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一般的喜宴沒有兩樣，賓客雲集的場地里熱鬧喧嘩、喜氣洋洋，四處都充滿着歡樂氣氛。
尤其是步出校園進入社會後各自忙碌的昔日同窗，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敘舊相聚，宛如一場小型同學會。
「放輕鬆，相信我的功夫，經過我的打扮，你一定是最出色的。」牽着甄若男冰涼的柔荑，強尼俯身覆在她耳畔輕言鼓勵，增加她的自信心。這樣的舉動讓人覺得他們宛如一對親密的情侶。
「他們不會看出來吧！」她清澄的雙眼梭巡着熟人蹤跡，臉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有些不自在的改將手挽住強尼結實的手臂。
「不會啦！今天我會盡職地扮演好我的角色的。」拍拍她的手，強尼安撫着。
今晚，若男在他的安排下，穿了一件藍白色系的無袖小洋裝，手裏拎着白色手提包，俏麗的臉龐上略施薄粉，淡淡的藍色眼影相自然唇色的珠光唇彩把她襯托得亮麗可人。
他自己則穿了一件和她相同系列的男性襯衫，搭配白色牛仔褲，清爽亮眼，舒適又不失體面，和若男一同攫獲了不少人的目光。這樣明顯的情人裝扮，光是第一眼印象，就會把他和若男給歸為一對了。
「嗨！若男，這兒。」相隔了大概三桌，她就看見李宗熙舉高雙手，叫喚他們過去。
「哇！若男你今天好漂亮！咦？這是你男朋友嗎？穿情侶裝耶！」還沒坐下來，同桌的其中一位同學－－曉雯便開始大驚小怪。
若男不甚自在地朝她咧開唇角，－旁的強尼體貼地替她拉開椅子讓她入座。
李宗熙有點不是滋味地偷覷了兩人的打扮一眼，然後不着痕迹地轉回注意力，隔着自己的女伴開口說話。「曉雯，人家若男有名造型師男友作她的顧問，當然漂亮嘍！」他酸溜溜地道。
「真的嗎？好好哦！」曉雯羨慕地看向她，再對強尼投以傾慕的眼神。
好？好什麼好？還不是假的！若男在心裏嘀咕。
「對了，這是我的男朋友。」曉雯愛嬌地摟住男友的手臂介紹着。
出席這種場合最令人厭煩的就是這些，客套、介紹、寒暄……羅嗦！
「學長，你還沒介紹你身邊的美女是誰耶！」曉雯把好奇心移向李宗熙。
若男聽到了，心頭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怪異的情緒湧進，也難掩好奇地偏頭看向他們。
「哦！她是我的女朋友。」他簡短說明，此時的一顆心並不在她身上。
說沒有感覺是假的，親眼見到初戀情人帶着女朋友在身邊，若男莫名地鬱卒，儘管對李宗熙早已沒了特別的情愫。
不知為什麼，強尼彷佛感應得到她的情緒，擱在桌下的手安慰地握握她的。
「嗨！好久不見了……」此時，又有幾個同學加入了這桌的談話當中。
「哇！大伙兒都快到齊了！」
「若男，我還記得你酒量超好，我們畢業那天，兩，三個都喝不過你一個人，待會兒我們好好喝一懷。」一位名叫大雄的學長從鄰桌跑了過來。
「對、對、對！」李宗熙附和。
「好啊！沒問題。」若男綻放笑靨，爽快地應允。
「我可以幫你喝。」強尼在一旁助勢。
「哈！人家男朋友會心疼哦！」曉雯調侃地笑說。
「你要負責開車。」若男正色地對他說了一句。喝酒這事就不用他擔心了。
「你一個女孩子家……」還沒開始訓示，強尼的話就被她給截斷。
「你只要把我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就成啦！」回頭傾向強尼，若男捧住他俊逸的臉龐，可愛地皺鼻一字一字說出。
對強尼，她沒有抱持任何戒心。她認為在這世界上，強尼是唯一一個對她沒有任何危險性和殺傷力的異性，甚至把他當成了同性看待，因為他自己說過－－他不愛女人的嘛！
「你……好吧！」拿她沒轍，只好無奈地回答。坦白說，她方才那副模樣眩惑他了，原來，若男並不是無可救藥的男人婆，和她相處之後，她屬於女性特質的真實面就不着痕迹的展現了。
反正，今天是個實習的機會，護花使者的角色可以讓他親身體驗練習，好習慣怎麼把若男當成自個兒的女朋友。
女朋友！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遭呢！
