇了半天，像是在整理思緒。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說：“那我就跟你全說了。聽完以後，如果你也覺得我配不上你，咱們今天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你說吧！快說！”鍾軒定定地看着李虹。此時，李虹也下定了決心，將自己的過去娓娓道來……

李虹出生在一個雙職工的家庭。李虹有一個哥哥，比李虹大一歲，由於父母都要工作，也考慮到經濟能力，李虹的哥哥被送到李虹奶奶家撫養，李虹被送到李虹姥姥家撫養。直到上高中，由於李虹媽媽所在的化工廠屬於有毒作業，可以提前辦病退，李虹媽媽退休，回家專門操持家務，李虹這才從姥姥家回到父母家，李虹媽媽開始親自照顧李虹的飲食起居。

李虹生下來，身體素質非常糟糕，加上當時商品缺乏、營養更不上，又黑又瘦，像個非洲小難民。可是，最令她苦惱難堪的，是她遺傳了爸爸的眼睛，兩個眼角下垂。而且，非常明顯。（當時，人們形容這種眼形為“八點二十”。意思是時針分針指向的位置，是一個兩端下垂的形狀。藉以形容人的眼角下垂的眼形。）李虹講，因為這個眼，她從小招來了老師同學們的嘲笑和侮辱，使她幼小的心靈產生了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心裏曾經極度自卑。所以，從小學到大學，除了畢業照，她從不照相。大學畢業后，參加了工作，自己已經是大姑娘了，出於愛美的天性，她去美容院做了眼皮整形手術。手術非常成功。原本下垂的眼角挑上去了，眼睛漂亮了，整個五官也顯得光彩照人了，人好像也不那麼灰暗了。聽着李虹的回憶，鍾軒不禁想起了安徒生童話里的醜小鴨和格林童話里的灰姑娘。

儘管李虹從李虹爸爸那遺傳來了不大漂亮的眼睛，外表顯得差，但她同時也從作為一千多人化工廠廠長的李虹爸爸那遺傳來了聰明的頭腦。從小學到大學，李虹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幾乎只給了給那些“漂亮人們”饒舌的機會。這也算上天在捉弄了她的外表之後，賜給了她一份更實在的自信和自尊。

高中，由於李虹媽媽天天細心照料，加上處於育的關鍵時期，李虹慢慢不再皮包骨了，變得肉感、滋潤了。但是，眼睛上的缺陷還是比較明顯，處於少女時期的她越感到自卑。

高中畢業，李虹順利考取了當地的重點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的會計本科專業。這在當時大學生還是鳳毛麟角的時代，着實光耀了門楣，全家的臉面都為之燦爛。可是，美中不足的是，直到大三，李虹幾乎從沒像那些長相好的女同學接到過男生追求的紙條兒。

沒想到，這種尷尬局面在她大三的時候，被不可思議地改變了。剛開學不久。一天中午，李虹仍像往常一樣，回家吃午飯，然後在媽媽的督促下睡了個午覺（剛考上大學，已經當上廠長的李虹爸爸通過單位內部調房，搬到了經濟管理學院對面的居民區一個三樓的兩居室。這樣，退休在家的李虹媽媽每天事無巨細地照顧李虹衣食住行，李虹每天吃住在家裏）。中午一點二十五分，當李虹一如既往地在上課鈴聲打響前五分鐘走進教室的時候，李虹的同桌，也是她最要好的姐妹兒——楊淑儀坐上座位上，急得抓耳撓腮地沖她招手讓她過來。楊淑儀身材勻稱，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渾身冒精氣兒，純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可她卻是個熱心腸。李虹坐下后，邊拿出上課要講的書本，邊問楊淑儀，出什麼事啦？楊淑儀神秘兮兮地說，是你的大喜事。李虹滿臉疑惑地問，什麼大喜事？你別蒙我！楊淑儀得意地說，我是那種人嗎？這時，鈴聲響了，老師進來了。老師進來后，沒有任何廢話，讓大家把書翻到要講的頁數，迅講了起來，這也是大學老師不同於小學和中學老師的地方。過了一會兒，楊淑儀偷偷用手在下面拽了拽李虹的衣襟，貼近李虹的耳邊說，有個白馬王子讓我給你捎來一封情書。說著，像變魔術似的，左手拿出了一個小巧的信封，衝著李虹晃了晃說，看，這不是騙你吧！李虹剛要接，楊淑儀麻利地縮回了手，李虹沒拿到，她白了楊淑儀一眼說，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我的？楊淑儀說，你看信封正面有你的名字，說著把信封正面給李虹看，李虹嗖的一下，把信搶了過去。楊淑儀一見信被搶走了，想要把信搶回來，一眼看見老師的眼睛正注視着她，就停下了，悻悻地說，耍賴！李虹微笑着沖楊淑儀做了個鬼臉說，放心吧！真要是有什麼好事，我一輩子都不忘記你的大恩大德。行了吧？楊淑儀撅着嘴，說，這還差不多。於是，李虹大大咧咧地把信封拆開了，從裏面拿出了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打開信紙，她瞟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臉刷地紅了。

那確實是一封情書。她看了一眼落款，寫信的不是別人，正是會計系裏許多女孩子傾慕的四大英俊小生之一——郭嘉良。大一李虹剛入學，就知道大二的男生里有個被女孩子們偷偷評比出來的四大英俊小生。這四個男生，一個比一個英俊，一個比一個帥，幾乎走到哪兒，都有拋來媚眼的女生。現在，三位帥哥都已名花有主，唯獨郭嘉良，還是獨來獨往，不染風塵的樣子。看着落款處郭嘉良的名字，她不禁懷疑起郭嘉良的動機：“郭嘉良，一個令許多漂亮女生爭相追逐的英俊小生，為什麼竟給我一個貌不出眾的灰姑娘寫來情書呢？他想拿我開玩笑，還是別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