下個月爸媽回國，那才是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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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呀！真重！」一手忙着開門，另一手忙着支撐若男，強尼大喊吃不消。沒想到她看來瘦巴巴的，卻一點也不輕。
「好了、好了，進去。」半扛半拖地把爛醉的若男送回她房間裏的床，強尼虛脫地癱坐在地上。
「我想吐啦！」忽地彈坐起身，她不客氣地嚷嚷。
吐？「等一下、等一下！」好不容易以為可以休息的強尼，像被雷劈到似地東奔西跑，驚駭地找尋垃圾桶。
千鈞一髮之際，他以垃圾桶準確無誤地盛住了她的嘔吐物。
「呼！好家在！」他吁了一口氣。
「愛喝！這下好了吧！醉成這副德行。」強尼不停地喃念斥責。
若男是聲名遠播的酒國女英雄沒錯，可是今晚的她喝了兩攤，摻了六、七種酒，有威士忌，伏特加、梅酒，啤酒……還有紹興。再神也有個限度吧！
尤其一群人幾乎都以她為主角地「軋」酒，想不醉簡直是天方夜譚！
「真是，這個時候你弟弟居然又不在家。」他倒污穢物時，在房門口見到了若男弟去看午夜場電影留下的紙條，明白今晚是擺脫不了眼前這個大麻煩了。
「喂……喂……你幹嘛？」一進房間，若男想脫衣服的景象映入眼帘，強尼驚愕地出聲制止。
「好熱……」若男無意識地囈語，纖細的雙手不斷伸往後背欲拉拉鏈。
「熱？我幫你開冷氣。」的確是有點兒熱沒錯。他環顧四周后，找到了冷氣按下開關。「待會兒就不熱了。」大掌將她按回床上，以為這樣就能讓她乖乖地睡覺。
「我要換睡衣啦！」說完，若男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下了洋裝，全身上下只剩一套純白的內衣褲。
「欸……」來不及制止她，強尼怔愣地睜大黝黑瞳仁瞅着她，驚詫地不敢妄動。
在小枱燈的昏黃光線照射下，若男潔白晶瑩的胴體完美得像藝術品，雪白的肌膚散發著迷人的光彩，美得恍如出塵仙子般。
見鬼！他是怎麼了？他對女人不是沒興趣的嗎？怎麼有驟然被吸引的感覺？
驚覺自己的異樣，他用力地甩甩頭，欲擺脫那一瞬間的迷思。大概是燈光的關係吧！
她半裸着身子胡亂摸索着睡衣，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在這兒。」強尼快速地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找到了她的絲質睡衣，一把替她套上。
「我頭暈，先睡了，就不招呼你嘍！」若男眼神恍惚地望着他，面帶微笑地說完后就倒頭大睡，令人懷疑方才聽似清醒的話是不是幻覺。
「唉！你可好了！那我怎麼辦？」強尼睇了她安穩的睡顏一眼，然後苦笑搖頭。
不放心把喝醉了的她一個人丟在家裏，甄若翔又不知道野到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只能留下來看顧她了。
睡哪兒？
強尼從衣櫥里翻出了一件涼被，無奈地望了一眼若男身旁那僅剩無多的床位……
只有打地鋪的分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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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忽然被身後的障礙物給嚇了好大一跳，若男倒抽了口氣，杏眼圓睜。
「嗨！」強尼嘻皮笑臉地做了個招財貓的動作，和她的驚愕成了強烈的對比。
「你打哪兒冒出來的？你不知道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嗎？」驚魂未定的她激動地推了他的肩頭一把，恰北北地斥罵著。
「我說要找你，她們就叫我自個兒上來啦！」他無辜地撫撫肩頭，雖然那對他來說就像小雞似的力道。
台上樂團的演奏以震耳欲聾來形容實在也不為過，昏暗的光源再加上若男專註在工作上，忙碌地穿梭在客人的桌子和椅子之間，才剛在樓梯邊歇息沒一會兒，就被突然從身後冒出的強尼嚇得魂不附體，若男當然沒好氣地對待他。
「那你不會出點聲啊！無聲無息的！」她氣嘟嘟地賞他好幾枚衛生眼。
「我……有啊！是你．．．．．沒聽見嘛！」強尼委屈地愈說愈小聲。
「你這麼晚來幹嘛？」若男步下一樓，示意到樓下說話，然後不客氣地問道。
想要在有樂團演唱的二樓交談，非吼破了喉嚨不可，還得消耗好幾罐的川貝枇把膏呢，她可不想和自己的嗓子過不去。
「當然是有事找你啊！」隨着她來到吧枱前坐下，強尼敏感地接收到好幾處投射而來的注目視線，並禮貌地投以淡笑。
健壯美男子的形象令強尼在ＰＵＢ相當吃香，店裏的女性員工或是女客人紛紛投以注目禮，就連同性也不免注意一番。
「拿兩罐雪碧給我，」若男對吧枱里的人說道。
「什麼事找我？」她也注意到強尼的出現的確集中了所有目光。
不可否認，強尼確實挺帥的，她也承認他是她欣賞的典型，只不過他……唉，不提也罷！
「你忘了你要幫我的忙嗎？」啜了一口汽水，強尼問道。
「沒忘啊！你放心啦！我是很夠義氣的，說到做到！時間又還沒到，你急什麼？」懷疑她？難不成怕她跑了？又一記白眼送過去。
「我當然急啊！我們對彼此一點都不了解，怎麼假扮成男女朋友？這次和上次喝喜酒可不同，你以為可以隨隨便便唬弄過去嗎？最起碼要培養點感情和默契。」這事對他來說重要極了，非慎重進行不可。
「對哦！那該怎麼培養？」長時間的假冒容易露出馬腳，是應該周全點沒錯。若男認同地詢問。
「我認為為了增加可信度，避免我爸媽懷疑，你最好去我那兒住一陣子，愈快愈好，我們需要儘快培養一些默契……」強尼提出意見。
「住你家？」她驚訝地提高音量。
「這很平常啊，現在的男女朋友哪有不同居的？』他反駁。
「這例也是。」想了想，也有道理。
「就明天吧！你回去把東西整理、整理搬過來。」他果斷地下了決定。
「明天？這麼快？」趕火車嗎？她又拉高了分貝，引起不少人的側目。
「對啦！就明天，難不成你還怕我把你給吃了？」強尼受不了她的大驚小怪，以激將法刺激她。
「怕你？」噗哧笑出聲，若男雙眸笑成了彎月型，擺明了看不起他。
「你笑什麼？那是什麼眼神？很不尊重人哦！」強尼氣結地捏了捏她紅潤的雙頰。
好柔、好嫩！彷佛有一陣電流透過了手指，經由血液到達了心臟，手中的觸感令他心跳倏地加快律動。他趕緊放開她。
怎麼搞的？又不是沒碰過女人的臉，平時工作上還接觸過那麼多，怎麼她的會讓他產生那麼奇異的感覺？
靜電！一定是天氣乾燥引起的靜電！他將之歸咎於自然現象。
「我怕你做什麼？你又沒有殺傷力。」若男止不住笑意地靠近他耳語，暗示他的特殊性向不會對她構成威脅。
「是呀，是呀！而且不過是演場戲，你可以放心了吧！」強尼推開她繼續在他的耳畔輕吐熱氣，這些話幾乎是為了說服自己而說的。
「好吧！我明天就搬過去。」舉起玻璃瓶裝的汽水，她輕敲他手上的，乾脆地答應。
她是非常樂於助人的，尤其是有回報的那種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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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工作上的方便，強尼的住家就在他的工作室樓上。
進了大門會經過一小片草坪，然後就是將近百坪的造型工作室，裝潢時髦前衛充滿現代感，通往二樓的梯子口設計了一道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和營業空間做區隔，並且維護私隱。
二樓的住家延續了一樓現代的風格，簡約雅緻，看得出來主人對住家品質的要求及講究。
將近二十坪的主卧室，客廳、廚房、兩間客房……構成了恍若雜誌上樣品屋的舒適住家，若男隨着強尼的環境介紹，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你家好漂亮喔！」她羨慕地稱讚着。
「不錯吧！是我自己規畫設計的。」他得意地引以自傲。
「哇塞！你這是睡覺還是摔角用的？」回到主卧室，她這才仔細地發現那張超大Ｓｉｘｅ的床鋪，咋舌地望着他。
「我半夜亂翻會滾下床，所以特別從國外訂了這張大床回來。」強尼不好意思地坦承自己睡相不好。
若男逕自整理自己的兩大袋行李。「我睡哪兒？」
「嗯，我爸媽還沒來，你就先睡隔壁好了，可是他們來了就得委屈你來和我一起睡了。」強尼坐在床沿看着她翻出自己的物品。
「跟你睡是沒問題，只是你的睡相不好，會不會半夜把我踢下床？」她抬頭笑問。
「我盡量，不然你拿雙面膠把我固定好了！」強尼回以微笑，幽默地答道。
「那倒不用，只不過到時候你還沒把我擠下床，就先被我給踹到地上去了！」若男想起自己的睡癖，情不自禁地咯咯嬌笑。她可是有床前睡到床尾、床東睡到床西的通天本領唷！
「嗄？」他錯愕地張口無語。
她那副狡詐的模樣令他頭皮發麻，看來要比起壞睡癖，他是棋逢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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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的飯菜香隨着空氣的飄散，由二樓的廚房傳到一樓的工作室，惹得強尼午餐時間還沒到就飢腸轆轆，按捺不住循着香味的路徑找到了來源處。
「好香！」貪婪的深吸一口氣，他站在若男的身後探頭張望。
「香吧！有煮你們的分，待會兒就能吃了。」若男閑適的神情和忙碌的雙手形成反比。她今天心血來潮的洗手做羹湯，還熱心地連同強尼和他那五個員工的分也一道準備了。
「這是什麼？」好奇地翻攪冒着裊裊白煙的鍋子，趁着她不注意，強尼貪嘴地嘗了一口湯。「噢！好燙！」他吐着舌頭哀叫。
「活該，誰叫你偷吃。」她好笑地睨了他一眼。
「惡毒！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他低聲咕噥，沒敢讓她聽見。
「怎麼樣？好不好喝？午餐簡單點兒，我再炒個青椒牛肉飯就行了。」她逕自切着青椒說道。
「看不出你還挺賢慧的嘛！」他調侃道。這次學聰明放慢了速度，把香菇雞湯吹涼了才送進嘴裏。
「喂！你的口氣讓我聽不出來是褒是貶耶！賢慧？是說閑在家裏什麼都不會嗎？」雞蛋裏挑骨頭大概就像這樣吧！
「貶？冤枉啊！我可是在稱讚你！你怎麼可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強尼誇張地跳離她兩步，睜大瞳仁反駁。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她晶亮的烏瞳睇了他一眼。「你一定覺得我這麼大刺刺的女人，家事一定做的不好對不對？」
說對了！他心裏正是有這種想法，強尼挑眉聳聳肩，沒有說什麼。
「我從國中二年級就獨自帶着才國小三年級的若翔過生活，這些事不會也得會了。」她輕笑道，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堅強，眼中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黯然。
「為什麼？你父母呢？」沒想到她突然吐露私隱，強尼聽聞此經歷有些反應不過來。
「車禍，一起走了。」她簡短說道，之後的過程太心酸，已覆上保護膜的心不願提及太多。
「嗄？你們沒有親戚嗎？」真可憐！
「你總聽過世態炎涼吧！」她一語道盡。
「可是，你們年紀這麼小，怎麼生活？」聽到這裏，他大概能理解若男為何會一副強悍的模樣了。環境所逼，這也是她的保護色吧！
忽然，他在心底升起難言的不舍，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想保護的感覺，讓他想把她摟抱在懷中好好呵疼。
「保險金。還好我爸媽有保險，否則就真的很慘。」保持着笑容，若男的表情有一點僵硬。
她坎坷的身世令他同情、驚訝，沒料到看來豪爽刁蠻的若男還經過這麼一番磨練，小小年紀就得帶着年幼的弟弟獨立生活，其中的辛苦不是外人所能體會的。
「喂！你別哭呀！」瞧見她泛紅的眼眶，強尼不知所措地大嚷。
「我沒哭啦！」只是鼻子酸了一下嘛！誰叫他眼睛這麼利。
「明明眼睛都紅了，還嘴硬！那麼強悍幹嘛？」直指着她水氣氤氳的大眼，他趕緊撕下一張廚房用的擦手紙，有點粗魯地整張蓋住她的臉。
被他這麼一蓋，有了遮掩，若男忽覺一陣鼻酸，雖然強尼的動作粗魯了點，但是他的關心和體貼卻傳達到她的內心深處，她按住他壓在她臉上的手，不願讓別人看見她落淚的樣子。
感受到手中的擦手紙漸漸濕透，強尼手心一陣滾燙，傳遞到心頭，然後是莫名的揪疼。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將她按入自己的肩窩，讓她沒有顧慮地宣洩。
嗯，好溫暖、好安全的感覺。若男聽到了他心口平穩規律的跳動，好似能安撫人心，就讓她依賴一下下好了。
輕柔地拍撫着若男為了隱忍一發不可收拾的淚意而僵直的背，他納悶着心頭那股奇怪的感受。
為什麼她哭，他也跟着悶了起來？
那是什麼？
心疼嗎？他不知道。只覺得有一些異樣的情愫，以緩慢的速度在他的意識中蔓延……